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猛地向前一步，再次深深地鞠躬。
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比剛才更低，幾乎成了標準的九十度。
“書記，我悟了！”
“我徹底悟了！”
他的聲音發顫，竟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感謝您的點化！您的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我真是太慚愧了！”
孫連城正準備把那口已經涼透的茶嚥下去，聞言差點沒被嗆得魂飛魄散。
悟了？
又他媽的悟了？
他木然地看著眼前這個肩膀一聳一聳，激動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的張主任，大腦宕機，一片空白。
自己剛才那幾句連自己都覺得是純粹胡扯的廢話，到底哪個字眼，又觸發了他腦子裡那個奇怪的開關？
算了。
想不通。
也不想去想。
孫連城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讓這個人，帶著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頓悟”，立刻、馬上，從自己眼前消失。
他只想回到他的躺椅上，和陽光、大紅袍重歸於好。
於是，他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直衝天靈蓋的荒謬感，將姿態擺得更足。
他緩緩放下茶杯。
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而沉穩的“嗒”。
他甚至沒有抬眼看張主任，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彷彿在審視一片凡人看不見的天地。
他用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幾乎沒有情緒的語氣，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悟了，就好。”
這三個字，在孫連城聽來，是“你可以滾了”的同義詞。
可在張主任的耳朵裡，卻不啻於一聲驚雷，一聲來自九天之上的神聖肯定。
“悟了，就好。”
這平淡的三個字背後，蘊含了何等的信任與期許！
書記他老人家，是相信自己有能力將這套深奧的哲學，轉化為具體的實踐！
他是在把一項開創性的事業，放心地交到自己手上！
一股磅礴如山洪的使命感，瞬間沖刷著張主任的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為貓屎貓尿發愁的社群主任。
他是一名即將踏上征途的將軍，手中握著導師親授的無上兵法！
他猛地直起腰，臉上的淚痕還未乾，眼神卻已經燃燒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挺直胸膛，對著孫連城，敬了一個他此生最標準、最用力的禮。
“請書記放心！”
“我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說完，他猛地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辦公室。
那背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那腳步，踩得市委辦公樓的地板都在嗡嗡作響。
秘書小王在門口看著張主任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呼嘯而去，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只見孫書記依然保持著那個高深莫測的姿勢，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領導的世界，他果然還是不懂。
辦公室的門，被小王體貼地關上了。
整個世界，終於再次安靜下來。
孫連城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感覺自己剛剛打完了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回陽臺。
陽光依舊溫暖，躺椅依舊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他。
他重新躺了下去，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發出了滿足的呻吟。
他端起那杯失而復得的大紅袍，呷了一口，茶香溫潤，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
他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總算是……安全過關了。
他回味著剛才的對話，不禁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
“順其自然，不要管得太死。”
多好。
既把皮球踢了回去，又顯得自己境界高遠。
最關鍵的是，這個處理方案，絕對不可能再出任何么蛾子了。
讓一群流浪貓“順其自然”，能搞出甚麼花樣？
總不能這群貓裡，也藏著一個副廳級幹部吧？
想到這裡，孫連城徹底鬆弛下來。
他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感覺自己就像陽臺上的一株植物，正在心安理得地進行著光合作用，把所有的煩惱都排出體外。
他的人生，終於，有了一絲絲回歸正軌的跡象。
……
與此同時，城西，“和諧裡”社群居委會。
張主任風馳電掣地衝進會議室，一腳踹開大門。
“開會！緊急會議！”
會議室裡，正在為“到底該不該喂樓下那隻三花”而爭論的幾位居委會大媽，和幾個正在用手機鬥地主的年輕社工，全被他這一嗓子給震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張主任身上。
他們發現，張主任變了。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還是那個愁眉苦臉，唉聲嘆氣，被流浪貓問題折磨得快要神經衰弱的中年男人。
而現在，他站在那裡，腰桿筆直，雙目放光，整個人彷彿在發光。
那是一種脫胎換骨，立地飛昇之後才有的神采。
“張主任，您這是……去市裡請到尚方寶劍了？”一位大媽試探著問。
張主任沒有回答，他走到會議桌的主位，雙手重重地按在桌面上，環視全場。
“同志們！”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
“我剛剛，聆聽了孫書記的教誨！”
“孫書記？”
“哪個孫書記？”
“就是那個……發明紅綠燈的孫書記？！”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從今天起，”張主任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們和諧里社群的治理工作，將進入一個全新的紀元！”
他頓了頓，給了眾人一個消化這震撼訊息的時間。
“另外，立刻通知‘宇宙心學研究會’和諧裡分部的所有核心成員，三點鐘，準時到這裡開會！”
“我有來自導師的‘最高指示’，需要向大家傳達！”
“宇宙心學研究會”，是孫連城“道德紅綠燈”專案一戰封神後，由北莞市一群對他狂熱崇拜的基層幹部、退休教授、民間學者自發成立的非官方組織。
張主任，正是和諧里社群分部的會長。
他看著手下們臉上那既震驚又狂熱的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作為“佈道者”的第一次演講。
“同志們，我們之前的思路，都錯了！大錯特錯！”
“孫書記點化我們，治理社群，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本質！貓，是甚麼？貓不是問題，貓是‘生態變數’！是社群活力的體現！而鼠，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孫書記為我們指明瞭方向——‘無為而治’！我們要構建‘治理自洽閉環’，要保留‘生態冗餘’！要堅決反對‘過度留痕’的形式主義！”
張主任越說越興奮，他拿起白板筆，在背後的白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幾個大字：
“和諧里社群流浪貓生態觀察與社群治理耦合性研究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