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被這個問題問得徹底懵住。
他準備了整整一夜，那份深刻到足以自我感動的檢討稿，每一個字都閃爍著形式主義的璀璨光輝，此刻像魚刺一樣，齊齊卡在了喉嚨裡。
仙女座星系……能看到嗎？
這個問題的邏輯跳躍，瞬間擊穿了他那套固若金湯的官僚主義心智模型。
但他幾乎是出於本能，臉上瞬間亮起一種光。
一種在任何工作會議、任何領導面前都絕不可能出現的，屬於真正愛好者的、不含一絲雜質的赤誠。
“能！當然能！”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之前那點尷尬和悔過被掃得一乾二淨。
他激動地搓著手，一把將陸亦可拉到望遠鏡旁，指著那巨大的鏡筒，神情驕傲得像是在介紹自己最有出息的孩子。
“陸組長你看，我這臺是信達的DOB16，口徑406毫米，焦距1800毫米！”
“理論上，在光汙染四級以下的地區，天氣晴好的夜晚，只要找準仙女座在飛馬座東北方向的位置，用低倍廣角目鏡就能輕鬆捕捉到它那片模糊的、紡錘狀的光斑！”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當然，市區的光害太嚴重，想看清楚細節是不可能的。最好的觀測點在北郊的盤龍山頂，我上次去，甚至能勉強看到它旁邊伴生的M32和M110星系！”
他越說越起勁，情緒高漲，眼神裡全是星光。
“那感覺……嘖嘖，陸組長，你是不知道，當你親眼看到那束走了二百五十萬年的光，穿過浩瀚的宇宙，最終抵達你的視網膜時……”
“甚麼級別、甚麼材料、甚麼會議……全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神采飛揚，彷彿要拉著陸亦可立刻進行一場關於宇宙宏大敘事的徹夜長談。
陸亦可沒有說話。
她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手舞足蹈、滿臉通紅的中年男人，看著他眼睛裡那種孩童般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喜悅。
來之前，她心中有兩個猜測。
一，孫連城是算計通天的頂級高手。他以一種驚世駭俗的佈局，用最荒誕的方式，將一把致命的鑰匙，親手交到了紀委手上。他用一種“自毀”式的姿態，完成了對一個盤根錯節的腐敗集團的絕殺。
二，孫連城是運氣好到爆棚的終極蠢貨。他只是一個沉迷於個人愛好的形式主義懶官，他最愛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在一個巧合到了極點的偶然中，撞開了一座塵封十年的墳墓。他自己，就是那個給行刑隊送上子彈還渾然不覺的傻子。
現在，陸亦可有了答案。
看著眼前這個唾沫橫飛、大談“伴生星系”的男人，她再也無法將他和“心機深沉”、“驚天佈局”這些詞聯絡在一起。
真相，往往比最離奇的戲劇還要荒誕。
她心中那股因破解謎案而緊繃了半個月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幾乎要讓她失笑的、巨大的荒謬感。
整個漢東省紀委，幾十號精英，熬了半個月的夜，用盡了各種高科技手段，差點就真去龍虎山請道長了。
結果，最後的大門，是被一個懶官最喜歡的裝逼口頭禪撞開的。
這案子要是這麼寫進結案報告裡，沙瑞金書記看了恐怕都要懷疑人生。
“孫連城。”
陸亦可開口，打斷了他關於“如何選擇濾光片以增強對比度”的科普。
孫連城意猶未盡地停下，一臉期待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提出更專業的天文問題。
陸亦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孫書記，感謝你對我們工作的‘支援’。”
她一字一頓，特意在“支援”兩個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案件已經順利告破了。”
孫連城聽了這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立刻堆起那種熟悉的、彷彿刻進骨子裡的程式化笑容。
“哎呀，這都是陸組長你們領導有方，是同志們日夜奮戰的結果，我個人只是……只是提供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後勤保障嘛，慚愧，慚愧。”
這套官場辭令，熟練得就像一種本能反應。
陸亦可沒接他的話。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對著一臉茫然的孫連城說道：
“以後，你的辦公室，我們紀委可能要常來‘尋寶’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架巨大的望遠鏡，最後落回到孫連城身上。
“你這裡，就像個鹹魚的寶庫，說不定甚麼時候，又能翻出甚麼‘核彈’來。”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著調查組的人，轉身離去。
辦公室裡，只留下孫連城一個人，站在原地，滿頭霧水地咀嚼著陸亦可的話。
尋寶？
鹹魚的寶庫？
核彈？
這都是甚麼跟甚麼？現在紀委的同志們說話都這麼有禪意了嗎？難道是新的工作黑話？
他想不明白。
但他唯一明白的是——他們走了！
