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奇文,在北莞市府大院裡掀起的復古風潮,僅僅是海面上的波浪。
而在水面之下,一個名為“宇宙心學研究會”的神秘線上群聊裡,早已是驚濤駭浪。
這篇文章,如天外隕石,精準砸入了這群“信徒”的心湖。
“導師此文,返璞歸真,大巧若拙!我初讀三遍,只覺是談節儉;再讀五遍,方悟是論初心;今日通讀十遍,才窺見一絲真諦——導師是用一張破桌,在闡述‘守正’與‘創新’的深刻辯證關係啊!”
“王兄所言極是!‘守正’,便是守住舊桌所代表的初心與根基;‘創新’,則是要在此根基上,生髮出新的精神價值!而不是簡單粗暴地換一張新桌子!導師這是在批判那些只懂物質迭代,不懂精神傳承的庸人!”
“高!實在是高!‘歷史包漿’四字,堪稱畫龍點睛之筆!萬物皆有包漿,我輩的精神,若無歲月沉澱,無汗水浸潤,不過是光鮮亮麗的工業品,一觸即碎!”
孫連城正用小號潛伏在群裡,看著螢幕上一條條滾動的彩虹屁,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他為了應付馬建國,胡亂堆砌的辭藻,如今被這群人拆解、分析、昇華。
每一個字,都被賦予了它根本不配擁有的哲學高度。
他感覺自己不是寫了篇文章。
他感覺自己是不小心洩露了天機。
他點開群成員列表,目光掃過一個個狂熱的頭像。
在眾多激情澎湃的學習者中,一個名叫“行者帆”的ID,尤其引人注目。
他幾乎不參與討論,卻以驚人的毅力,將孫連城那篇不足千字的文章,逐字逐句地進行了全方位的“學術註解”。
從“桌面之裂痕,非殘也,乃歲月之溝壑”,他註解出《易經》裡“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奮鬥痕跡。
從“其腿之微晃,非損也,乃飽經風霜後之堅韌”,他註解出儒家“中庸之道”裡“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化解智慧。
此人的註解,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洋洋灑灑寫了五千多字。
其深度與廣度,連孫連城這個原作者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個‘行者帆’……是個人才啊。”
孫連城喃喃自語,心中卻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他總覺得,這種把歪理邪說當成至理名言,還非要研究出個子醜寅卯來的人,最容易搞出事情。
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行者帆”的真名,叫林帆。
市審計局一名剛入職不到兩年的年輕幹部。
他為人正直,業務精幹,唯一的“缺點”,就是過於理想主義,還有點認死理。
在審計局這種每天跟數字和規章打交道的地方,他總覺得缺少一種精神上的指引。
直到他遇見了孫連城的“宇宙心學”。
那篇《論一張舊桌子的“歷史包漿”與“精神傳承”》,對林帆而言,不啻於一道聖光,照亮了他迷茫的職業道路。
他將文章列印出來,貼在自己的工位上,早晚誦讀。
他將孫書記那張“充滿歷史包漿”的破桌子,視為當代幹部勤儉為公、堅守本心的最高圖騰。
在他看來,一個幹部的辦公桌,就是他內心世界的具象化。
孫書記的桌子樸實無華,甚至破敗不堪,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早已超越了物質的束縛,內心裝著的是星辰大海和人民群眾。
反之,如果一個幹部的辦公桌極盡奢華,那隻能說明他內心空虛,精神貧瘠,需要靠外在的物質來裝點門面。
懷揣著這種近乎於宗教般的崇高信念,林帆接到了一個任務。
帶隊對市教育局進行常規的年度審計。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任務,流程清晰,賬目明確,往年都是走個過場。
林帆的同事們都覺得這是個輕鬆活,唯有林帆,把它看作是自己踐行“包漿精神”的第一次試煉。
出發前,他還特意對著牆上那篇文章,默唸了一遍。
“守此桌,便是守住一名黨員的精神陣地!”
他要去看看,北莞市教育系統最高負責人的“精神陣地”,究竟是甚麼模樣。
市教育局大樓窗明几淨,工作人員彬彬有禮。
教育局長周厚德親自在辦公室門口迎接,滿臉堆笑,熱情洋溢。
“哎呀,是小林同志吧?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快請進,快請進!”
林帆禮貌地點點頭,隨著周局長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寬敞明亮,一塵不染,牆上掛著“厚德載物”的書法,一切都顯得那麼得體。
然而,當林帆的目光落在辦公室正中央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桌子。
一張巨大的、嶄新的、油光鋥亮的紅木辦公桌。
桌子的材質是頂級的酸枝木,在頂燈的照射下,反射著一種近乎刺眼的暗紅色光澤。
桌子的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四條桌腿更是被雕成了盤龍抱柱的形態,龍鱗清晰,龍目猙獰,兇惡地盤踞在地面。
整個桌子,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木料香氣。
和金錢的味道。
這一刻,林帆腦海中,孫書記那張貼著膠帶、搖搖欲墜、閃耀著“歷史包漿”光輝的破桌子,與眼前這張紅木龍桌,形成了無比刺眼的、驚心動魄的對比。
孫書記的桌子,是一座樸實無華的窯洞。
眼前這張,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孫書記的桌子,是一位飽經滄桑的智者。
眼前這張,是一個腦滿腸肥的暴發戶。
這根本不是一張辦公桌。
這是對孫書記“包漿精神”最惡毒的挑釁,是對一名幹部初心的公然背叛!
這是一尊擺在辦公室裡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