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電話結束通話了。
孫連城握著聽筒,僵在原地。
常務副組長……
具體工作……
抓總……
這幾個詞像連環炮彈,在他腦子裡炸開花。
眼前一黑,耳朵嗡嗡響,他彷彿聽到了自己那個清靜無為的理想世界,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轟然一聲。
整個宇宙坍縮成了一個奇點。
“顧問!孫顧問!您怎麼了?”
賈德龍那張因狂喜而扭曲的臉湊了過來,滿臉關切和崇拜。
這表情此刻在孫連城看來,比哭還難看。
孫連城緩緩轉過頭,看著賈德龍。
他的眼神裡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空。
那是看透紅塵,勘破生死,甚至連吐槽都懶得吐的終極淡然。
他想說“小賈啊,你知道恆星坍縮嗎?我們現在就在奇點裡。”
但最終只是擺擺手,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那動作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從此,孫連城的好日子到頭了。
市委顧問辦公室,這個曾經的“宇宙靜思中心”,一夜之間變成了“城鄉供水一體化”專案的前線指揮部。
原本擺放《天體物理學導論》和紫砂茶具的角落,堆滿了小山般的資料夾。
《漢東省地質水文勘探報告》、《國內先進城市管網建設案例分析》、《專案預算初期草案》……
每一本都散發著令他窒息的油墨味。
會,開不完的會。
上午市發改委協調會,下午財政局預算評審會,晚上還要和住建、水利等部門開碰頭會。
每一個會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聚焦在他身上。
他不能再談“熵減”,不能再聊“系統平衡”。
他得談具體的管材型號、施工週期、資金缺口。
每當他試圖用“從宏觀角度看,這個問題……”來起手時,李達康那銳利的目光就會隔著會議桌投射過來。
那眼神分明在說:孫連城,你再給我說一句人話之外的話試試?
孫連城感覺自己是條被扔進撒哈拉沙漠的魚。
每一口呼吸都吸進滾燙的沙子。
他珍貴的、用來仰望星空的夜晚,被徹底剝奪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達康,似乎存心要借這個專案把他這塊“懶政頑石”徹底打磨成一顆高速運轉的齒輪。
“每日一報”的命令下來了。
每天下班前,一份詳盡到螺絲釘數量的工作簡報,必須準時出現在李達康案頭。
更令人髮指的是,李達康染上了一個新毛病——深夜查崗。
第一次是晚上十點半。
孫連城剛洗漱完畢,準備入睡,李達康的電話來了。
問他關於高新區管網鋪設路線的B方案,第三個拐角的具體角度是多少,有沒有考慮到地下人防工程的影響。
孫連城穿著睡衣,在書房裡翻了半小時圖紙,才滿頭大汗地回答上來。
第二次是晚上十一點多。
電話裡,李達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讓他立刻闡述專案在引入社會資本方面的三種可能性,並分析各自利弊。
孫連城感覺自己不是常務副組長,而是參加高考的考生。
李達康就是那個半夜會從床底下鑽出來抽查你背沒背公式的魔鬼監考官。
他的宇宙,他的星辰,他的木星大紅斑,已經很久沒空去看了。
他感覺自己與那個浩瀚寧靜的世界,隔了一整個銀河系的距離。
今晚,又是一個無盡的加班夜。
孫連城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沒有開客廳的燈,徑直走向陽臺。
今夜月色正好,天空中沒有一絲雲。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蓋在寶貝望遠鏡上的防塵布,那感覺像是在探望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他熟練地調整著焦距和角度。
很快,目鏡裡出現了一個帶著瑰麗條紋的橙色星球。
木星。
以及那道在它表面奔騰了數個世紀的巨大風暴——大紅斑。
在這一刻,所有的煩躁、疲憊、無奈,都消失了。
他的精神脫離了這具被檔案和會議填滿的軀殼,漂浮在深邃的宇宙空間裡。
他看著那永恆的旋轉,感受著宇宙的尺度。
甚麼管網,甚麼預算,在這一刻都渺小得如同塵埃。
這,才是他的人生。
就在他與木星進行著跨越七億公里的神交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午夜兇鈴般尖銳刺耳。
孫連城渾身一顫,從宇宙尺度瞬間被拉回京州現實。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李達康”三個字,比大紅斑還要刺眼。
他盯著那個名字,沒有立刻接。
一股前所未有的叛逆情緒,從他那顆嚮往宇宙的心裡悄然滋生。
憑甚麼?
憑甚麼我的宇宙要被你的電話打斷?
他非但沒接,反而慢悠悠地走回客廳。
他沒有開燈,摸黑開啟了電視,然後精準地找到了一個白天開會時下屬作為資料播放過的紀錄片頻道。
電視螢幕亮起,一個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赫然出現。
畫外音雄渾激昂:“……工人們正在與時間賽跑,為城市的地下動脈,澆築著堅實的保障……”
孫連城將音量鍵按到底。
“轟隆隆”的打樁機聲,“滋啦啦”的電焊聲,還有工頭聲嘶力竭的吶喊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寂靜的客廳。
這還不夠。
他走到陽臺,從一盆文竹的盆栽裡,摸出了兩塊他閒來無事撿回來的、質地粗糙的鵝卵石。
他回到客廳,站在電視機前,左手拿著手機,右手將兩塊石頭貼在話筒附近,一下一下,沉穩而有節奏地互相摩擦著。
“沙……沙……沙……”
那聲音,像極了有人正踩在砂石地上走動。
電話鈴聲依舊不屈不撓地響著。
孫連城看著螢幕,耐心地等待著。
他甚至有閒心跟著電視裡打樁機的節奏輕輕點頭。
五十秒,五十五秒……
在電話即將自動結束通話的前一秒,他終於按下了接聽鍵。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略帶喘息、混雜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歉意的語氣,對著話筒喊道:
“喂?達康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