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陽光正好。
和諧里社群十七號別墅的寧靜,被一聲劃破天際的尖叫徹底撕碎。
每週例行打掃的保姆王姐,用鑰匙開啟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讓她雙腿發軟,手機差點脫手。
她顫抖著,撥通了110。
市刑偵支隊的反應堪稱神速。
半小時不到,兩輛警車便悄無聲息地滑入小區,沒有鳴笛,像兩隻嗅到血腥味的黑豹。
拉起的警戒線,隔開了業主們所有好奇的目光。
帶隊的,是支隊副隊長孟川。
四十出頭,寸頭,一張臉像是被劣質香菸和無數個不眠之夜給盤出了包漿,冷硬,且寫滿了不耐煩。
他只看了一眼別墅的鎖芯,對旁邊的技術員說:“高手。”
技術員戴著手套,用鑷子夾起鎖孔裡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金屬物,臉色凝重地搖頭。
“破壞性極小,技術開鎖,現場沒留下任何有效痕跡。”
孟川走進屋內,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陌生氣息,讓他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掃視著被翻得底朝天的抽屜和空空如也的保險櫃。
“調監控。”
他只說了三個字。
半小時後,小區監控室。
空氣裡瀰漫著二手菸和絕望的味道,沉默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孟川盯著螢幕,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裡已經堆起了小山。
技術員反覆拖動著時間軸,眼球佈滿血絲。
“孟隊,不行。”
技術員摘下耳機,滿臉都是挫敗。
“所有出入口、主幹道的監控全篩爛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這孫子對小區的監控佈局,比我們都熟!”
正如李四所預料的,那些陳舊、死板的探頭,成了他完美犯罪的最佳背景板。
他像一個活在監控畫面之外的幽靈。
現場勘查的結果,更是往所有人的心口上捅了一刀。
“孟隊,現場太乾淨了。”負責痕檢的老警察聲音沙啞,“指紋、鞋印,甚麼有價值的都沒提取到。這傢伙是個頂級老手,心理素質極強。”
慣犯,高智商,反偵察能力MAX。
所有線索,全部中斷。
案子,從一開始就進了死衚衕。
孟川狠狠將菸頭碾死在菸灰缸裡,走出監控室。
陽光曬在背上,卻暖不進骨頭縫裡。
那種被罪犯摁在地上摩擦智商的羞辱感,讓他渾身發冷。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臃腫的身影,正穿過警戒線,快步向他走來。
來人是社群主任張建國。
他今天特地換了件半舊的夾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沉痛,步履間滿是一個基層幹部對社群安危的“深切憂慮”。
“孟警官,辛苦了辛苦了!”張主任一上來就握住孟川的手,用力搖晃,“發生這種事,是我們社群工作的失職啊!”
孟川抽出手,不鹹不淡地應付:“張主任客氣了。”
他現在沒心情聽這些官樣文章。
張主任卻渾然不覺,他看了一眼愁雲慘淡的孟川和一眾警察,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神秘與自豪。
“孟警官,我理解你們的難處。”
他頓了頓,彷彿在醞釀一個驚天炸彈。
“我們常規的‘人眼’看不到,不代表我們社群的‘夥伴’們看不到。”
孟川正要轉身的動作僵住了。
他側過頭,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打量著張主任。
“甚麼夥伴?”
張主任的腰桿瞬間挺直,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我的理論即將震驚世界”的萬丈光芒。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臂,以一個極具儀式感的姿勢,指向不遠處那片雜草叢生的綠化帶。
“就是它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們社群的‘流動哨兵’和‘暗夜守護者’!”
