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莞市的官場,像一口被投入了炸藥的深潭,驟然翻湧。
周厚德被雙規的訊息,最初只是一縷飄忽的青煙,在小範圍內流傳。
半天之後,這縷煙就變成了燎原的野火。
周厚德的心理防線,比他辦公室那張紅木龍桌的漆面還要脆弱。
紀委的同志僅僅是將林帆那份報告拍在他面前。
報告首頁,是孫連城那篇《論一張舊桌子的“歷史包漿”與“精神傳承”》。
只看了一眼,周厚德便全線崩潰。
他不僅交代了自己如何利用小舅子的公司壟斷採購,如何透過幾層空殼公司將公款洗進老婆的賬戶,還供出了一長串與他有利益往來的“牌友”。
一條以他為中心,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被徹底扯出水面。
市紀委的行動快得驚人,幾天之內,又有多名幹部應聲落馬。
整個北莞市的空氣,都因此變得肅殺。
而在“宇宙心學研究會”的內部群裡,氣氛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裡是一片狂熱的海洋。
“家人們!家人們!出通報了!我剛拿到的內部通報!”
一份紅標頭檔案的照片被甩進群裡,關鍵資訊清晰可見。
《關於市教育局原黨組書記、局長周厚德等人嚴重違紀違法案件的初步調查通報》。
通報的開篇,並未直述案情,而是用了一段極不尋常的引言:
“近期,在全市深入學習孫連城同志關於‘守住精神陣地’重要論述的背景下,市審計局青年幹部林帆同志,以高度的政治敏銳性和責任感,從一張辦公桌的奢靡之風入手,敏銳洞察到其背後隱藏的腐敗問題……”
群裡瞬間引爆。
“看見沒有!‘深入學習孫連城同志重要論述’!這是官方定性!”
“林帆!是林帆!他實踐了導師的教誨,用‘包漿精神’這把思想的利劍,斬落了腐敗!”
“何止是利劍?你們看通報附件一!《論一張舊桌子的‘歷史包漿’與‘精神傳承’》!導師的原文,被紀委全文引用,作為正面典型教材,要求全市黨員幹部對照學習!”
“天吶!一篇文章,扳倒一個局長,牽出一串蛀蟲!”
“導師沒有開一次會,沒有說一句話,僅憑一篇報紙文章,就盪滌了官場歪風!這才是真正的‘宇宙心學’!於無聲處聽驚雷!”
群情激奮,一條條資訊刷得飛快。
而此刻,這場風暴的精神導師,孫連城同志,正蹲在他的辦公室裡。
他正在進行一項與“改變世界”毫不相干的卑微工作。
他那張“功勳桌”的一條桌腿,終於不堪歲月與重力的雙重考驗,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孫連城正拿著一卷透明膠帶,一圈,一圈,仔仔細細地加固著那條搖搖欲墜的桌腿。
他纏得極其專注,神情凝重,彷彿在拆解一顆定時炸彈的引信。
秘書小王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市委副書記撅著屁股,滿頭大汗地跟一條桌子腿較勁。
“孫書記……”小王的聲音有些遲疑。
“嗯?”孫連城頭也沒抬,手裡的動作沒停。
“市紀委的案情通報出來了,周厚德……進去了。”小王的聲音壓得很低,難掩興奮。
“哦。”孫連城的回應毫無波瀾。
他早就料到了,林帆那小子是個瘋子,一頭扎進去,不挖出點甚麼才怪。
小王見他反應平淡,只當他早已運籌帷幄,胸有成竹,崇敬之情更盛。
“書記,最關鍵的是,紀委的通報裡,點名表揚了您!”
孫連城纏膠帶的手,停住了。
“甚麼?”
“通報裡說,這次能破獲大案,源頭就是全市學習了您的‘包漿精神’!是您的文章,給了審計幹部林帆思想上的指引!現在,您那篇文章已經作為反腐倡廉的生動教材,全市通報學習了!”