調查組終於走了！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如火山爆發般瞬間淹沒了他。
這意味著，他終於可以擺脫那些無休止的問詢，擺脫那些如芒在背的監視，重新回到他那“一杯茶，一包煙，一個宇宙看一天”的神仙日子裡！
“喔吼！”
孫連城激動得原地轉了個圈，衝到窗邊對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用力揮了一下拳頭，無聲地吶喊。
自由了！
老子又可以快樂地摸魚了！
然而，就在他幸福感衝上雲霄，幾乎要與仙女座肩並肩的瞬間，一道血紅色的警告框猛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那警報聲彷彿來自地獄深淵，冰冷、尖銳，足以刺穿靈魂！
【叮！】
【恭喜宿主！因在“紅星機械廠國資流失案”中，提供了決定性、唯一性的核心證據，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推動了案件的偵破，並直接導致一個盤根錯節的腐敗集團被連根拔起，完美詮釋了“無為而治”的最高境界！】
【達成SSS++級隱藏成就——“天降神兵”！】
【獎勵：鹹魚積分+！】
孫連城看著那一長串刺眼的零，眼睛都直了。
五十萬！
發財了！這是幾輩子摸魚都換不來的鉅款啊！
但還沒等他高興超過三秒，另一條提示緊跟著彈了出來，字型是更加不祥的猩紅色。
【警告！由於宿主在此次事件中展現的“無心插柳”特質過於逆天，已對現實世界產生劇烈的、不可控的因果擾動！】
【宿主被動光環“福將（初級）”發生質變性躍遷！】
【新光環已覺醒：因果律神器（被動式）！】
【光環描述：宿主的一切“無心之舉”，尤其是那些旨在“逃避責任”、“彰顯懶惰”、“附庸風雅”的形式主義行為，將被現實世界預設為最高優先順序的“天道指令”，並以最直接、最猛烈、最不可預測的方式，強行導向一個“絕對正義”的結果。】
【友情提示：蝴蝶扇動翅膀，可引發一場風暴。而您，尊敬的宿主，您打個哈欠，都可能導致一個貪官落馬。請……好自為之。】
孫連城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他逐字逐句地，把那段描述讀了三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他的腦子裡。
然後，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鹹魚的寶庫……
核彈……
他好像，有點明白陸亦可臨走前那句話的意思了。
他不是福將。
他媽的，他成了一件人形自走兵器！
而且還是被動觸發、無法關閉、指哪打哪、專門剋死自己摸魚大業的那種！
他以後要是想寫個報告應付差事，隨便編一句“某某村實現全面脫貧”，是不是第二天那個村子就會因為挖出稀土礦而真的全員暴富了？
他要是為了不去開會，謊稱自己食物中毒，是不是當天市委大院食堂就會爆發一場史無前例的投毒案，所有與會領導全被放倒，然後他這個唯一的“倖存者”被推上代理主持工作的位置？
他要是嫌辦公室椅子不舒服，私下抱怨一句“坐著跟受刑似的”，是不是第二天就會有匿名舉報信直達省紀委，揭發採購這批劣質傢俱背後那條殺了十幾個回扣的利益輸送鏈，然後讓他負責重新採購？
這日子，還他媽怎麼過？！
孫連城眼前一黑，感覺自己的未來，比黑洞的視界內部還要黑暗無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為自己的“悲慘命運”而哀嘆時，他在整個東粵省紀委系統裡，已經成了一個活著的傳奇。
“聽說了嗎？北莞孫書記，才是真正的掃黑除惡第一人！”
“甚麼掃黑除惡，格局小了！人家那是‘天道執行者’！據說他辦公室裡藏著一本‘罪惡生死簿’，他每天觀星，星象顯示誰要完蛋，他就把誰的名字寫上去！”
“我聽到的版本更玄！說孫書記其實是紫微星下凡，他那辦公室就是南天門在人間的投影，任何妖魔鬼怪的資料，只要進了他辦公室的範圍，都會自動顯出原形！這次那個甚麼‘仙女座’，就是被他辦公室的‘正道的光’給照出來的！”
一週後，市委技術科的小劉，戰戰兢兢地把那塊被“借用”了半個月的硬碟送了回來。
“孫……孫書記，您的……您的硬碟。”
小劉雙手捧著硬碟，像是在遞交一件封印著遠古邪神的聖物。
他還特意把檔案管理器開啟，指著螢幕上那個孤零零的、帶著土星圖示的壓縮包。
“那個……‘仙女座’……我們給您原封不動地放回來了。”
孫連城看著螢幕上【我的仙女座觀測日記.zip】這個檔名，感覺它不再是甚麼觀測日記。
那是一份來自魔鬼的契約。
一個隨時會引爆他鹹魚人生的核彈發射按鈕。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個圖示，彷彿那不是一個檔案，而是一個潘多拉魔盒。
然後，他在小劉驚恐的注視下，顫抖著握住滑鼠，游標緩緩移動到那個檔案上。
右鍵。
粉碎檔案（不可恢復）。
做完這一切，孫連城開啟了一個新的Word文件。
他敲下了文件的標題，臉上是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論懶政的形而上學思辨與因果律武器的和平共處之道》
寫吧，不就是寫報告嗎？
說不定這篇報告交上去，整個官場風氣就真的被形而上學地淨化了呢！
孫連城苦中作樂地想，眼角卻流下了兩行悲傷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