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德龍的嘶吼撕裂了夜的寧靜,帶著破釜沉舟的絕望。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村委會門前被拖拽得不成形狀。
孫連城沒有動,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任由賈德龍的五指死死掐著自己的胳膊,力道大到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眼前方寸大亂的下屬,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
半晌,他才抽回手臂,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賈主任,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卻讓賈德龍的狂熱瞬間冷卻。
“心浮氣躁,六神無主。”
“宇宙的訊號何等精妙,豈是這般心境能夠接收的?”
賈德龍一怔。
滿腔的火焰像是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只剩下“滋滋”作響的青煙。
“可……可是李書記那邊……”
“宇宙流決策法,重在一個‘心’字。”孫連城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心誠,則靈。心靜,則通。”
他踱了兩步,揹著手,仰頭望向那片綴滿繁星的夜空。
彷彿在從那裡汲取智慧。
孫連城心裡暗笑。
這個蠢貨,到現在還真以為有甚麼“宇宙流”。
既然要演,那就演到底。
“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龜甲,不是銅錢。”
“而是讓你的心,立刻‘靜’下來。”
“靜下來?”賈德龍喃喃自語。
他快要瘋了,怎麼靜?拿頭去撞牆嗎?
孫連城轉過身,月光勾勒出他無悲無喜的側臉輪廓。
“有一個辦法,能讓你立刻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賈德龍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甚麼辦法?顧問您快說!”
孫連城摸出手機。
在黑暗中,螢幕的光亮照亮了他古井無波的臉。
他熟練地劃開螢幕,點開通訊錄,在上面翻找著。
“市電視臺的新聞熱線,你知道吧?”
賈德龍愣住了。
完全跟不上孫連城的思路。
這種時候,找電視臺幹甚麼?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嗎?
孫連城將手機遞到他面前。
螢幕上正顯示著一個號碼。
“你現在就打這個電話。”孫連城的聲音帶著奇特的引導性。
“告訴他們,市資訊辦主任賈德龍同志,心繫民生。”
“聽聞石磨村供水困難,第一時間親赴現場。”
賈德龍的嘴巴微微張開,腦子一片空白。
孫連城繼續用他那佈道般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你就說,為了切身體會村民疾苦,尋找最佳解決方案。”
“你決定與村民同吃、同住、同勞動。”
“問題不解決,絕不離開一線。”
話音剛落。
賈德龍混沌的腦海中被一道閃電劈開。
他先是震驚,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衝散了所有的恐懼和焦慮。
他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
高人!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自己只想著怎麼解決眼前這根破水管,而孫顧問想的,卻是如何從更高的維度,把這次危機變成千載難逢的政治機遇!
這哪裡是解決水管問題?
這是在解決自己的前途問題!
同吃同住,親臨一線!
這畫面要是上了電視,李達康書記看到了會怎麼想?全市的幹部群眾看到了又會怎麼想?
這簡直是新時代的焦裕祿!
至於水管到底由誰來修,到時候在輿論的壓力下,平安鄉和上林鎮誰還敢扯皮?
一石三鳥!妙!實在是妙不可言!
“顧問!”賈德龍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他看著孫連城的眼神,充滿了堪比信徒般的狂熱崇拜。
“我懂了!我徹底懂了!”
“您這一招,真是神來之筆!”
他一把搶過手機,因激動而顫抖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戳向了撥號鍵。
電話很快接通。
“喂?是京州電視臺新聞中心嗎?”
賈德龍挺直腰桿,清了清嗓子,瞬間進入了角色。
他的聲音洪亮而充滿磁性,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疲憊和堅定。
“我是市資訊辦的賈德龍……對,就是我本人。”
“我現在在石磨村,代表市委市政府,來看望慰問斷水的鄉親們……”
“情況很嚴峻,群眾情緒也很激動。”
“作為一名黨員幹部,看到大家沒水喝,我心裡……很痛啊!”
“不客氣,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決定了,今晚就住在村裡,和老鄉們在一起!”
“甚麼時候通水,我甚麼時候走!”
結束通話電話,賈德龍長長舒了一口氣。
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剛才的煩躁和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明天新聞上自己光輝的形象,看到了李達康書記讚許的目光。
他把手機恭敬地還給孫連城,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顧問,還是您高瞻遠矚!”
“這下,問題迎刃而解了!”
孫連城接過手機,放回兜裡,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他看著賈德龍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心中暗自冷笑。
蠢貨,現在就高興?好戲還在後頭呢。
“對了,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他慢悠悠地說。
“您說!”賈德龍洗耳恭聽。
孫連城看著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又好像沒有。
“明天一早,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攝像機過來。”
“會對你進行現場直播採訪。”
賈德龍點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孫連城接下來的話,讓他如墜冰窟。
“到時候,當著全市人民的面。”
“記者會把話筒遞到你嘴邊,問你:”
“‘賈主任,您和村民們同甘共苦了一整個晚上。’”
“‘現在,一定已經為我們找到了最完美的解決方案了吧?’”
“‘請問,您決定好用哪個方案了嗎?’”
孫連城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片雪花落在賈德龍心頭,卻瞬間凝結成萬年不化的寒冰。
賈德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那股剛剛升起的、足以讓他飄上雲端的狂喜,在這一刻,被一股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徹底凍結、粉碎。
賈德龍僵硬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孫連城那張在月光下高深莫測的臉。
這一刻,所謂的“宇宙規律”的智慧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從骨髓裡鑽出來的冰冷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