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調查通報,不過薄薄幾頁紙。
此刻卻像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在場每一個常委都坐立不安。
葉重書記的手指,在看到“利用政府救市預期,加槓桿做空,完成百億收割”那一行字時,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彷彿看到了一幅無比恐怖的畫面:三十億,甚至上百億的財政資金,如同飛蛾撲火般衝進那個名為“未來創世”的金融黑洞。
然後在瞬間被吞噬、被汽化,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
而他們,北莞市的最高決策層,就是親手點燃這堆沖天大火的罪人!
到時候,別說政治生涯,他們每一個人,都將被釘在北莞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甚至可能因為失職瀆職,直接鋃鐺入獄!
冷汗,順著葉重的額角滑落,滴在檔案上,洇開了一小團墨跡。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那種熱血沸騰、眾志成城的激昂氣氛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後怕。
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此起彼伏,像一群剛從溺水邊緣被撈上來的人。
“咕咚。”
財政局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他的臉色比牆壁還白,嘴唇毫無血色。
三十億啊!
那筆錢,就躺在他的指令之下,距離那個深淵巨口,只差最後半小時,只差一個確認鍵!
如果不是國家調查組從天而降,他現在……他現在恐怕已經成了歷史的罪人!
不,不只是罪人,還會是階下囚!
他不敢想下去,只要稍微一想,心臟就疼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幾乎要窒息。
高建市長更是徹底失了魂。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完全垮掉了。
英雄?
拯救者?
他腦海裡不斷迴響著自己前幾天在動員會上的豪言壯語,每一句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五萬個家庭的希望”——他竟然差點親手毀掉了這五萬個家庭!
“鳳凰涅盤,浴火重生”——差點就真的浴火了,燒成灰燼的那種!
“載入北莞史冊的大事”——確實會載入史冊,作為最愚蠢、最恥辱的一頁!
他才是那個最大的傻瓜!
他才是那個親手要把北莞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罪魁禍首!
他被那個叫龍傲天的騙子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自以為是地在扮演救世主。
多麼可笑,多麼諷刺!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那個他最看不起,甚至動用權力將其邊緣化的孫連城,竟然……竟然是對的!
那個只會“仰望星空”的傢伙,用他那套荒誕不經的理論,看穿了這場所有人都沒看穿的驚天騙局!
而他高建,那個自詡為實幹家的市長,卻成了最大的笑話!
“金融……黑洞……”
組織部長王明德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驚恐。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所有人心頭的迷霧。
是啊!
金融黑洞!
常委會上,孫連城畫的那個巨大旋渦,此刻清晰地浮現在每個人的腦海裡。
“它的使命,就是清理掉周圍那些過度膨脹、燃燒過快、本身就不健康的'恆星'和'行星'……”
“像未來創世這樣的企業,它前些年過度擴張,過度槓桿,就像一顆提前進入紅巨星階段的恆星。”
“它的體積看起來很龐大,但內部早已被掏空……”
“被黑洞吸引、吞噬,是它命中註定的結局。”
“強行干預?那就像用幾艘小飛船去對抗黑洞引力,結果只會被一起吞噬!”
孫連城當時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神諭一般,在會議室裡迴響。
當初,他們覺得這是歪理邪說,是書生誤國,是懶政的藉口。
可現在再看這份調查通報,這哪裡是甚麼歪理邪說?
這分明就是對事實最精準、最深刻、最本質的描述!
未來創世,不就是那顆內部早已被掏空,行將毀滅的“紅巨星”嗎?
龍傲天那個喪心病狂的做空收割計劃,不就是“黑洞”在吞噬一切,完成它自己的“能量平衡”嗎?
而他們這群人,興沖沖地要砸進去一百億,不就是孫連城口中那些“想用幾艘小飛船的力量,去對抗黑洞引力”的蠢貨嗎?
想到這裡,所有人的後背都竄起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宣傳部長李華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臉:“天哪,我們當時還說他'書生誤國'……現在看來,我們才是真正的'蠢貨誤市'啊!”
統戰部長也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當時那句'強行干預可能帶來更大災難',我們還嘲笑他消極……結果我們的'積極'差點就是災難本身!”
他們看向彼此,從對方的眼神裡,都看到了同樣的情緒——震撼、恐懼,以及一絲……敬畏。
對那個男人的敬畏。
那個被他們集體打壓、架空、當成笑話的男人。
原來,他不是在發神經。
他也不是在逃避責任。
他是在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更高維度的視角,俯瞰著這場危機的全貌!
