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才剛剛起。
孫連城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便不再理會秘書小王眼中那愈發熾熱的崇拜光芒。
他施施然回到辦公桌後,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直接撥給了市環保局。
電話那頭,環保局長周正國幾乎是秒接,聲音裡透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孫書記,您指示。”
“老周啊。”
孫連生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喜怒。
“那套《工業廢棄物星際歸屬分類法》,落實得怎麼樣了?”
周局長心裡猛地咯噔一下,連忙彙報道:“報告孫書記,檔案已經全員下發,我們……我們正在組織企業深入學習,吃透精神……”
“學習?”
孫連城打斷了他,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詫異。
“老周,這不是理論文章,這是一套行動綱領。”
“我要的不是學習,是執行。”
“立刻,馬上,無條件執行。”
“可是,書記,企業那邊反映,這個標準……它……”
周局長急得額頭冒汗,後面的“根本不是人能幹的”六個字,死死卡在喉嚨裡。
“難?”
孫連城的聲音冷了下來。
“難,就對了。”
“熵增是宇宙的鐵律,對抗熵增本就是逆天而行,怎麼可能不難?”
“你告訴那些企業家,認知要提升,格局要開啟。”
“我們北莞,要做就做全宇宙的環保標杆。”
他頓了頓,丟擲了真正的殺招。
“從明天起,環保局全員出動,給我一家一家地查。”
“凡是分類不達標的,一律通不過環保審批。”
“還有,通知稅務部門,環保不達標的企業,年終的稅收優惠、出口退稅,全部暫停。”
“我話講完。”
“嘟……嘟……嘟……”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周局長握著話筒,呆立了足足一分鐘。
他感覺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聽筒,而是一顆剛剛拔掉引信的手雷。
暫停環保審批?
卡住出口退稅?
這已經不是環保問題了,這是直接用兩根手指,掐住了全市所有工業企業的脖子!
孫書記這是要幹甚麼?
他這是要以一人之力,向整個北莞的工業體系宣戰啊!
……
第二天,北莞市工業界的天,沒有塌。
而是被捅了個窟窿。
一隊隊環保局的執法車,撕開清晨的薄霧,引擎的轟鳴聲響徹在各大工業園區。
執法人員人手一本厚得像磚頭的《星際歸令分類法》,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去查封外星人基地。
未來創世集團旗下,一家大型電子元件廠。
新建的垃圾分類區,佔了半個籃球場。
近兩百個顏色各異的垃圾桶,如同一支沉默的軍隊,靜靜地陳列著。
每個桶上都貼著令人費解的標籤。
“恆星級-核聚變殘留物”。
“行星級-矽基文明遺蹟”。
“彗星級-揮發性冰晶化合物”。
“星塵級-原始有機湯遺骸”。
車間主任老王,一個在生產線上幹了三十年的老把式,此刻正捏著一小片報廢的電路板,滿臉都是對這個世界的懷疑。
他身旁,一個年輕工人湊過來,聲音都在發顫。
“王主任,這……這玩意兒,扔哪個桶?”
老王瞪著那塊電路板,又看看那排彷彿來自外星的垃圾桶,沉默了足有半分鐘。
他猛地一跺腳,喉嚨裡爆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
“我他媽哪知道!”
“說明書上寫了,這叫‘矽基文明遺蹟’,處理前還要‘深度資訊格式化’!”
“你告訴我,拿甚麼格式化?用錘子嗎?!”
整個工廠的生產線,因為垃圾堆積如山無法及時處理,已經幾近癱瘓。
光是買這幾百個分類垃圾桶,就花掉了十幾萬。
更別提為了搞懂這本“天書”,企業不得不高薪聘請了幾個化學系的研究生來當“垃圾顧問”。
可就算是研究生,對著“模擬水星表面重力環境”這種要求,也只能兩手一攤,建議老闆去聯絡一下NASA。
同樣的場景,在北莞市數百家工廠裡同時上演。
怨氣,如同高壓鍋裡的蒸汽,迅速積聚到了臨界點。
第三天上午,市政府大樓前,炸了。
數十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豪車,歪歪扭扭地堵住了門口的馬路。
一群西裝革履的企業家,此刻卻像討薪的工人一樣,聚集在大樓前,臉上寫滿了憤怒與焦急。
“我們要見市長!”
