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怒喝如平地炸雷,瞬間撕裂了辦公室裡的死寂。
兩個黑影的動作戛然而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
他們是專業的。
聽聲辨位,立刻判斷出來人數量不少,已經完成了合圍。
暴露了!
其中一人眼中兇光一閃,當機立斷,放棄沉重的紙箱,轉身撲向窗戶,企圖破窗而逃。
另一人下意識去摸腰間,但已經晚了。
“保護宇宙!人人有責!”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張華爆發出連他自己都未曾想過的勇氣。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用一種保護親生兒子般的姿勢,死死抱住了那個紙箱。
箱子裡的廢紙“嘩啦”作響,彷彿是宇宙核心發出的悲鳴。
他嚇得渾身發抖,牙關打顫,但抱著箱子的手臂卻紋絲不動。
窗邊的竊賊剛把手搭上窗框,辦公室門就被猛地撞開。
趙東來一馬當先,帶著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衝了進來。
黑沉沉的槍口精準地鎖定了兩人。
“警察!不許動!”
冰冷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準備跳窗的竊賊僵在原地,緩緩舉起了雙手,另一個也只能束手就擒。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過數秒。
趙東來銳利的目光掃過狼藉的辦公室,最後落在了角落那個奇怪的組合上。
一個文弱書生,正以近乎瘋魔的姿態,涕淚橫流地抱著一個巨大的紙箱。
“張華?”趙東來認出了他,眉頭緊鎖。
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被撬開的門鎖,被制服的竊賊,一切都指向一樁普通的盜竊案。
可贓物……就是這個裝滿廢紙的破箱子?
而受害人,省委調查組顧問的忠實下屬,他此刻的表現比箱子本身更讓人費解。
趙東來揮手讓人將竊賊帶走,走到張華身邊,語氣盡量放緩:
“張華同志,你沒事吧?他們……搶了甚麼?”
張華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異常堅定,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趙局長,我沒事!我……我保住了孫顧問的宇宙!”
“……”
趙東來決定暫時放棄與這位精神狀態似乎不太穩定的秘書進行有效溝通。
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侯亮平的號碼:
“亮平,來市政府大樓一趟。孫連城辦公室被撬了,抓了兩個賊。”
“場面……有點一言難盡,你最好親自來看看。”
侯亮平帶著陸亦可火速趕到現場。
辦公室已被京州公安技術人員封鎖起來。
走廊裡,幾個調查組的同事正圍著驚魂未定的張華噓寒問暖。
“怎麼回事?”
侯亮平開門見山。
趙東來看了一眼被張華守護在身後的紙箱,表情古怪地指了指:
“那兩個賊,目標非常明確。甚麼都沒動,就為了這個箱子。”
侯亮平的目光驟然收緊。
他快步走到張華面前,後者見到主心骨來了,情緒才稍微平復,但依舊抱著箱子不肯撒手。
“侯局,您來了!太險了!他們想偷走孫顧問的‘靈感寶庫’!”
“靈感寶庫?”
侯亮平一愣。
“就是這個!”
張華拍了拍箱子,“孫顧問說,所有偉大的智慧都源於無序的混沌。”
“這個‘待處理’的箱子,就是他思想的奇點,是漢東政治宇宙的起點!”
侯亮平聽得雲裡霧裡,但一個念頭卻如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
他立刻明白了。
為甚麼祁同偉要冒著天大的風險,派人潛入市政府大樓?
不為錢,不為物,只為一個裝滿廢紙的箱子?
答案只有一個。
他們苦苦尋找的,早已消失的大風廠土地合同,
那份能將趙立春徹底拉下神壇的最終罪證,就在這個箱子裡!
“開啟它!”
侯亮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在趙東來、陸亦可以及所有在場人員的注視下,
這個被張華奉為“宇宙奇點”的紙箱被小心翼翼地放倒。
侯亮平和陸亦可對視一眼,戴上手套,親自開始清點。
一張……兩張……
翻出來的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省裡下發的紅標頭檔案、過期的會議通知、幾份寫得狗屁不通的工作報告。
甚至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外賣單。
辦公室的氣氛漸漸變得尷尬起來。
趙東來臉上寫滿了懷疑,開始覺得這可能真是一場烏龍。
也許那兩個賊就是普通的蟊賊,誤打誤撞闖進來,順手想偷點廢紙賣錢。
隨著箱子裡的東西越來越少,希望也一點點變得渺茫。
就在侯亮平幾乎要放棄時,一直沉默的陸亦可突然“咦”了一聲。
她的手指觸到了箱底,那裡有個質感完全不同的東西,被壓在最下面,已經有些變形。
她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牛皮紙材質的快遞包裹。
沒有寄件人資訊,地址只是簡單地寫著“省委聯合調查組”。
收件人一欄,歪歪扭扭地寫著“孫連城顧問(親啟)”。
包裹被壓得皺皺巴巴,看起來就像一團垃圾。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侯亮平接過包裹,他的手很穩,但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
他用小刀,極其緩慢地劃開了包裹的封口。
裡面,是一份用塑膠封套保護著的檔案。
當侯亮平抽出檔案,看清封面那行列印的黑體字時,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關於京州市大風廠地塊土地使用權有償出讓協議(草案)》!
