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孫連城一口枸杞水差點噴出來。
不是因為嗆到了。
而是因為秘書張華剛才說的那四個字——宇宙區長。
他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
手指熟練地撥開百葉窗縫隙,往樓下一看。
我的媽呀!
市委大院門口黑壓壓聚了一群人。
最刺眼的是那條紅底白字的巨大橫幅——“感謝宇宙區長孫連城,為民做主好青天”。
十幾個大字在清晨陽光下閃閃發光。
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鐵釺子,直接烙在他眼球上。
孫連城感覺血壓在狂飆。
那套“絕對冷靜光環”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壓力測試。
鄭勝利這個小王八蛋!
這是要把他從一個安靜看星星的宅男,直接綁到火箭上送太陽啊!
這已經不是架火上烤了。
這是要把他烤成新恆星!
“孫……孫組長?”
張華的聲音在發抖。
孫連城鬆開百葉窗。
窗葉“啪”一聲合上,隔絕了那片要命的光芒。
轉過身時,他臉上已經古井無波。
“慌甚麼。”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彷彿樓下只是一群大爺大媽在晨練。
他回到座位上,對張華下達指令。
聲音清晰冷靜,不帶一絲波瀾。
“第一,立刻通知市委保衛處,派人去門口維持秩序。確保現場平穩,絕對不許跟群眾發生任何衝突。”
“第二,你親自下去一趟。告訴帶頭的人,就說我正在參加全省電視電話會議,
會議很重要,暫時無法抽身。讓他們不要在門口聚集,影響市委正常辦公秩序。”
“第三,告訴他們,有甚麼訴求,寫成書面材料。
派三名代表,送到市信訪接待室,按程式登記。我會後第一時間調閱。”
三條指令,滴水不漏。
既體現了對群眾的關懷,又把自己完美隱身在“會議”和“程式”後面。
與此同時,市委大樓另一間辦公室裡。
李達康正鐵青著臉,死死盯著監控螢幕。
螢幕分成九宮格,其中一格正是市委大門口的實時畫面。
鄭勝利那張年輕亢奮的臉,正對著高高舉起的手機滔滔不絕。
“宇宙區長”四個字,像四記響亮耳光。
抽得他臉頰生疼。
他抓起桌上紅色電話,直撥趙東來。
“東來同志,市委門口甚麼情況,你看到了嗎?”
李達康壓抑著怒火,聲音像即將爆發的火山。
電話那頭趙東來顯然早有準備。
“看到了,達康書記。我已經派人過去維持秩序了。”
“維持秩序?我要你把他們驅散!”
趙東來停頓了一下,語氣透著職業性的為難。
“達康書記,這恐怕不好辦。他們打著橫幅,
口號是感謝孫連城同志,手裡拿著信訪材料,不是來鬧事的。
我們是公安,不是家丁。
強行驅離,一旦被拍下來發到網上,輿論上會非常被動。”
他話鋒一轉,輕輕把皮球踢回去。
“而且,他們指名道姓要見孫連城同志。這事兒,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李達康“砰”一聲掛了電話。
趙東來這個滑頭!
他知道趙東來說的是實情。
但他更氣的是孫連城。
那個躲在辦公室裡裝死的孫連城!
此刻的孫連城,確實在“裝死”。
他把試點小組辦公室僅有的幾名成員全部召集到自己辦公室。
這是一個由各單位抽調來的“老弱病殘”組成的臨時機構。
平日裡最大的工作就是喝茶看報。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表情嚴肅地宣佈了一條“臨時工作紀律”。
“同志們,鑑於近期工作任務十分繁重,為了提高工作效率,保障資訊保安,我宣佈一條紀律。”
眾人立刻正襟危坐。
“從現在開始到下班為止,考核辦所有人員,非必要不得隨意離開工位,更不得到窗邊逗留觀望。
所有對外聯絡,統一由張華同志負責。大家安心工作。”
他停頓了一下,丟擲一個足以讓所有人大腦宕機的課題。
“今天上午,我們集體研究一下'幹部績效考核與宇宙熵增定律的辯證關係及其對政府工作效率的啟示'這個課題。
大家可以查查資料,下午我們開個研討會。”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幾名老同志面面相覷,眼神裡充滿熟悉的荒誕感。
但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位領導的奇葩風格。
命令一下達,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回到各自工位,窗簾“唰”地拉上,隔絕外界喧囂。
有人戴上耳機,有人翻開哲學書籍。
整個辦公室瞬間進入與世隔絕的“閉關”模式。
就在市委大院內外形成詭異對峙時,一個電話打進了李達康辦公室。
是王大路。
“達康,出事了。”
王大路聲音很沉穩,但透著一絲急切。
“我剛看到那個直播,這事鬧得有點過頭了。”
“你才知道?”
李達康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我已經讓專案經理提著果籃去醫院了。鄭西坡所有的醫藥費、營養費,我們全包。我親自給他道歉。”
王大路沒有計較李達康的語氣。
他是商人,知道甚麼時候該低頭。
“這件事不能再發酵下去了。
那個孫連城,不按套路出牌。
他把這事捅到程式裡,現在又被媒體這麼一炒,性質全變了。
對我公司聲譽影響太大。”
王大路很清醒。
他意識到,孫連城用一套看似消極的打法,成功地把一件可以私了的衝突,變成了一場關乎程序正義和公眾輿論的危機。
李達康雖然同意了王大路的處理方式,但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他覺得孫連城這不是在消極怠工。
這是在用更高階的方式,逼著他和王大路低頭認錯。
他再次抓起電話,直接打到孫連城辦公室。
“孫連城!樓下的事情,你打算躲到甚麼時候?”
電話一接通,李達康的質問就噴湧而出。
電話那頭,孫連城的聲音無比坦然。
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工作的不快。
“報告書記,我沒有躲。”
“我正在起草一份關於'如何進一步規範市領導接待信訪群眾工作流程'的指導意見草案。
樓下發生的事情,恰恰說明了我們在這方面的工作還存在制度漏洞。”
李達康被他這番話噎了一下。
只聽孫連城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我認為,應該建立一套標準化的流程,避免群眾將希望寄託於某位領導個人,防止出現這種'個人崇拜'的苗頭。
同時,也能避免因為流程不清,給市委的整體工作造成被動。
您看,我這個草案的思路,是不是應該先向您做個口頭彙報?”
“個人崇拜”、“制度漏洞”、“造成被動”……
每一個詞都像為眼前局面量身定做。
每一個字都站在政治正確和制度建設的制高點上。
李達康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他總不能說,你別研究制度了,快去給我解決問題!
那不成了一個藐視規則的土皇帝了?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用力過猛,卻打了個空。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儘快處理!”
“啪”地一聲,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孫連城放下話筒,長舒一口氣。
端起保溫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枸杞。
就在這時,李達康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秘書快步走了進來,俯身在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李達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對秘書沉聲說道。
“備車,去省委!沙書記要聽關於這件事的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