孫連城緩緩抬起頭。
眼神發直。
他的大腦,彷彿被那捲膠帶死死纏住。
一圈。
又一圈。
思考的能力正在離他遠去。
一篇老古董的囈語。
一篇為了保住破桌子,為了躺平摸魚而胡編亂造的酸腐文章。
現在,成了……反腐倡廉的生動教材?
“嘶啦——”
他手一抖,膠帶被扯歪了,黏性十足的一面,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下意識去撕,鼻頭上的面板被扯得生疼。
他徹底木了。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扮演一個被時代拋棄的、思想僵化的、人畜無害的廢物!
他只想守著這張破桌子,混到退休,享受他夢寐以求的“鹹魚”人生!
怎麼就又一次,被動地,身不由己地,成了反腐先鋒的精神導師?
這世界,還有天理嗎?!
就在孫連城對著那截粘在鼻子上的膠帶發呆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這次的敲門聲,沉穩,有力。
小王趕緊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他瞬間挺直了腰板。
市委書記,葉重。
葉重身後只跟了一個秘書,他揮了揮手,示意秘書和小王都在門外等著。
然後,他邁步走進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孫連城還保持著半蹲的姿勢,鼻子上貼著半截膠帶,場面一度凝固。
他慌忙站起來,想把膠帶撕掉,卻越弄越亂。
葉重卻沒看他的窘迫。
這位市委一把手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和保留。
他的目光掃過孫連城,最終落在那張破舊的辦公桌上。
那眼神,複雜至極。
有敬佩,有感慨,甚至還有一絲……忌憚。
他沒有坐下,而是緩步走到桌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繞著那張桌子,慢慢地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桌面那幾道深刻的裂痕,到邊角處溫潤的包漿,再到孫連城剛剛用膠帶纏得歪七扭八的桌腿,看得無比仔細。
最後,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撫摸過桌面上一道最長的裂痕。
那觸感粗糙而溫潤。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孫連城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完全搞不懂,這位市委書記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許久,葉重才收回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孫連城,目光銳利。
“連城同志,我以前總覺得你有些‘玄’,總是在琢磨一些形而上的東西。”葉重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現在我明白了。”
孫連城的心臟驟停半秒。
你明白甚麼了?
你千萬別明白啊!
我求你了!
葉重卻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他指著那張破桌子,語氣裡滿是感慨與讚歎。
“你這張桌子,不是一張普通的桌子。”
孫連城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它是我北莞官場的,一座‘神龕’啊!”
神……神龕?!
孫連城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看著葉重那張寫滿了“我悟了”、“我徹底悟了”的堅毅臉龐,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葉重繼續說道:“周厚德那張十幾萬的龍桌,是妖氣!是奢靡之風,是腐敗的溫床!而你這張桌子,是正氣!是樸素的作風,是初心的堅守!”
“有它在這裡,那些妖魔鬼怪,才不敢肆意妄為。林帆那樣的年輕幹部,看到了它,才有了鬥爭的勇氣和方向!”
“我懂了,連城同志,我全懂了。”葉重的手重重地拍在孫連城的肩膀上,充滿了信任與倚重。
“你不是在守一張桌子。”
“你是在為我們北莞,守著一座精神上的神龕,守著一條所有幹部都必須敬畏的底線!”
“以後,誰再敢提給你換桌子,誰就是思想有問題,誰就是覺悟不到位!我第一個不答應!”
說完,葉重深深地看了孫連城一眼。
那種“同志,你辛苦了”的眼神,像兩把無形的枷鎖,拷在了孫連城的心上。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孫連城還保持著那個被拍了肩膀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這張“功勳卓著”的破桌。
這座……北莞市的神龕。
完了。
徹底完了。
這下不是換不掉桌子的問題了。
這是他這個人,被徹底釘死在了這座“神龕”上,成了供人瞻仰的泥塑牌位。
他的鹹魚人生,徹底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