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白雲機場。
孫連城踏上東粵省的土地,呼吸到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潮溼與繁華的空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逃出來了。
漢東那一個月,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他覺得自己就是個被不斷吹脹的氣球。
被李達康、侯亮平他們不由分說地捧上高天,每天都提心吊膽,生怕哪天“砰”地一聲,炸個粉身碎骨。
現在,他回來了。
回到了他熟悉的北莞,回到了那個可以安心看星星、研究宇宙的辦公室。
他已經想好,這次回來,一定要加倍低調,徹底“消失”在組織的視野裡。
最好是找個清閒的部門,每天看看報紙喝喝茶,再也不和漢東,不和李達康,扯上任何關係。
懷著這份對“鹹魚”生活的美好憧憬,孫連城回到了北莞市委大樓。
然而,當他走進辦公樓大廳時,就察覺到氣氛不對勁。
門衛老張看見他,遠遠地站直了身子。
臉上是恭敬的笑容,甚至帶著幾分敬畏。
走廊裡遇到的幾個年輕幹部,也都紛紛停下腳步,衝他點頭致意,口中喊著“孫書記好”,眼神裡是藏不住的好奇與崇拜。
這待遇,可跟他去漢東之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他,在市委大樓裡,基本就是個半透明的存在。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預感不妙。
他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裡面一塵不染,顯然是有人精心打掃過。
他剛把公文包放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開了,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市委書記葉重。
緊隨其後的,是市長高建。
孫連城眼皮一跳,整個人都懵了。
北莞的一把手和二把手,聯袂出現在他這個排名靠後的副書記辦公室裡“慰問”,這是甚麼陣仗?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連城同志,歡迎回來!辛苦了!”
葉重滿面春風,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孫連城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他的手溫暖有力,言語間充滿了熟稔和親近。
“葉書記,高市長,您二位怎麼來了?快請坐,快請坐!”孫連城受寵若驚,連忙招呼。
高建也走了過來。
這位曾經拍著桌子罵他“胸懷宇宙”的市長,此刻臉上沒了昔日的銳氣和不耐。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欣賞與欽佩的複雜神情。
“連城同志,這次去漢東,你可是為我們北莞,為我們整個東粵省,都爭了大光啊!”高建的聲音裡帶著感慨,“我們都聽說了,你在談判桌上,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保住了數十億的國有資產。高,實在是高!”
孫連城聽得頭皮發麻,連忙擺手:“高市長言重了,都是漢東的同志們領導有方,我就是去湊了個熱鬧,純屬僥倖,僥倖。”
“哎,連城同志,過分的謙虛可就是驕傲了。”
葉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和高建一左一右地坐在了沙發上。
這架勢,活脫脫一出“三堂會審”。
葉重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連城啊,你可能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一個月,我們北莞市委,都快養成一個新習慣了。”
孫連城心裡一緊:“甚麼習慣?”
葉重和高建對視一眼,高建接過了話頭,語氣自嘲:
“但凡遇到重大決策,尤其是那種牽扯麵廣、看不清方向的難題,大家討論來討論去,最後總會有人問一句——”
“‘如果孫書記在,他會怎麼看?’”
噗——
孫連城剛喝到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他強行嚥下去,被嗆得滿臉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
如果孫書記在,他會怎麼看?
他會躺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看,看天花板,看窗外的雲,看手機裡的星象圖。
這句話,把孫連城剛建好的心理防線,炸得粉碎。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非但沒有“消失”。
反而以一種更離譜的方式,成了北莞官場的“精神圖騰”。
他在漢東的“奇功”,經過口耳相傳,早已在北莞官場發酵成了一個神話。
甚麼“宇宙估值法”,甚麼“企業暗物質”,這些細節沒人搞得清楚,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孫連城憑著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把一群精明強幹的德國人說懵了,為國家挽回了巨大損失。
這個結果,完美印證了北莞幹部們對他的一個猜想:孫連城就是個“福將”。
運氣好到不講道理。
一個人的能力再強,也有極限。
但運氣,是玄學,是無法預測的變數。
在複雜的政治博弈中,一個“福將”的存在,其價值甚至超過十個“干將”。
於是,孫連城在北莞的地位,發生了一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被邊緣化的“天文愛好者”,而是隱隱然凌駕於本土派(以葉重為首)和改革派(以高建為首)之上,成了一個超然的、吉祥物般的存在。
葉重和高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如今的北莞,誰能得到孫連城的支援,哪怕只是名義上的支援,誰就能在未來的政治格局中,佔據絕對的主動權。
拉攏,必須拉攏。
於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孫連城爭奪戰”,悄然打響。
從第二天開始,孫連城的辦公室就變得門庭若市。
上午,市委書記葉重提著一小罐茶葉,溜達了過來。
“連城啊,嚐嚐這個。”葉重把一個古樸的錫製茶葉罐放在桌上,“武夷山母樹大紅袍,老朋友送的,一共也沒幾兩。你這次勞心費神,喝這個,安神。”
葉重坐下來,不談工作,只聊養生和地方文史,言語間盡是關心。
孫連城嘴上連聲道謝,心裡卻叫苦不迭。
他哪懂甚麼茶道,平時喝的都是辦公室發的茉莉花茶,一大把撒進搪瓷缸子裡,一泡就是一天。
這金貴的“母樹大紅袍”,給他喝,純屬牛嚼牡丹。
等葉重一走,他就把那罐茶葉塞進了抽屜最深處。
下午,市長高建夾著一本精裝書,敲開了他的門。
“連城同志,沒打擾你研究宇宙吧?”高建開了個玩笑,將手裡的書遞過去,“這是最新出版的《全球宏觀對沖策略與風險控制》,裡面有幾個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跟你那套‘宇宙估值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你看看,我們交流一下。”
孫連城接過那本磚頭一樣厚的經濟學專著,翻了兩頁,滿眼的函式模型和金融術語,看得他頭暈眼花。
他連連點頭:“好書,好書,我一定拜讀。”
高建走後,孫連城隨手把書放在桌邊。
他發現辦公桌的一條腿有點不穩,墊了幾張紙都沒用。
他瞥了一眼手邊這本精裝硬殼的《全球宏觀對沖策略與風險控制》。
厚度,剛剛好。
於是,這本凝聚了全球頂尖金融智慧的專著,被他墊在了桌子腿下。
世界,終於清靜了。
對於兩派勢力的示好,孫連城採取了“三不”原則: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茶葉他收下,回頭就忘了放在哪個角落;書他也收下,用來解決實際問題。
態度上,對誰都客客氣氣,誰也不得罪,誰也不親近。
他只想趕緊回到之前那種被所有人遺忘的“躺平”狀態。
他甚至開始懷念起當初被高建拍著桌子罵的日子。
那時候,他雖然憋屈,但至少是自由的,是安全的。
現在的他,像是動物園裡的大熊貓,被所有人圍觀、投餵,看似尊貴,實則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這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日子,讓他度日如年。
他每天走進辦公室,都感覺自己不是來上班,而是來“上朝”的,要隨時準備應付兩位“大人”的明爭暗鬥。
然而,他想保持中立,但現實卻不允許。
一週後,一份紅標頭檔案送到了他的案頭。
他保持中立的幻想,徹底破滅。
檔案是市委辦公廳下發的——《關於召開全市領導幹部理論學習會的通知》。
這本是常規活動。
但孫連城看到通知時,心臟重重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