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眼前一黑，幾乎栽倒。
【反腐先鋒】。
這四個字金光燦燦，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銬住了他的靈魂。
他主持的任何專案，都將自動吸引紀委部門的高度關注。
並有極大機率觸發對相關領域腐敗分子的精準打擊。
這叫甚麼？
這他媽叫“官場柯南”體質！走到哪，哪塌方！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搞砸一個專案，提前退休去種花養草。
系統卻硬生生把他逼成了反腐界的“祥瑞”。
以後哪個不開眼的貪官汙吏敢跟他合作？
怕不是專案規劃圖還沒畫完，省紀委的同志就先循著味兒上門喝茶了。
這還怎麼作死？
這還怎麼躺平？
這分明是把他整個人用火箭發射到了天上，屁股底下綁的不是燃料，是整個軍火庫！
高建市長那雙大手還緊緊攥著他的手，熱情洋溢，彷彿在傳遞著革命的火炬。
孫連城能感覺到，市長手心的滾燙，和他此刻涼透了的心，形成了兩個極端。
他想掙脫，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連抽回手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的人生劇本，徹底失控了。
接下來的幾天，孫連城過得如同行屍走肉。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拒絕了一切不必要的會見，連秘書小王端進來的枸杞紅棗茶都懶得碰。
他需要靜靜。
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拐進了這條通往“偉大光明正確”的死衚衕。
然而，這個世界顯然不打算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書記！書記！您快看！燕京大學的陳博明教授，在《國家治理研究》上發表署名文章了！”
秘書小王撞開辦公室的門，整個人都在發光，手裡的平板電腦被他高高舉起，神情肅穆。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他現在對任何姓“陳”的都感到生理不適，尤其是教授。
但小王完全沒接收到領導的疲憊訊號，他被巨大的榮譽感和與有榮焉的興奮衝昏了頭腦，自顧自地朗讀起來，聲音抑揚頓挫，飽含深情。
“標題是——《論‘可控混沌’在城市治理中的創新性實踐——以北莞市‘道德紅綠燈’為例》！”
“噗——”
孫連城剛喝進去的一口涼白開，差點當場噴在檔案上。
可控混沌？
這是甚麼陰間詞彙？
他當初設計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明明是“徹底失控”和“天下大亂”。
小王完全沉浸在學術的聖光裡，繼續高聲念道：“陳教授在文章中指出：‘北莞市的‘道德紅綠燈’系統，表面看是一次交通規則的實驗，其核心，卻是一種深刻的社會學實踐。它巧妙地引入了一個非穩定性的‘道德變數’，打破了傳統規則的剛性閉環，從而製造出一種‘可控的混沌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社會成員的潛在屬性被瞬間啟用。守法者會因規則的模糊而愈發謹慎，而潛在的規則破壞者，尤其是那些長期享受特權、對規則抱有蔑視態度的人群，他們的‘不耐煩’和‘優越感’會被無限放大，從而主動暴露在社會監督的聚光燈下。’”
小王激動地抬起頭，看著孫連城，眼神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書記！‘可控混沌’！‘壓力測試器’！‘社會屬性篩選’！您聽聽，這用詞，多精準！多深刻！”
“陳教授說，您的設計，其社會學價值，遠遠超過了交通價值！這是社會治理領域的一次正規化革命啊！”
孫連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現在終於明白，甚麼叫真正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他當初連夜百度拼湊的報告，跟這位陳教授的論文比起來，簡直是幼兒園的塗鴉。
人家這才是真正的“無中生有”，是把一根大蔥硬生生分析出了冬蟲夏草的營養成分和哲學意境。
他想說點甚麼，比如“陳教授想多了”，或者“我就是瞎搞的”。
可看著小王那張漲紅的、寫滿了“我的老闆是神明降世”的臉，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怕自己一開口，小王會當場跪下，高呼“書記您太謙虛了，您就是當代的管仲樂毅再世”。
這場由專家學者掀起的“解讀風暴”，僅僅是個開始。
第二天上午，市交通局、科技局、甚至市紀委監察委的幾位主要領導，聯袂走進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為首的交通局長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裝訂精美的報告，滿面紅光地遞了過來。
“連城書記！我們幾個部門連夜開了個會，聯合起草了一份報告，懇請市委批准，在全市範圍內，全面推廣‘道德紅綠燈’系統！”
孫連城看著那份報告，感覺自己的神經在太陽穴下面瘋狂彈跳。
科技局長緊跟著補充道：“是啊書記！我們技術部門評估過了，這套系統雖然演算法清奇，但邏輯自洽，完全可以作為未來‘智慧城市’管理系統的核心模組！”
“它就像一個城市管理的‘天眼’，不僅能揪出‘董夫人’這樣的特權車，透過大資料分析，還能對潛在的酒駕、疲勞駕駛、超速等高危行為進行預警！這簡直是平安北莞的福音啊！”
孫連城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死死蜷縮起來。
平安？
他只想讓自己的職業生涯趕緊入土為安。
最讓他崩潰的，是市紀委的劉書記。
這位一向不苟言笑、眼神自帶審查功能的紀委一把手，此刻竟然也露出了罕見的欣賞笑容。
