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趴在望遠鏡前,專心觀測著太陽表面的黑子活動。
AR3559黑子群今天的磁場強度確實有些異常,這讓他內心格外平靜。
“連城同志,觀測得怎麼樣?”
葉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孫連城頭也不回,繼續記錄資料。
“還需要十分鐘,這個黑子群今天的磁場強度有些異常。”
“那我們等等。”
葉重壓低聲音,對身後幾個人叮囑道:“大家都安靜點,別影響孫書記的科研工作。”
孫連城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甚麼科研工作?
他就是想安安靜靜地看看太陽而已。
十分鐘後,他終於直起腰,轉過身來。
葉重身後烏泱泱站著一群人——財政局長、發改委主任,還有幾個他不太熟悉的面孔。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四個大字:虔誠求教。
“葉書記,這麼多人,是有甚麼重要事情嗎?”
孫連城心裡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也不是甚麼大事。”
葉重笑得格外諂媚:“就是想請教一下你的意見。最近省裡要我們上報下半年的重點專案規劃,我們想聽聽你的宇宙視野分析。”
孫連城眨了眨眼。
宇宙視野分析?
這個詞怎麼越來越頻繁地出現?
他只是想躺平啊!
“葉書記,我覺得這種具體的專案規劃,還是你們專業部門來定比較好。”
“連城同志,你太謙虛了。”
發改委主任急忙接話,眼中滿是崇拜:“經過這次龍傲天事件,我們都深刻認識到,傳統的決策思維有侷限性。只有用你那種超越性的宇宙思維,才能避免重大失誤。”
孫連城感覺頭開始疼了。
他當時隨口胡謅的那些話,怎麼就成了超越性思維?
“是啊,孫書記。”
財政局長也湊上來,激動得臉都紅了:“我們現在每做一個重大決策,都會想起你說的那句話——'宇宙中一切都有執行規律'。這句話太有哲理了!”
孫連城想起來了,他確實說過這句話。
但那只是為了顯得自己很有學問,好掩飾不想幹活的事實啊!
“各位同志,我覺得你們可能理解錯了。”
孫連城試圖澄清:“我只是覺得做事要謹慎一些,沒有甚麼特別的理論。”
“連城同志,你這就是高人的境界啊!”
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激動得手都在顫抖:“明明有深刻的理論洞察,卻說得雲淡風輕。這種淡泊名利的品格,讓我們敬佩不已!”
孫連城看向葉重,用眼神詢問這人是誰。
“哦,忘了介紹。”
葉重連忙說道:“這是市經信委的新主任王志強,剛從省裡調下來的。聽說了你的事蹟,特別想見見你。”
王志強激動地握住孫連城的手,像握著救命稻草。
“孫書記,久仰大名!你的宇宙決策理論,在省裡都傳開了。很多同志都想學習你的思維方法。”
孫連城內心徹底崩潰。
宇宙決策理論?
他甚麼時候有過這個理論?
而且還傳到省裡去了?
這是甚麼鬼!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又被敲響。
高建市長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寫滿了焦急。
“連城同志,你在這裡太好了!我正想找你呢!”
“高市長,甚麼事這麼急?”
葉重好奇地問道。
“是這樣的。”
高建喘了口氣,聲音都有些發抖:“剛才接到通知,有個央企想在我們這裡投資一個新能源專案,投資額度五十億。但我總覺得心裡沒底,想請連城同志幫忙看看星象。”
孫連城差點被自己的茶水嗆死。
看星象?
他甚麼時候成了占星師?
這群人到底把他當成甚麼了?
“高市長,我覺得投資專案的事情,還是要看具體的技術指標和市場前景。”
孫連城試圖拯救一下自己的人設。
“技術指標我們都看過了,沒問題。”
高建擺擺手,目光灼熱:“關鍵是時機。你之前不是說過,'時機比努力更重要'嗎?我想知道,從宇宙的角度看,現在這個時機合適嗎?”
孫連城努力回憶,自己甚麼時候說過這句話。
想了半天,好像確實在某次閒聊時隨口說過。
但那也不是甚麼高深理論啊!
“這個…”
孫連城猶豫著:“我覺得還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連城同志,你就別謙虛了。”
財政局長插話道,聲音裡滿含敬畏:“我們都知道你的厲害。上次那個龍傲天的事情,如果不是你的神機妙算,我們現在都要喝西北風了。”
“就是啊!”
王志強也附和道,激動得語無倫次:“孫書記,你那套'金融黑洞'理論,簡直是經濟學的重大突破。我建議應該整理成論文,發表在核心期刊上。”
孫連城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金融黑洞理論?
那不過是他為了反對救市方案而胡編亂造的比喻,怎麼就成了經濟學突破?
這些人的腦洞到底有多大?
“各位同志,我真的覺得你們高估了我的能力。”
孫連城再次嘗試澄清:“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幹部,沒有甚麼特殊的本事。”
“連城同志,你這話就不對了。”
葉重嚴肅地說:“經過龍傲天這件事,我們都看到了你的能力。現在市裡的重大決策,都需要你的指導。這不是高估,這是實事求是。”
孫連城看著這一屋子期待的眼神,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無法自拔的深淵。
這些人已經徹底魔怔了!
“那個…”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決定破罐子破摔:“關於那個新能源專案,我需要先了解一下具體情況,才能給出建議。”
“太好了!”
高建興奮地拍手:“我就知道連城同志不會袖手旁觀的!”
