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睡得很好,一覺醒來,神清氣爽。
夢裡的他,剛剛義正言辭地拒絕了比鄰星b土著居民熱情贈送的三體星系永久居住權。
理由是那裡的光汙染同樣不容樂觀,不利於觀測更遙遠的河外星系。
他伸了個懶腰,感覺自己又找回了與這個喧囂世界和平共處的微妙平衡。
然而,這份平衡,在接下來的三天裡,被市政府機關食堂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徹底擊碎。
第一天,午飯。
孫連城看著餐盤裡的四菜一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紅燒肉的顏色依舊紅亮,但入口只有肉的本味,那股銷魂的鹹甜滋味消失了。
麻婆豆腐裡的紅油還在,可吃起來像是溫和的豆製品,全然沒有了該有的香辣麻鹹。
最過分的是那碗紫菜蛋花湯,寡淡得像一杯不小心掉進了幾片紫菜和蛋花的白開水。
他以為是廚師失手,沒往心裡去。
第二天,午飯。
餐盤裡的菜色換了,但味道驚人地統一——淡,淡得毫無性格,淡得像一幅精美的黑白畫,所有色彩都被抽走了。
孫連城夾起一筷子魚香肉絲,甚至能清晰地嚐出筍絲本身的清甜和豬肉纖維的質感,唯獨嘗不出魚香味。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廚師就算失戀,也不至於連續兩天進入賢者模式。
他一邊食不知味地扒拉著米飯,一邊在心裡為食堂找補。
“難道……是市裡的食鹽專營公司倉庫被淹了?或者廚師長集體去參加‘中華廚藝之淡泊明志’培訓班了?”
第三天,中午十二點零五分。
孫連城端著餐盤,站在打飯視窗,死死盯著那盆清湯寡水的冬瓜排骨湯。
湯色清澈見底,能清楚地數出裡面有幾塊排骨,幾片冬瓜。
他感覺自己再吃一頓這樣的飯,靈魂就要因為缺乏電解質而昇華,提前進行不必要的宇宙漫遊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他繞過長長的打飯隊伍,徑直走向食堂後勤辦公室。
他決定親自去慰問一下那位可能遭遇了人生重大變故的廚師團隊。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慷慨激昂的聲音。
孫連城從門縫裡一瞧,只見食堂負責人劉主任,正站在一群頭戴白帽的廚師面前,指著一塊小白板唾沫橫飛。
“同志們!要深刻領會!甚麼叫‘本味’?就是食物最原始、最純粹的味道!甚麼叫‘降鹽’?這不僅僅是減少氯化鈉的攝入,這是思想上的減負!是作風上的提純!孫書記的神諭,我們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執行到底!”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膝蓋一軟。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辦公室裡,正在眉開眼笑的劉主任一抬頭,看到是孫連城,臉上的笑容瞬間從職業化轉變為狂熱的崇敬。
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激動得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拭,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
“孫書記!您……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您是來檢查我們的學習成果的嗎?您說,您快請說!”
孫連城被他這副樣子搞得有點不自在,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力求委婉。
“沒甚麼大事,就是想問問……食堂最近是不是換了新的烹飪標準?”
“標準?”
劉主任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胸膛挺得更高了,臉上泛著聖潔的光。
“孫書記,您真是明察秋毫!我們這是在堅決貫徹您的‘降鹽’指示精神啊!”
孫連城的大腦,嗡地一聲,像是被一顆看不見的小行星迎面撞上。
“……降鹽指示?”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帶著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茫然。
“是啊!”劉主任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充滿了執行神諭的自豪感。
“您放心,我們第一時間就組織了全體後勤人員開會學習!現在我們食堂所有菜品,用鹽量全部下調了百分之三十!”
“不僅如此,我們還舉一反三,把糖和油的用量也降下來了!保證讓每一位同志都吃得健康,吃得‘本味’!”
他驕傲地指了指牆上剛貼上去的巨幅紅色標語——“踐行‘降鹽’精神,守護機關健康,從你我做起”。
“您看,我們還準備在全機關推廣‘低鹽飲食周’,把您的指示,落到實處,做出成效!”