“連城同志，你這次可是給我們紀檢工作幫了大忙了！”劉書記的聲音鏗鏘有力，“過去我們查案，是等線索，是聽舉報，總歸有點被動。你這套系統一出來，性質完全變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灼灼地看著孫連城。
“你這不是‘紅綠燈’，你這是主動出擊的‘電子探針’！是精準的‘釣魚執法’！我們紀委內部討論過了，這套系統完全可以和我們的幹部監督系統併網，形成資料聯動。”
“哪個幹部的家屬在外面作威作福，哪個幹部違規使用公車，在這面‘照妖鏡’面前，都將無所遁形！這是科技反腐的重大突破啊！”
孫連城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看著桌上那份寫滿了“推廣”、“深化”、“拓展”的報告，那不是一份報告，那是一份對他躺平人生的死刑判決書。
他本想創造一個所有人都頭疼的“大麻煩”，好讓自己順理成章地被免職、被邊緣化。
結果，他陰差陽錯地創造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想要的“大寶貝”。
交通局看到了“效率”。
科技局看到了“未來”。
紀委看到了“利劍”。
所有人都從這坨他精心烹製的“屎”裡，品出了各自想要的珍饈美味。
而他這個廚子，被所有人一致推舉為“食神”。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他精神恍惚，準備隨便找個理由把這幾位“狂熱信徒”打發走的時候，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
專線。
連線的是國家部委。
孫連城定了定神，強打精神接了起來。
“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字正腔圓、帶著一絲嚴謹的男中音。
“請問是北莞市的孫連城同志嗎？這裡是國家智慧財產權局。”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
智慧財產權局？
找我幹甚麼？難道是告我抄襲？
他心頭閃過一絲狂喜。
難道事情有轉機？有人發現我的報告是抄的了？太好了！
“我是。”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孫連城同志，你好。”對方的語氣非常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敬佩，“我們關注到貴市最近的‘道德紅綠燈’專案，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反響。我局組織專家進行了初步論證，認為這套‘基於社會公民道德指數的動態道路優先權分配方案’，在社會治理和智慧交通領域，具有極高的原創性和應用前景。”
孫連城感覺耳朵裡嗡的一聲，世界靜音了。
“基於……社會公民道德指數的……動態道路優先權分配方案？”
他艱難地重複著這個讓他舌頭打結的片語。
這不就是他當初為了讓報告看起來高大上，胡編亂造的名字嗎？
“是的。”對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肯定道，“我們認為，這項方案完全符合我國《專利法》關於發明創造的定義，具有顯著的進步性和實用性。”
“所以，我們特地致電通知並祝賀您，我局已啟動綠色通道，將為您和您的團隊，頒發此項發明的國家專利證書！”
“專……利？”孫連城感覺自己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對！專利！”對方的聲音熱情起來，“孫連城同志，你可能還沒意識到，你開創了一個全新的技術流派！我們局裡已經有專家提議，應該將這類技術命名為‘社會行為動力學演算法’！你是這個領域的開山鼻祖啊！”
孫連城沒聽見對方後面還說了甚麼。
他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開派對。
開山鼻祖？
我開你奶奶個山！
我申請你個錘子的專利！
這玩意兒的系統架構是我照著小霸王遊戲機抄的！核心演算法是我對著周易八卦圖瞎蒙的！你們要給一個神經病的胡思亂想申請國家發明專利嗎？還要命名一個學派？
這個世界，已經瘋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掉電話的。他只記得自己最後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謝謝，我們……研究一下。”
放下電話，孫連城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現在不僅沒能被免職，反而因為這個他一心想搞砸的專案，莫名其妙地成了北莞市、乃至全國都炙手可熱的“改革明星”“科技先鋒”“反腐鬥士”以及“新學派開山鼻祖”。
榮譽像雪片一樣飛來，每一片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他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捕獲了。這張網由“民意”“讚譽”“期待”和“誤解”織成，外面看是金光萬丈的龍袍，內裡卻是密不透風的鐵索。他越掙扎，勒得越緊。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
市委大樓下，幾輛印著不同媒體LOGO的採訪車靜靜地停著，像是在等待投餵的鯊魚。遠處大螢幕上，正滾動播放著他那張有點喪氣的證件照，下面一行大字——“智慧、擔當、勇氣——致敬北莞市改革先鋒孫連城同志”。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就像那臺被董夫人撞爛的大眾車一樣，被這接二連三的輿論泥頭車，撞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他的人生，和他發明的那個該死的紅綠燈一樣。
在紅與綠之間瘋狂閃爍，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最後，在一陣劇烈的電流過載聲中，啪的一聲。
徹底短路，黑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