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州的萬家燈火被稀釋成模糊光暈。
三輛黑色帕薩特悄然駛出漢東省檢察院地下車庫，分赴三個方向。
侯亮平的迷魂陣已經佈下。
他太瞭解祁同偉了——公安系統內眼線密佈，常規轉移無異於自投羅網。
真正的目標劉新建，此刻正躺在一輛灰色金盃麵包車裡。
車子混在晚高峰車流中，走的是最不可能的路線：穿越狹窄擁擠的老城區。
京州市公安局指揮中心。
趙東來一身便裝，手端濃茶，銳利目光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光點。
“雄鷹一號，北環高速兜圈，讓他們看個夠。”
“雨燕二號，城南看守所門口停車買菸。”
“金魚，進入老城區，注意隱蔽。”
加密頻道內，指令冷靜傳達。
整條轉移路線上，賣烤串的小販，路邊下棋的老頭，甚至等紅燈的代駕司機——都可能是他的暗哨。
看不見的銅牆鐵壁，已經悄然張開。
省公安廳。
祁同偉辦公室菸灰缸裡堆滿菸頭。
“廳長！跟丟了！”
心腹手下衝進來：“三輛車都是空的！一輛上高速，一輛去看守所，還有一輛在市裡繞圈。我們被耍了！”
砰！
祁同偉猛然起身，電話聽筒狠狠砸在桌上。
堂堂公安廳長，在京州地盤上連個犯人都盯不住？
“侯亮平……趙東來……”
他咬牙切齒念出這兩個名字。
屈辱與暴戾的怒火直衝頭頂，彷彿一個拼命想爬出泥潭的人，總被無形之手死死按住。
內線電話響起。
程度的聲音傳來：“廳長，陸亦可警惕性很高，好像發現了甚麼。”
祁同偉眼中怒火瞬間凝聚成冰冷寒光。
抓不到劉新建？
那就換個目標。
“程度，來我辦公室。”
聲音壓得極低，陰冷得像從地縫鑽出。
幾分鐘後，程度恭敬站在祁同偉面前。
“輿論輸了，人也沒劫到。”
祁同偉背手踱步：“侯亮平以為自己贏了？他不是鐵打的，身邊的人也不是。”
轉身，死死盯住程度。
“陸亦可。給她一個永生難忘的警告。”
程度心領神會：“是讓她消失，還是……”
“不。”
祁同偉嘴角勾起殘忍笑意：“我不要她死，我要她怕。讓她以後每次踩剎車，心裡都咯噔一下。”
停頓。
“要像場意外，讓她僥倖活下來的意外。你明白嗎？”
與此同時，孫連城副書記辦公室內。
宇宙一片和諧。
他正皺眉看著一份厚達兩百多頁的報告——《山水集團光明峰旅遊專案二期環境影響評估報告》。
這份報告關係到趙瑞龍重要專案的審批流程，是後續資金的關鍵一環。
秘書小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等著領導批示。
孫連城沒看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那會擾亂內心寧靜。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拿起報告，手指敲了敲標題。
“小王，你看。”
小王湊過來，不明所以。
“省委辦公廳《機關單位公文格式規範》第十七條第三款，明確規定一級標題使用方宋二號字型，加粗。”
孫連城痛心疾首搖頭：“這份報告用的甚麼？黑體！而且字號是小二！”
“還有頁邊距，左邊2.5厘米，規定是3厘米。差了整整5毫米！”
他把報告輕放桌上，彷彿沾染病毒的物件。
“5毫米在宇宙尺度下可忽略不計，但在檔案規範裡，這就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連程序正義都無法尊重的專案，如何相信內容嚴謹？”
“形式混亂，必然導致思想懈怠。”
拿起筆，在封面批下四個大字：格式錯誤。
“打回去。”
孫連城對秘書說：“讓他們把省廳檔案格式規範通讀一百遍。甚麼時候改對了，甚麼時候再送來。”
“這是對工作負責，也是對歷史負責。”
小王拿著被駁回的報告，一臉茫然退出。
他無法理解，價值數十億的專案報告，竟因字型和頁邊距問題被駁回。
這份報告的駁回，像南美洲蝴蝶扇動翅膀。
趙瑞龍關鍵專案審批戛然而止，後續鉅額貸款被迫延期。
環環相扣的資金鍊突然出現要命缺口，讓他陷入暫時窘境。
高育良書房內。
他用小巧剪刀修剪心愛蘭花。
聽完秘書關於祁同偉行動失敗和孫連城駁回報告的彙報，手微微一頓。
祁同偉手段越來越粗暴，越來越不計後果，遲早引火燒身。
而孫連城，這個看似無慾無求、一心探索宇宙的“懶政”幹部，卻總能在最關鍵節點上，以最荒誕方式破壞他們的計劃。
這個人是變數。
無法計算、無法掌控的變數。
京州市內部工作會議上。
李達康臉色不太好看。
山水集團專案延誤，直接影響京州GDP資料。
“有些同志，工作方法過於僵化，墨守成規！”
他不點名批評：“我們要的是效率，是發展！”
話鋒一轉，目光掃向角落的孫連城。
“當然，程式上的嚴謹也是必要的。連城同志這種一絲不苟的精神，
雖然……雖然在某些時候會影響一點點效率，但從長遠看，有助於避免更大錯誤。”
“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李達康幾乎咬著後槽牙說出“學習”二字。
身邊秘書低頭，拼命忍笑，肩膀一聳一聳。
省檢察院，秘密羈押點。
絕對安全的審訊室內，侯亮平與劉新建相對而坐。
確保劉新建安全後，侯亮平沒立刻審訊，而是將膝上型電腦推到他面前。
螢幕上，是趙瑞龍和祁同偉發動的輿論戰文章，以及權威媒體反擊報道。
“看看吧，這就是你指望的靠山。”
侯亮平聲音平靜：“你出事後，他們不是想辦法撈你，而是忙著攻擊我們，混淆視聽。因為在他們眼裡，你已經是棄子。”
劉新建臉色愈發蒼白。
“還有。”
侯亮平加重語氣：“就在你被轉移當天，你的辦公室被盜了。
手法很專業，甚麼都沒拿，只翻了檔案櫃。你猜，他們在找甚麼？”
劉新建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懼。
“他們在找你可能留下的，對他們不利的東西。”
侯亮平一字一句，像釘子敲進劉新建心裡。
“他們不信任你，劉新建。你的沉默換不來他們搭救，只會讓他們覺得你更危險，更能威脅到他們。”
“他們既然敢跟蹤我同事，就敢用更極端手段讓你永遠閉嘴。”
最後一根稻草被壓垮。
劉新建強撐的硬漢姿態瞬間土崩瓦解，像被抽空空氣的氣球，癱軟在椅子上。
雙手抱頭，發出困獸般嗚咽。
長久以來的僥倖、幻想、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哭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
終於，抬起通紅雙眼看著侯亮平。
“我要見沙書記。”
聲音顫抖，但眼神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要見沙瑞金書記。我可以把知道的一切，全部說出來。”
停頓一下。
用盡全身力氣說出最後一句話：
“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們必須保證我妻子和兒子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