孫連城心裡暗自叫苦。
他只是想拖延時間,沒想到被理解成了積極配合。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高建詳細介紹了那個新能源專案的情況。
孫連城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琢磨著怎麼給出一個既不會誤導他們,又不會暴露自己無知的回答。
算了,既然他們這麼相信“宇宙大師”,那就給他們來點“宇宙級”的建議吧。
“根據我的觀察…”
孫連城故作深沉地說道:“這個專案從技術層面看沒有問題。但是…”
“但是甚麼?”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但是目前水星正在逆行期間。”
孫連城硬著頭皮說道:“按照宇宙規律,這個時期不太適合簽署長期合同。建議再等兩週,等水星恢復順行後再做決定。”
話一出口,孫連城就後悔了。
這種荒誕的理由,他們怎麼可能相信?
沒想到,高建聽了之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水星逆行…確實要注意。連城同志,你說的兩週後,具體是甚麼時候?”
孫連城愣住了。
高建居然真的相信了?
這是甚麼魔幻現實主義?
“大概…大概是下個月5號左右吧。”
孫連城隨口說道。
“好,我記住了。”
高建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下個月5號之前,暫緩簽約。”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那神情,就像在記錄甚麼神聖的預言。
孫連城看著這群人認真的表情,內心五味雜陳。
他現在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或者,這些人是不是被外星人控制了?
“連城同志,還有個問題想請教。”
王志強舉手說道:“我們準備在開發區新建一個產業園,選址已經確定了,但是開工時間還沒定。你看甚麼時候比較合適?”
孫連城感覺自己快要編不下去了。
但是看著這些人期待的眼神,他又不能直接拒絕。
“這個嘛…”
孫連城裝作思考的樣子:“產業園建設是大事,需要考慮多方面因素。從天象來看,下個月中旬會有土星刑剋的現象,這期間不太適合破土動工。”
“土星刑剋?”
財政局長好奇地問:“這會有甚麼影響?”
孫連城心裡暗罵自己嘴快,但話已經說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編。
“土星代表穩定和秩序,刑剋期間容易出現意外變故。為了保險起見,建議避開這個時間段。”
“那甚麼時候合適呢?”
王志強追問道。
“等我回去仔細計算一下星曆。”
孫連城找了個藉口:“明天給你們答覆。”
眾人滿意地點頭,紛紛表示理解。
那模樣,就像虔誠的信徒在等待神諭。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孫連城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身心俱疲。
他看著桌上那本《恆星演化論》,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他本來只想安安靜靜地研究天體物理,現在卻被迫成了一個江湖神棍。
更可怕的是,這些人居然真的相信他的胡言亂語,還要按照他的“建議”來制定政策。
萬一出了甚麼問題,他豈不是要承擔責任?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秘書小陳又推門進來了。
“孫書記,又有人送錦旗來了。”
小陳興奮地說:“這次是市金融辦送的,您看看。”
孫連城抬頭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那面紅色的錦旗上,用金線繡著十六個大字:“宇宙視野洞察秋毫,無為而治力挽狂瀾”。
“這字寫得真好!”
小陳讚歎道:“特別是'無為而治'這四個字,簡直就是對您工作風格的完美概括。”
孫連城看著那面錦旗,只覺得刺眼。
他的辦公室裡現在已經掛滿了各種錦旗。
甚麼“智慧如海深不可測”、“料事如神拯救北莞”、“宇宙大師指點迷津”…
這些俗氣的錦旗,完全破壞了他理想中的學者氛圍。
他本來想把辦公室佈置成天文觀測室的樣子,掛滿星雲圖和星座圖,營造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
現在倒好,滿屋子都是紅紅綠綠的錦旗,活脫脫一個神棍的道場。
“小陳,這些錦旗能不能收起來?”
孫連城有氣無力地問。
“收起來?”
小陳吃驚地看著他:“孫書記,這些都是各部門對您的認可和感謝,怎麼能收起來呢?應該好好展示才對。”
孫連城嘆了口氣。
看來連自己的秘書都覺得這些錦旗是榮譽象徵。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今天的雲層有點厚,看不到太陽。
這讓他的心情更加鬱悶。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
現在他算是深刻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他越想低調,反而越引人注目。
他越想躺平,反而越被推到前臺。
現在的他,就像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裡,無法掙脫。
不行,他必須想個辦法脫身。
孫連城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張全國地圖。
他仔細研究著上面的地形,尋找那些偏遠的、人跡罕至的地方。
戈壁灘、青藏高原、內蒙古草原…
這些地方應該沒有人認識他,也不會有人來找他“請教宇宙理論”。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了新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
那裡有一個叫做“星空觀測站”的地方,專門用來觀測銀河系。
對,就是那裡!
孫連城眼前一亮。
他可以申請年假,以“深入研究天體物理”為名,去那個觀測站進行“學術交流”。
那裡遠離城市,沒有網路訊號,更沒有人會打擾他。
他可以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星星,遠離這些是是非非。
想到這裡,孫連城的心情終於好了一些。
他拿出紙筆,開始起草年假申請書。
“申請理由:為了深入研究宇宙規律,更好地為北莞經濟發展提供理論指導,申請前往新疆天體物理觀測站進行學術交流…”
寫完申請書,孫連城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理由既高大上,又無法反駁。
相信葉重他們不會拒絕的。
他把申請書裝進信封,準備明天就上交。
終於,他看到了逃離這個“宇宙大師”身份的希望。
在那片廣袤的戈壁灘上,在那璀璨的銀河之下,他可以重新做回一個普通的天文愛好者。
那裡沒有錦旗,沒有“請教”,沒有“宇宙決策理論”。
只有星空,和真正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