孫連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劉主任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牆上那行鮮紅的標語,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荒誕的夢裡,還是無法醒來的那種。
我甚麼時候下過這種指示?
他帶著這個巨大的疑問,幾乎是飄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一進門,他就對站在門口迎接的秘書小王說:“小王,把市裡最近……所有下發的檔案,都拿給我看看。”
“好的,書記。”
小王轉身離去,臉上帶著一絲“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欣慰笑容。
導師終於要開始檢閱我們的學習成果了!
片刻之後,小王抱著一摞山般高的檔案走了進來。
他沒有把所有檔案都放下,而是從中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用一種呈上聖物的莊重姿態,雙手捧著,輕輕地放在了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那是一份用鮮紅色封皮精心裝訂的檔案。
孫連城只看了一眼封面,眼前就黑了一下,腳下發軟,差點沒站穩。
封面上,一行大字印在中央,每一個筆畫都顯得那麼刺眼,狠狠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關於在全市黨政機關開展“降鹽減負、提質增效”專項行動的倡議書》**
他顫抖著手,翻開了檔案。
市長高建那段張揚而鋒利的批示,第一時間就撕裂了他的心理防線。
**“孫連城同志高屋建瓴,於細微處見真章!其‘降鹽’之論,發人深省,振聾發聵!此倡議切中我市時弊……”**
批示的末尾,**“孫連城同志”**五個字被一個又黑又粗的圓圈死死框住。
像一道無法掙脫的緊箍咒。
又像一個瞄準鏡的準星。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宇宙大爆炸初期的速度瘋狂膨脹。
他扶住桌沿,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正文,是用一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癲狂筆觸寫就的。
“……反觀我市部分行政系統,其‘鹽度’已然超標。過量的‘鹽分’,非但不能為基層治理‘提鮮’,反而破壞了其‘本味’……”
“……此等管理上的‘熵增’,正是我市必須清除的‘味覺頑疾’……”
“……導師的‘鹹’字神諭,如春雷驚蟄,旨在喚醒沉睡的肌體,清除無效的‘鹽分’……”
孫連城感覺自己的每一個腦細胞都在尖叫。
這不就是……這不就是他那套用來摸魚擋槍的狗屁宇宙哲學嗎?
怎麼就被原封不動地寫進了市裡的紅標頭檔案裡?!
還他媽成了正面典型?!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用一種混合了崩潰、絕望、和無盡悲涼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秘書小王。
那眼神彷彿在問:為甚麼?為甚麼又是你們?
小王接觸到他的目光,身體微微一震。
他立刻領會了導師眼神中的“深意”——那是一種“孺子可教”的欣慰,一種“爾等悟性尚可”的嘉許,還帶著一絲“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鞭策。
孫連城嘴唇蠕動,用盡全身力氣,想做最後的掙扎。
“小王,這個……這個‘鹹’,我當時的意思,可能就是……”
話未說完,小王已經挺直腰板,用一種無比崇拜和堅定的眼神,回望自己的導師,搶著回答:
“導師,您放心,我們都懂!我們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您不必多言,大道至簡!”
“‘鹹’只是一個表象,一個引子!您真正指向的,是那積弊已久的‘形式主義鹽鹼地’!我們都悟了!”
“噗通。”
孫連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向後倒去,整個人癱軟在了寬大的辦公椅裡。
世界在他耳邊旋轉,所有的聲音都化作了“我們悟了”的魔音貫耳。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這幫走火入魔的狂熱信徒,和那個無處不在、見縫插針的“因果律神器”,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只是想讓食堂的菜鹹一點。
不,他只是隨口抱怨了一句菜鹹了。
結果,他的抱怨先是被一群“信徒”解讀成了反對形式主義的“神諭”,然後被一個銳意改革的市長當成了撬動整個官場的“尚方寶劍”,最終演變成了一場席捲全市的、轟轟烈烈的政治運動。
還有比這更荒誕的事情嗎?
他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被徹底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