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的新人設,很快就在市府大院裡激起了一圈漣漪。
這漣漪雖小,卻精準地蕩進了市府辦公室主任馬建國的眼底。
馬建國,人稱馬主任,一個在機關裡浸淫了二十多年的“人精”。
他的專業不是檔案處理,也非會議協調,而是“人”。
他能從領導一個不經意的眼神裡,解讀出三層截然不同的含義;能從秘書泡茶的水溫變化,判斷出領導今天的心情指數。
在馬建國構建的“人物關係網”裡,如今的孫連城,早已不是那個剛從區裡調上來的閒散幹部。
他是北莞市的“活財神”。
是“貓有貓道”哲學的開創者。
是一面正在冉冉升起的旗幟。
這樣的人物,他的辦公室,理應是全市機關的“樣板間”,是精神文明的“展示視窗”。
可當馬建國藉著送檔案的名義,第一次踏入孫連城的辦公室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差點被門檻絆倒。
那張桌子……
與其說是桌子,不如說是一件等待被歷史博物館收容的“出土文物”。
桌面裂著猙獰的豁口,上面貼著一道歪歪扭扭、閃著賊光的透明膠帶,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醜陋傷疤。
桌腿微微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似乎下一秒就要跪地求饒。
馬建國的心臟猛地抽緊。
這成何體統!
這哪裡是市領導的辦公室?這分明是某個瀕臨倒閉的鄉鎮企業的傳達室!
讓那些從京城、從沿海發達地區來的考察團看到,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北莞市的領導,竟然在這樣一張破桌子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這傳出去,丟的不是孫書記一個人的臉,是整個北莞市的臉!
馬建國瞬間感到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
這是自己作為辦公室主任的失職,更是他表現忠誠、提升服務水平的絕佳機會!
孫書記自己節儉,那是高風亮節,但他們做後勤的,不能沒有眼力見!
行動,必須雷厲風行。
第二天下午,孫連城正愜意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享受著破桌子“吱呀”作響帶來的催眠曲。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不等他應聲,門就開了。
馬建國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工裝的師傅,抬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套嶄新的辦公桌,用料是頂級的緬甸花梨木,暗紅色的木質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厚重的光澤,設計現代簡約,充滿了低調的奢華。
“孫書記,忙著呢?”馬建國笑呵呵地打招呼,手一揮,指揮著工人,“來來來,把舊的搬走,把這套新的給孫書記換上。”
孫連城渾身一激靈,霍然從椅子上彈起。
換桌子?
這還了得!
這張破桌子,是他“老古董”人設的基石,是他“鹹魚哲學”的圖騰,是他抵禦一切建功立業機會的最後一道防線!
桌子一換,他的人設不就當場崩塌了嗎?
“等等!”孫連城站起身,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馬主任,這是幹甚麼?”
馬建國見他反應這麼大,以為他是客氣,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孫書記,您看您,太客氣了。您現在是咱們北莞的旗幟,代表著市裡的臉面。這辦公條件,必須跟上!我們辦公室早就該想到了,是我們的服務工作沒做到位,我檢討。”
他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孫連城一看這架勢,知道今天這事兒不好善了。
他走到那張破桌子前,用手輕輕按在貼著膠帶的地方,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老夥計。
“馬主任,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桌子,不能換。”
“啊?”馬建國愣住了。
他設想過孫書記會推辭,會客套,但他沒想到會是如此直接的拒絕。
兩個搬運師傅也停在原地,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
馬建國趕緊湊上前,壓低了聲音,苦口婆心地勸道:“孫書記,這……我知道您勤儉節約,可這不是一回事啊。下週,省裡組織的全省基層治理創新現場會就要在咱們北莞開,到時候各市的領導都要來參觀學習‘和諧裡經驗’。您的辦公室,是重點參觀學習點!您總不能讓大家就看著……看著這張桌子吧?”
孫連城太陽穴突突直跳。
還他媽要來參觀?
他板起臉,表情變得嚴肅,目光深沉地看著馬建國,用一種講述革命家史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馬主任,你以為這只是一張桌子嗎?”