找到了!
侯亮平強壓著狂喜,翻開草案。
附在後面的,是一份補充備忘錄。
他的目光徑直落到備忘錄最下方的簽名處。
一個簽名是山水集團當年的法人。
而另一個,龍飛鳳舞,氣吞山河。
趙立春!
饒是侯亮平見慣了大風大浪,在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也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耳中嗡嗡作響。
這不再是一份檔案。
這是足以引爆整個漢東政壇的核彈!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辦公室主牆上那幅還在緩緩執行的宇宙星空圖。
深邃的星雲,閃爍的星系,帶著光環的孤獨行星……
一個不可思議,甚至有些荒誕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從侯亮平的腦海中冒出,並迅速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孫連城!
他是不是早就洞悉了一切?
從一開始,那份莫名其妙的《補充規定》,看似荒唐,卻精準地揪出了內鬼,淨化了隊伍。
緊接著,那道看似官僚主義的“檔案數字化”命令,又如一枚深水炸彈,逼得藏在國土局深處的老鼠,不得不把這顆炸藥扔出來。
然後呢?
他收到這份足以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匿名快遞,卻沒聲張,沒上報,更沒有鎖進保險櫃。
而是用最漫不經心,也最大大咧咧的方式,隨手將它扔進了這個誰也不會注意的“垃圾箱”裡。
大隱隱於市,大巧若拙!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甚至算到了祁同偉會狗急跳牆,會派人來偷!
他算到了今晚會有特大暴雨,算到了會停電,為竊賊創造了行動的便利!
他甚至利用張華那份被他培養起來的、對“宇宙秩序”的狂熱崇拜,安排他恰好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成為人證!
這一切,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這哪裡是懶政怠政?
這分明是一盤算無遺策、驚心動魄的棋局!
這位貌不驚人的孫顧問,根本不是甚麼胸無大志的“門神”。
他是一個以天地為棋盤,以人心為棋子,佈局深遠到令人戰慄的絕頂高人!
侯亮平越想,後背的冷汗冒得越多。
與此同時,京州市公安局審訊室裡,燈火通明。
趙東來親自坐鎮。
那兩個竊賊的心理防線,在他的雷霆手段面前,比紙糊的還脆弱。
不到半小時,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幕後主使,正是祁同偉的心腹,省公安廳辦公室副主任,程度!
趙東來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將這個突破性進展,用加密電話直接報告給了沙瑞金。
“沙書記,人贓並獲。主使是程度,祁同偉的刀。”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知道了。東來同志,控制住現場,等我指示。”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已經減弱的雨勢。
物證,是趙立春的親筆簽名。
人證,是祁同偉派來銷燬證據的竊賊。
證據鏈已經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盤踞在漢東上空多年的陰雲,是時候該徹底驅散了。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語氣沉穩: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半小時後,到小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孫連城夾著他心愛的保溫杯,邁著四平八穩的“老幹部步”,晃晃悠悠地來到市政府大樓。
他感覺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從大門口的保安,到走廊裡遇到的同事,
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好奇,甚至還有崇拜。
孫連城不明所以,只當是自己昨天提前下班,引起了群眾的羨慕。
當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時,徹底愣住了。
門口居然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站得筆直,神情肅穆。
他試探著想推門進去,一名武警立刻伸手攔住了他,但態度異常恭敬:
“孫顧問,請稍等,裡面正在進行重要工作。”
孫連連城更糊塗了。
正當他準備找個地方繼續研究宇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從裡面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侯亮平、趙東來。
他們看到孫連城,就像看到了救世主。
孫連城往辦公室裡瞥了一眼,發現他那個用來裝廢紙的寶貝紙箱,
此刻正被擺在正中央,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好幾位專家正戴著白手套,拿著放大鏡,如同研究出土文物一樣研究著裡面的檔案。
田國富大步走到孫連城面前,一反往日的嚴肅,表情激動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孫連城的手。
那力道,那溫度,讓孫連城以為對方要給他介紹物件。
“連城同志!”
田國富的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真摯的情感,
“我代表省委,代表組織,感謝你!真的太感謝你了!”
孫連城被晃得有點暈,應道:“不客氣,為人民服務……”
“你用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智慧和勇氣,以身入局,佈下奇兵,為我們守護了這份足以撼動整個漢東的鐵證!”
田國富的聲音越來越高昂,眼神裡閃爍著光芒,
“現在,沙書記想請你立刻過去一趟,他要親自聽一聽,你……是如何佈下這個驚天大局的?”
孫連城呆呆地看著田國富,又看了看侯亮平、趙東來等人敬畏中帶著狂熱的眼神,徹底懵了。
驚天大局?
佈下奇兵?
我?
孫連城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只是……他只是想攢一箱廢紙,等攢滿了,週末拿去廢品收購站,換兩包煙錢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