“廢除星際分類法!我們要生存!”
“孫連城下臺!還我營商環境!”
口號聲此起彼伏,孫連城的名字,在短短几天內,成功從一個虛無縹緲的“天道導師”,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企業公敵”。
希爾頓酒店頂層,旋轉餐廳。
劉必定一邊優雅地切著牛排,一邊透過落地窗,冷冷地注視著市政府門前的鬧劇。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放下刀叉,拿起手機,撥通了省城經濟報總編的電話。
“張總編,我是劉必定。市政府門口,有個關於北莞營商環境的大新聞,我建議你們派個最得力的記者過來,深度挖掘一下。”
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喂,南方都市頻道嗎?我這裡有個選題,叫‘一個城市的荒誕環保實驗’,素材非常勁爆……”
半小時內,劉必定打了七八個電話,動用了他在媒體圈的所有人脈。
他要做的,就是把火燒得更旺,把水攪得更渾。
讓孫連城,讓整個北莞市政府,都坐到輿論的火山口上。
很快,一輛輛印著各大媒體LOGO的採訪車,呼嘯而至,長槍短炮對準了那些激動的企業家。
“王總,請問這次的垃圾分類新規,對你們企業造成了多大的損失?”
“李董事長,您認為孫連城副書記,是否還適合領導北莞的經濟工作?”
閃光燈下,企業家們積壓已久的苦水,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他們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新規的荒謬,痛陳生產成本的飆升和訂單的流失。
這些畫面,透過電視和網路,迅速傳遍了全省。
《北莞“星際垃圾”之困》、《荒唐政策猛於虎,企業何辜?》、《誰該為北莞的營商環境惡化負責?》……諸如此類的報道,鋪天蓋地。
輿論的烈火,為劉必定的最終一擊,提供了完美的燃料。
當晚,他再次召集商會的企業家們,直接將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彈劾聯名信,拍在了會議桌上。
“各位,時機到了。”
劉必定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輿論在我們這邊,民心在我們這邊!現在,我們只需要臨門一腳,把這個禍害北莞的‘神棍’,徹底踢出局!”
再也沒有人猶豫。
之前還有所顧忌的企業家們,此刻被媒體壯足了膽氣,排著隊,在那份聯名信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到一個小時,簽名就超過了一百五十個。
一場足以撼動北莞政壇的巨大風暴,已然成型。
而風暴的中心,孫連城,卻對外界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悠閒地坐在辦公室裡。
電視里正播放著企業家們控訴他的新聞,他聽著那些對自己的“惡毒攻擊”,臉上卻露出了無比欣慰的笑容。
成了。
鬧到這個地步,省裡不可能再坐視不管。
自己這頂“懶政怠政、胡亂指揮、嚴重破壞生產秩序”的帽子,是鐵板釘釘,摘不掉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嶄新的稿紙,拿起鋼筆,在抬頭的中央,鄭重地寫下了五個大字:
“引咎辭職報告”。
他一邊聽著電視裡對自己的口誅筆伐,一邊文思泉湧地寫著自己的檢討。
“……本人因認知水平有限,宇宙觀過於超前,未能將先進理論與北莞市的實際情況有效結合,好心辦了壞事,給全市的工業生產帶來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
寫到動情處,他甚至還抬手,用力擠了擠乾澀的眼睛,硬是逼出了幾滴鱷魚的眼淚,滴在了稿紙上。
完美。
這份報告,情真意切,罪狀確鑿,態度誠懇。
領導看了,不批准都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