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看著眼前這個九十度鞠躬的王大路,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想扶眼鏡的手抬到一半,又悻悻放下。
這算甚麼事?
他費盡心機,借程式和專家的手,好不容易把這尊財神爺的“大專案”從京州上空挪走。
結果對方不但沒記恨,反而把自己當成了指點迷津的活菩薩?
觀測仙女座星系時,鏡頭前飄過的柳絮就是這種感覺——不大,但足夠煩人。
王大路這次是真學乖了。
他從帶來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嶄新的京州市全域地圖,小心翼翼地在孫連城的辦公桌上攤開。
生怕碰倒了那盆仙人球。
他沒再指著光明區那塊傷心地,也沒提任何備選地塊。
而是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將整張地圖推向孫連城。
“孫老師,您是站在宇宙高度看問題的,我這凡夫俗子,只看得到眼前三寸地。”
“您給指個大方向就行,哪個區,哪個片,未來有發展潛力,不給城市添亂,不給歷史添堵?”
孫連城被這番話徹底架了起來。
他知道,再談“規劃”,再扯“風貌”,已經沒用了。
王大路現在是鐵了心把自己當成了規劃之神。
自己說甚麼他都會信,然後更起勁兒地投入下一輪折騰。
必須想個新辦法。
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孫連城的目光越過地圖上那些花花綠綠的色塊和線條,飄向了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王大路屏住呼吸,不敢打擾這“大師的沉思”。
許久,孫連城收回目光,眼神裡多了一種超越了具體地理位置的深邃。
“大路同志啊。”
他開口了,聲音平緩而悠遠。
不是在回答一個商業問題,而是在闡述一條宇宙公理。
“你的思路,還是侷限了。”
王大路一愣,趕緊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們之前討論的,是'建在哪裡'的問題。這是一個戰術層面的問題。”
孫連城慢悠悠地說。
“但是,在回答這個戰術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解決一個更根本的戰略問題。”
他頓了頓,丟擲了那個讓王大路腦子瞬間宕機的問題。
“那就是——'該不該建'?”
“該不該建?”
王大路重複了一遍,滿臉困惑。
三十億的投資,市委書記親自拍板的專案,怎麼到了孫連城這裡,連存在的必要性都要被打上問號了?
“對。”
孫連城點了點頭,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論證黑洞的存在。
“王總,你有沒有想過,京州現在,真的還需要一座超五星級酒店嗎?”
他拿起筆,像個嚴謹的學者,開始引導自己的“學生”。
“我們來看幾個基礎資料。”
“目前京州市有多少家酒店?其中,評定為五星級的有幾家?它們的年平均入住率是多少?”
“這些酒店主要客源構成是甚麼?商務?旅遊?會議?”
“再看增量。”
“未來五年、十年,京州市規劃的常住人口增量是多少?”
“旅遊人口的複合增長率預估是多少?”
“大型國際會議、會展的承辦能力和計劃又是多少?”
孫連城每問一句,王大路臉上的血色就消退一分。
這些問題,他不是沒考慮過。
但他的調研,是基於“專案可行”這個前提去做的,是為了說服自己和銀行,而不是為了質疑專案本身。
孫連城看出了他的窘迫,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在這些關鍵資料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科學、權威的評估報告之前,
我們貿然再投入三十個億,新建一個巨大的商業綜合體,會不會對現有的酒店行業造成毀滅性衝擊?”
“會不會引發惡性競爭,導致整個行業的服務水平下降和資源浪費?”
“王總,這已經不是一個企業賺錢與否的問題了。”
孫連城的聲調微微提高,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
“這是一個城市產業生態的健康問題!是對整個京州服務業市場負責的問題!”