孟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堆冬青矮樹。
他臉上的困惑,已經升級為荒謬。
“張主任,我沒工夫開玩笑。”孟川的語氣冷得能掉冰碴。
“我沒有開玩笑。”
張主任一臉嚴肅,鄭重地掏出自己的手機。
他熟練地解鎖,點開一個圖示是卡——“和諧裡雲養”。
“喵~”
一聲軟萌的提示音響起。
孟川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隻粉嫩的卡通貓爪,再看看身後拉起的冰冷警戒線,一種強烈的魔幻現實主義衝擊感讓他幾欲昏厥。
張主任沒理會他的表情,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進入了一個冷峻的資料後臺。
“孟警官,請看。”
他把手機遞到孟-川面前。
螢幕上,是一個影片播放列表,檔名千奇百怪。
`擎天柱_訪客軌跡_`
孟川下意識地點了播放。
夜視畫面,極低的視角,一個黑影弓著身子,鬼魅般在草地穿行。
孟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
“別急,還有。”張主任胸有成竹。
`黑寡婦_側臉及鞋履特徵_`
畫面裡,黑影的側臉輪廓,和他腳上那雙鞋底紋路特殊的登山鞋,清晰無比。
孟川的呼吸陡然急促。
張主任又劃了一下。
`包青天_頭頂logo特寫_`
俯拍視角,嫌疑人帽子頂上那個被忽略的品牌logo,被拍得一清二楚!
孟川的眼睛猛地睜大,一把從張主任手裡奪過手機,手指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自己動手,點開了下一個。
`福爾摩斯_正面及攻擊性動作_`
畫面裡,嫌疑人微微抬臉,帽簷下那雙陰鷙的眼,充滿了頂級掠食者的自信!
“這……這是從哪拍的?!”孟川的聲音已經變調。
張主任只是示意他繼續。
孟川的手指有些顫抖,他點開了那個讓他心臟狂跳的檔名。
`華生_作案工具及手法全記錄_`
影片裡,嫌疑人那套閃著冷光的德制開鎖工具,他那行雲流水的作案手法,每一個細節,都被錄成了教科書!
這不是線索!
這是呈堂證供!
孟川的大腦宕機了。
嗡鳴聲取代了所有思考,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張主任,彷彿在看一個外星生物。
“這些……到底是甚麼東西拍的?!”
張主任終於等到了這個問題,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洋溢著導師思想被成功實踐的光輝。
“孟警官,這叫‘非侵入式資料採集’。我們透過大資料賦能,實現了對傳統安防死角的‘柔性治理’。每一個貓窩,都是一個獨立的資料終端,共同構成了‘萬物互聯,資訊共生’的生態安防體系。這,就是孫書記‘以科技彌合生態裂痕’的偉大思想在基層……”
“說人話!”
孟川的理智終於崩斷,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音量不大,卻帶著殺氣。
張主任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識地切換回了樸素的語言。
“流浪貓窩,裝了攝像頭。”
孟川死死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一個從警二十年、破案無數的刑偵副隊長,帶著一隊精英,忙活了一上午,連根賊毛都沒摸到。
結果,鐵證如山,來自一堆給貓睡覺的塑膠箱子?
他的世界觀沒有崩塌。
他的世界觀,被這群貓一爪子拍了個粉碎。
他手下的警察們也圍了過來,當他們看到手機裡那一連串高畫質、多角度、帶特寫的嫌疑人影片時,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荒誕、和“我是誰我在哪”的集體迷茫。
一個年輕警察沒忍住,喃喃自語:
“這……這嫌疑人是被一群貓給拍成連續劇了?”
張主任聽到了,立刻糾正道:“這位同志,請注意你的用詞。它們是我們的‘社群夥伴’,是孫書記宇宙觀指導下的‘賽博哨兵’!”
孟川已經聽不進這些神神叨叨的詞了。
他的手指瘋狂滑動,當他點開最後一個,也是檔名最離譜的影片時,他的動作徹底停住。
`仰望星空_無遮擋面部特寫_`
影片裡,一張清晰的、沒有任何遮擋的、顴骨高聳、眼神陰鷙的男人臉龐,正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的微笑。
那張臉,停留了足足五秒。
每一根胡茬,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嘀嗒。”
一滴汗水,從孟川的額角滑落,滴在手機螢幕上,正好落在那張笑臉上。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辦案。
他是在看一部由上帝導演的,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荒誕電影。
而主角,是一群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