馬建國又是一愣。
“不,”孫連城搖了搖頭,手掌在粗糙的桌面上緩緩撫過,“它不是。它是我的一位老夥計,是一位無聲的戰友。它見證了我在基層崗位上每一個奮鬥的日夜,見證了我為人民服務的初心歲月。桌面上這道裂痕,不是殘缺,是功勳章!換掉它,就等於換掉了我的記憶,就是忘本!”
這番話,孫連城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他口中的“奮鬥日夜”,其實是打瞌睡的日夜;所謂的“初心歲月”,是琢磨怎麼摸魚的歲月。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氣勢。
馬建國被這套宏大敘事砸得腦中嗡嗡作響。
他看著孫連-城那莊重的表情,看著他撫摸桌子的動作,腦子裡飛速旋轉。
忘本?
功勳章?
忽然,馬建國腦中轟然一聲,一道靈光炸開。
他明白了!
孫書記這不是真的喜歡這張破桌子,這是在考驗他!考驗他的決心,考驗他的政治覺悟!
他曾拜讀過一本《領導心術三十六計》,其中一計,名為“欲擒故縱”。優秀的領導,絕不會輕易接受下屬的“示好”,他一定會設定障礙,觀察你的態度。
如果你一被拒絕就退縮了,說明你服務領導的決心不堅定,工作不紮實。
只有頂住壓力,迎難而上,堅決把領導“伺候”好,才能透過這終極的考驗!
想通了這一層,馬建國眼中的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的光芒。
“孫書記,您說得對!”他先是表示了完全的贊同,隨即話鋒一轉,“正因為它承載了您寶貴的奮鬥精神,我們才更應該把它保護起來!”
孫連城眼皮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只聽馬建國繼續說道:“我的想法是,把這張具有歷史意義的‘功勳桌’,送到市檔案館,作為咱們北莞市幹部艱苦奮鬥精神的實物教材,永久陳列!讓全市的年輕幹部都來瞻仰、學習!”
“而您的辦公室,則要換上符合新時代發展要求的、更能體現北莞新面貌的新傢俱。這叫‘精神傳承’與‘物質升級’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孫連城目瞪口呆。
還要送去檔案館?
永久陳列?
讓全市幹部來瞻仰?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拒絕換桌子,而是在親手給自己打造一座活著的紀念碑。
“不行!”孫連城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我……我離不開它!我用慣了,換了新的,我思路不順,覺……工作都幹不好!”
情急之下,他差點把“覺睡不香”說出來。
馬建國看著孫連城這近乎“胡攪蠻纏”的執著,心中愈發認定了自己的判斷。
考驗!
這絕對是終極考驗!
他挺直了腰桿,臉上露出“我懂您”的表情:“孫書記,我理解您對老夥計的感情。但作為市府辦主任,保障好市領導的工作環境,是我的首要職責。今天,這張桌子,我必須給您換了!您要是批評我,處分我,我都認!但這個責任,我必須擔起來!”
說罷,他不再給孫連城拒絕的機會,對著那兩個還在發愣的工人一揮手:
“還愣著幹甚麼?換!”
雙方陷入了徹底的僵持。
孫連城死死地按住自己的破桌子,像護著自己唯一的存錢罐。
馬建國則站在一旁,寸步不讓,眼神裡寫滿了“為了您好我雖死無憾”的悲壯。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孫連城意識到,簡單的拒絕已經不夠了。
馬建國這種“辦公室政治家”,你越是拒絕,他越是覺得你在考驗他,他越是來勁。
他必須拿出更高階的武器。
他必須把自己的“節儉”人設,從個人習慣,上升到理論和哲學的高度。
他要構建一套完整的、無懈可擊的、足以讓馬建國這種人頂禮膜拜的理論體系。
他需要一篇檄文。
一篇驚天地、泣鬼神的,關於一張破桌子的,足以載入他“宇宙心學”史冊的鴻篇巨著。
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這張破桌子,不是一件傢俱。
它是一種信仰,一種主義,一種通往宇宙終極和諧的……
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