王大路徹底傻眼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準備爬山的遊客,興沖沖地跑到山腳下,結果守門人先是告訴他,東邊的路上有古墓,不能走。
等他換到西邊,守門人又說,西邊的山體滑坡,有危險。
最後他問那到底該走哪條路,守門人卻一臉凝重地告訴他:根據對大氣含氧量和遊客心肺功能的綜合評估,你今天,根本就不適合爬山。
從“城市規劃”到“專家評審”,再到這橫空出世的“行業飽和度評估”。
孫連城的理論一套接一套,一層比一層宏大。
而且每一套都聽起來那麼“科學”,那麼“高瞻遠矚”,那麼“負責任”。
他終於圖窮匕見。
“所以,”
孫連城用那支筆,在地圖的空白處,輕輕畫了一個圈,圈住了整個京州。
“我認為,在審批你的專案之前,市委、市政府,有必要,也有責任,
委託一箇中立的、權威的第三方專業機構,對《京州市酒店行業市場飽和度及未來十年發展潛力》,
進行一次全面的、深入的、系統性的評估。”
“只有拿到了這份報告,我們才能科學地判斷,京州這片土壤,還能不能再種下你這棵大樹。”
王大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三十億投資,不是打進了黑洞,而是被放進了一個戴森球。
被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超級文明,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邏輯進行著分析和解構。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爭辯甚麼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拿著那份已經變得毫無意義的地圖,離開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李達康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當王大路把孫連城的“新理論”——市場飽和度評估,原原本本地彙報完之後。
李達康罕見地沒有發火,沒有拍桌子,甚至連臉上的肌肉都沒有抽動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聽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許久,他掐滅了菸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讓他去評估吧。”
這六個字,輕飄飄的,卻耗盡了李達康全部的力氣。
孫連城得到了“尚方寶劍”,立刻“高效”地行動起來。
他沒有找省內那些知根知底、講人情世故的諮詢公司。
而是透過考核辦的正式渠道,聯絡了國內一家總部位於上海的頂級商業諮詢機構——“遠略諮詢”。
這家公司在業內以兩個特點著稱:慢,和貴。
慢,是因為他們的方法論極其複雜,資料模型要求極高,一個專案不做透、不做到自己無可挑剔,絕不出報告。
貴,是因為他們只接大單,收費標準是按小時計算,而且是美金。
電話裡,孫連城義正辭嚴地向對方強調了這次評估的重要性。
關乎一個省會城市未來十年的產業佈局,要求他們必須派出最頂級的團隊,使用最嚴謹的模型,絕不能有半點馬虎。
對方被孫連城這種“對科學的極致追求”所感動,當即表示高度重視。
在初步瞭解了評估的複雜程度後,給出了一個非常專業的答覆:
“孫書記,我們非常榮幸能為京州的發展提供智力支援。”
“根據您描述的評估範疇,我們初步估算,整個專案週期,
從建立資料模型、進行市場調研,到最終形成具備戰略指導意義的報告,至少需要……半年時間。”
當王大路從中間人那裡聽到這個訊息時,他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那張京州地圖發呆。
半年。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這半年之後,黃花菜都涼了。
且不說這半年裡會發生多少變數,光是那家諮詢公司的天價評估費,就足以讓這個專案在市財政的賬本上變成一個笑話。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孫連城不是在刁難他,不是在考驗他,更不是在保護他。
他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想讓自己這個專案在京州落地。
之前所有的“程式”,所有的“規劃”,所有的“評估”,都只是一個巨大的、精美的、寫滿了“為你好”的“滾”字。
憤怒?
沒有了。
絕望?
也過去了。
王大路的心裡,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誕的平靜和一絲濃重的好奇。
他想知道,為甚麼。
到底是為甚麼,能讓一個人,用如此匪夷所思、堪稱藝術的方式,去拒絕一個能帶來巨大政績和稅收的優質專案。
夜深了。
王大路沒有回家,也沒有再去李達康的辦公室尋求最後的支援。
他獨自開著車,穿過沉睡的城市,最終停在了市委家屬院一棟普通的居民樓下。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亮著一盞昏黃燈光的窗戶。
知道孫連城就在裡面,或許正在用他的天文望遠鏡,觀察著幾億光年外的星雲,思考著宇宙的奧秘。
他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那個只撥打過一次的號碼,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孫連城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後的不快,但依舊平穩。
王大路把車窗搖下一半,夜風灌了進來,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孫組長,是我,王大路。”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沒有懇求,沒有質問,也沒有了之前的敬畏。
“我就在您家樓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
王大路看著那扇窗戶,繼續說道:
“我們能不談工作,不談規劃,也不談甚麼飽和度……”
“……就像個普通人一樣,聊幾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