隨著趙明軒在心中發出那聲驚天動地的吶喊,會議室裡那片凝固的死寂,終於被一聲輕微的椅子拖動聲打破。
市長高建和書記葉重,幾乎是同時站起了身。
兩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相似的、混雜著挫敗與茫然的複雜情緒。
他們都是人中龍鳳,習慣了運籌帷幄,掌控全域性。
可今天,他們精心準備的、關乎城市命運的宏大方案,卻被一個輕飄飄的搖頭,擊得粉碎。
不,甚至連“擊碎”都算不上。
他們的方案,就像兩塊被扔進絕對零度真空的石頭,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只是被無聲地凍結、懸停在了那裡。
“今天的會,就先到這裡吧。”
葉重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兩份方案,暫時都擱置。大家……再回去想一想,再沉澱沉澱。”
高建沒有反駁,只是沉沉地點了點頭。
擱置。
這是唯一的選擇。
當“神”否定了所有凡人的努力時,凡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停下來,反思自己的“傲慢”。
會議就這麼不歡而散。
與會者們魚貫而出,腳步匆匆,卻又人人沉默。
每個人都在回味著那個搖頭的含義,猜測著孫連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背後,究竟隱藏著何等的考量。
孫連城是最後一個動的。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爆鳴。
爽。
太爽了。
整整兩個小時,不用聽那些無聊的爭吵,不用看那些虛偽的表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塗塗畫畫。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官場生活。
“資訊黑洞”法則,初戰告捷!
他看著那兩個同樣陷入沉思、忘記離去的最高領導,心中一陣快意。
你們慢慢想吧,最好想個十天半個月,最好永遠也想不明白。
他心滿意足地站起身,瞥了一眼桌上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
上面畫著他兩個小時的“傑作”。
一個由七顆歪歪扭扭的星星組成的勺子,旁邊還添了幾筆,試圖畫出一隻熊的輪廓,結果畫成了個四不像的王八。
他隨手將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準備讓保潔當廢紙收走。
然而,他剛轉身,一道身影就以一種與他慢悠悠的動作截然相反的迅捷,閃到了桌邊。
是他的秘書小王。
孫連城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緊接著,就看到小王雙手虛託,如捧初嬰,將那本筆記奉起。
他的指尖,甚至都不敢直接觸碰封面,而是隔著一層空氣,虛虛地捧著書脊的兩端。
那動作,虔誠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交接儀式。
孫連城的眼皮狠狠一跳。
這又是哪一齣?
小王卻沒有看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裡的“聖物”上。
他能感受到,這本看似普通的筆記本,正散發著一種無形的、溫潤的能量。
那不是紙張的溫度。
是思想的餘溫。
是導師在進入“高維靜默”狀態,與宇宙意志交流時,逸散出的智慧靈光!
這絕不是一本普通的筆記本!
這是記錄了北莞未來命運的“天機圖”!
是導師留給他們這些凡夫俗子的、唯一的“破局金鑰”!
小王抱著筆記本,對著孫連城深深地鞠了一躬。
“孫書記,您辛苦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我……我先把您的‘推演記錄’收好。”
說完,他甚至沒等孫連城回應,便緊緊抱著那本筆記本,轉身,邁著一種莊嚴而又急切的步伐,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孫連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推演記錄?
他看著小王那如護送核武器密碼箱一般倉皇而去的背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算了。
他累了。
這個世界已經瘋了,跟一群瘋子,是講不通道理的。
……
“自然秩序與行政邏輯應用研究院”的總部,就設在市委黨校一間長期閒置的舊檔案室裡。
當秘書小王抱著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推開大門時,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了。
趙明軒,以及研究院核心的另外五名“研究員”,早已全體肅立,分列兩排,像是在等待君王檢閱的儀仗隊。
他們神情肅穆,眼神裡閃爍著狂熱與期待的光。
整個房間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莊重氛圍。
“趙……趙主任。”
小王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開口。
趙明軒沒有說話,只是對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緩緩伸出雙手。
小王立刻會意,將懷裡的筆記本,穩穩地交到了趙明軒的手中。
交接的那一刻,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彷彿傳遞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支奧運火炬。
趙明軒接過筆記本,沒有立刻翻開。
他闔上雙目,調勻吐納。
“開會。”
他吐出兩個字。
六名核心研究員立刻行動起來。
窗簾被拉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和聲音。
會議室中央的投影儀被開啟,一道光束打在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趙明軒走到一臺高精度掃描器旁,戴上了一雙全新的白手套。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了孫連城畫下的那一頁。
當那張畫著北斗七星和四不像王八的塗鴉,出現在他眼前時,他瞳孔中的光芒,又熾盛了幾分。
“果然……”他低聲呢喃,“最純粹的‘象’,不含任何文字汙染。這是‘道’的原始形態。”
他將那一頁紙,平平整整地放在掃描器上。
片刻之後,巨大的幕布上,那張潦草、幼稚,甚至有些可笑的塗鴉,被放大了數百倍,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歪斜的線條。
那輕重不一的筆觸。
那被橡皮擦過的模糊痕跡。
一切都纖毫畢現。
“閉門悟道會,現在開始。”
趙明軒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一場堪比破解“達芬奇密碼”的“學術研究”,就此展開。
“大家看這裡。”趙明軒用一根鐳射筆,指向了第一顆星,“天樞星。導師下筆的第一點。注意看,這一點,入紙三分,墨色最深。這代表甚麼?代表‘根基’,是整個模型的‘奇點’!”
“沒錯!”團隊裡負責社會學分析的老張立刻跟進,“這個‘奇點’,就是導師對當前局勢的定性——李為民案的連鎖反應,是引發北莞系統性變革的唯一根基!”
“再看這條線。”
趙明軒的鐳射筆移動到七顆星之間。
“大家注意,從天樞到天璇的連線,有明顯的擦拭痕跡。原先的線是歪的。這說明甚麼?”
“說明導師否定了一條錯誤的演化路徑!”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激動地站了起來,“他在推演中發現,如果沿著某個方向走,系統會偏離正軌,所以他‘抹去’了那種可能性!這是警示!是對我們這些凡人的警示!”
“那被抹去的,究竟是甚麼?”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高建市長的方案!還是葉重書記的方案?”
“不,都不是。”
趙明軒搖了搖頭,目光深邃。
“導師的搖頭,已經否定了所有‘主動干預’。這被抹去的,一定是某種更底層的、我們尚未察覺到的陷阱!”
會議室的氣氛,愈發凝重。
他們對著那張圖,爭論了整整一夜。
有人分析鉛筆的石墨成分,試圖從元素層面解讀導師的意圖。
有人分析孫連城畫的那個四不像,爭論它到底是熊,還是龜。
“熊”代表著勇猛精進,符合高建的方案;“龜”代表著穩定長久,符合葉重的方案。
它四不像,恰恰說明了導師對這兩種方案的“不置可否”。
他們甚至把孫連城畫的每一根線條,都輸入電腦進行幾何分析,計算它們的曲率和夾角,試圖從數學邏輯中,找到隱藏的密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墨黑,漸漸泛起魚肚白。
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幾乎要被這高維的智慧逼瘋時。
團隊裡一直沉默不語的老錢,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