他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以一人之力,頂住了整個市委常委班子的壓力,頂住了市長和書記的意志,用一種近乎自毀前程的方式,硬生生地踩下了那個通往地獄的油門。
他的“不作為”,才是最頂級的“作為”!
他的“荒謬”,才是洞悉一切的“真理”!
他的“懶政”,才是拯救北莞的神來之筆!
這一刻,所有之前嘲諷過孫連城的人,都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鞋底板反覆抽了無數次。
他們自詡為務實的實幹家,卻差點成了驚天騙局的幫兇。
而那個他們眼中的“空談家”,卻成了北莞市唯一的拯救者。
這簡直是本年度最魔幻、最諷刺的現實主義大戲!
“他……他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宣傳部長李華的聲音都在發顫,這個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是啊,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國家安全部、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動用了國家級的力量,調集了頂尖專家團隊,查閱了海量資料,才最終揭開了這個蓋子。
而他孫連城,僅僅憑著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觀測太陽黑子,就預言了這一切?
這已經不能用“高明”來形容了。
這簡直就是“妖孽”!
財政局長突然想起甚麼,顫抖著聲音說:“我……我想起來了,他當時還說過一句話……”
“甚麼話?”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他。
“他說……他說'宇宙中一切都有執行規律,包括經濟危機'……當時我們都覺得他在裝神弄鬼……”
“可現在看來……他真的看透了這個規律啊!”
高建市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走廊裡對孫連城的怒吼,想起自己那副正義凜然、痛心疾首的模樣,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就像一個上躥下跳的小丑。
“你這是典型的懶政!不作為!”——結果他的“不作為”救了整個北莞!
“你把工人比作甚麼?宇宙塵埃嗎?”——人家比作星球,比他這個把工人往火坑裡推的市長高尚一百倍!
“這是對人民最大的不負責任!”——真正不負責任的是他這個差點把百億財政送給騙子的蠢貨!
而孫連城當時那平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戲謔的眼神,根本不是挑釁,而是……憐憫。
是對一群即將衝向懸崖而不自知的蠢貨的憐憫!
葉重書記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愈發凝重。
作為北莞的一把手,他心中的震動和羞愧,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他親自拍板,強行透過了救市方案。
他親自默許,架空了孫連城的權力。
他把孫連城當成了一個扶不上牆的阿斗,一個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庸才。
可事實證明,他才是那個有眼無珠的昏聵之人!
他差一點,就因為自己的剛愎自用,葬送了北莞的未來,也葬送了在場所有人的政治生命。
是孫連城,那個被他“發配”去看太陽黑子的男人,用他看似荒誕的方式,挽救了這一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對錯問題了。
這讓葉重對自己的認知,對自己引以為傲的政治經驗和判斷力,都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猛吸了一口煙,菸頭在指尖明滅不定,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他想起了孫連城上任以來的種種“怪異”之舉,想起了那些關於他“福將”“運氣好”的傳聞。
現在看來,那哪裡是運氣?
那分明是一種他們這些凡人無法企及的、洞穿事物本質的恐怖智慧!
煙,很快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葉重回過神來,將菸頭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裡。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轉身,目光掃過會議室裡那些依然驚魂未定的同僚,沉聲道:“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通報內容,嚴格保密。都回去吧。”
眾人如蒙大赦,一個個失魂落魄地站起身,默默地離開了會議室。
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葉重一個人。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陽光正好,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最終,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撥通了接線員。
“幫我接孫連城同志的辦公室。”
……
孫連城的辦公室裡,一片歲月靜好。
他正戴著一副專業的防輻射眼鏡,愜意地靠在躺椅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恆星演化論》。
旁邊的窗臺上,那臺高倍天文望遠鏡正對著窗外,鏡頭上覆蓋著一層巴德膜,安靜地觀察著太陽。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保溫杯裡的枸杞茶,正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整個世界都彷彿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孫連城慢悠悠地放下書,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
誰啊,這麼沒眼力見,打擾自己研究宇宙奧秘。
他拿起電話,懶洋洋地喂了一聲:“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但此刻卻帶著一絲複雜情緒的沙啞聲音,響了起來。
是市委書記葉重。
“連城同志……”
葉重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我代表市委,也代表我個人,向你道歉。”
“我們……都錯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