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感覺自己的宇宙腦回路瞬間燒斷。
到他家?
喝兩杯?
這位以GDP為畢生信仰的男人,這位視庸官懶政為死敵的京州一霸,
要請自己喝酒?
孫連城腦中閃過無數自己被灌倒後簽下軍令狀的畫面,
嘴角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達康書記,實在不好意思。”
“我酒精過敏,一滴都不能沾。”
李達康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眼神裡掠過一絲苦澀。
他往前走了一步,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平等姿態看著孫連城。
“連城,你不用怕我。”
李達康的聲音很沉,帶著被現實狠狠敲打過的疲憊。
“劉強的事,給我敲了警鐘。”
他頓了頓,像是在解剖自己。
“你那套東西,那些條條框框,我以前看不上,覺得是束手束腳,是最大的效率殺手。”
“現在……我有點懂了。”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失望,有自責,也有卸下重負的釋然。
“你不是我的敵人。”
李達康盯著孫連城的眼睛。
“你,是我們所有人的‘剎車片’。”
“我李達康這輛車,這些年只知道踩油門,開得太快,快到要翻車了。”
“需要你這樣的‘剎車’。”
說完,他伸手拍了拍孫連城的肩膀。
然後,李達康轉身,邁著依舊堅定的步伐,消失在夜色裡。
只留下孫連城一個人,夾著保溫杯,傻在原地。
剎車片?
孫連城徹底懵了。
李達康這番話,讓他那套精心構建的“官場厚黑學”瞬間失靈。
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把這個世界想得太複雜了?
也許,大佬們根本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們只是單純地……被自己這套“程式主義”給逼瘋了?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京州官場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
市委常委會上,李達康一改往日“唯GDP論”的風格,言必稱“程式”,
動輒引用孫連城考核小組的檔案。
他甚至公開表態:“效率,必須建立在合規的基礎上!
任何脫離了程式的效率,都是在高速公路上裸奔!”
而孫連城的考核小組,也一如既往地提交著匪夷所思的報告。
《關於在全市推廣使用標準尺寸訂書釘的若干規定》。
《關於規範市委辦公樓走廊步速的試行辦法》。
《關於統一全市機關單位午休時間的倡議書》。
換做以前,這些報告早就被李達康撕了。
可現在,每一份報告,李達康都皺著眉頭看完,然後大筆一揮,簽上兩個字:
“已閱。轉各部門研究執行。”
於是,京州這輛巨大的馬車,出現了奇景。
李達康在前面瘋狂揮鞭子喊“駕!”
孫連城在後面死死拽韁繩喊“籲——”
一踩油門,一拉手剎。
這輛車,竟然沒散架,反而以前所未有的穩定姿態,嘎吱嘎吱地向前挪動。
這種“穩定”,很快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
審批程式被孫連城搞得極度繁瑣,任何專案從立項到落地,都要經過幾十個部門,蓋上百個公章,時間跨度動輒以年為單位。
許多想賺快錢的皮包公司,一看到那本厚如辭海的《京州市專案申報程式指南》,立刻望而卻步。
反倒是一些真正有實力的優質企業,花大價錢請專業團隊研究透這套“規則迷宮”後,發現這裡雖然繁瑣,但異常公平透明,只要按規矩來,就沒人能使絆子。
幾個投資額巨大、技術含量高的專案,在其他城市還在焦頭爛額招商時,悄無聲息地在京州落地。
京州的營商環境,在令人髮指的“低效”中,得到了詭異的淨化。
省委,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敏銳地察覺到了京州的變化。
作為漢東政壇最擅長“下棋”的人,他原本計劃“坐山觀虎鬥”,
看著李達康和孫連城這兩個極端在京州鬥個你死我活,他好從中漁利。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兩隻老虎非但沒打起來,反而形成了詭異的“政治互補”。
李達康的銳意進取,保證了方向和動力。
孫連城的程式主義,保證了不會失控翻車。
他高育良,這位棋手,竟然被兩個棋子給甩開,成了局外人。
強烈的嫉妒和被邊緣化的危機感,像毒藤一樣在他心中蔓延。
不行,必須打破這種平衡。
高育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輕敲桌面,目光陰沉。
他決定主動出擊。
他透過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的身份,
以“最佳化營商環境,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為由,授意省高階人民法院,
對京州市一個拖延已久、涉及山水集團的經濟糾紛案,進行“提級審理”。
同時,省高院向京州市委、市政府發函,措辭嚴厲地要求其“高度重視,
限期解決,並向省委政法委提交專項報告”。
他要用這顆精心包裝的法律炸彈,強行塞進孫連城和李達康正在穩定執行的“程式”裡。
他要看看,當絕對權力壓頂時,孫連城那套可笑的“程式主義”還能否奏效?
他更要看看,李達康在巨大政治壓力面前,
會選擇保全他的“剎車片”,還是一腳踹開!
就在省高院公函發出的瞬間。
京州市委辦公室裡,剛剛結束對仙女座星系引力波走向規劃的孫連城,
腦海中響起了久違的系統提示音。
【叮!檢測到外部高維權力介入!宿主建立的“程式結界”正遭受定向攻擊!】
【觸發史詩級防禦任務:【守護鹹魚的法則】!】
【任務描述:來自更高層級的政治博弈,已將宿主捲入漩渦中心。
請在不親自下場、不違背核心躺平原則的前提下,
化解此次司法系統發起的程式危機。】
【任務成功:獎勵“鹹魚值”點!系統全面升級至2.0版本!】
【任務失敗:宿主將被迫捲入高層鬥爭,鹹魚生涯提前終結。】
孫連城看著任務提示,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打哈欠。
一百萬鹹魚值固然誘人,但“不親自下場”這個前提,才是他關注的重點。
省法院的“提級審理”通知,幾乎同時送到了孫連城和李達康的案頭。
這個案子,是京州官場著名的燙手山芋,
牽扯到趙瑞龍和山水集團的核心利益,
背後是前省委書記趙立春留下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案情本身極其複雜,證據鏈條斷裂,誰碰誰倒黴。
現在,高育良把它重新拎了出來,直接扔到了京州。
李達康再次陷入了兩難。
深夜,市委書記辦公室燈火通明。
李達康掐滅了煙,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孫連城的內線。
幾分鐘後,孫連城夾著他的保溫杯出現在門口。
李達康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將桌上那份來自省高院的公函,推到孫連城面前。
“高育良出手了。”
李達康的聲音沙啞,他看著孫連城,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問道:
“連城,他這一招,是衝著我們倆來的。你那個‘程式’,這次……還頂得住嗎?”
孫連城低頭看著那份公函,上面的每一個鉛字都帶著千鈞之力,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他來到京州之後,面臨的最大危機,也是對他那套“鹹魚法則”最嚴峻的一次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