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孫連城感覺手裡的聽筒不是溫熱,是滾燙。
省委書記,沙瑞金。
這三個字的分量,足以讓漢東省任何一個幹部的心臟都停跳半拍。
訊息像長了翅膀。
還沒等孫連城從椅子上完全站起來,已經飛遍了京州市委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分管信訪、檔案、愛國衛生等邊緣工作的副市長,被省委一把手親自點名,請到辦公室“聊一聊”。
這在京州的政治生態裡,無異於平地驚雷。
市委書記李達康的辦公室裡,氣氛凝固如冰。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臉色比窗外的陰天還要鐵青。
指關節因為用力,死死扣在窗臺上,骨節泛白。
秘書小金端著剛泡好的茶,小心翼翼地走進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書記,您的茶。”
李達康沒有回頭,也沒有接。
他的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
設局,失敗。
挖坑,失敗。
他本想用養老院專案把孫連城架在火上烤,結果對方輕輕一推,
讓財政局自己否了方案,還落了個尊重專業的好名聲。
他又想用烈士陵園的“送命題”讓孫連城去省財政廳碰一鼻子灰,
結果對方不僅把錢要到了,還要來了超額的“特批”,順便給自己掙了個“黨性高、覺悟深”的先進典型。
他精心設計的獵場,非但沒困住那隻懶洋洋的獵物,反而成了對方一飛沖天的發射臺。
現在,沙瑞金親自接見。
這已經不是打他的臉了。
這是把他李達康當成了孫連城上位的墊腳石。
踩著他的臉,一步登天。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憋屈,攥緊了李達康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懶政的幹部,而是一個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巨大旋渦。
……
下午三點,省委大樓。
沙瑞金的辦公室樸素而整潔。
他親自給孫連城倒了杯水,臉上帶著一種研究的、好奇的微笑。
“連城同志,坐。”
“謝謝沙書記。”孫連城表面穩如老狗,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昨天在財政廳的事,我聽說了。”
沙瑞金開門見山,“很有想法,也很有效果。”
“現在的幹部工作,容易陷入兩種極端。”
“要麼是空洞的說教,要麼是冰冷的資料。”
“你這個方法,用情感做引子,用故事當橋樑,一下子就打通了人心。”
孫連城心裡叫苦不迭。
方法?甚麼方法?我就是照著隨身碟念稿子啊!
“我們的一些幹部,做群眾工作,總是抱怨老百姓不理解、不支援。”
沙瑞金的目光溫和而銳利,“但他們忘了,人心都是肉長的。”
“你跟他們講大道理,他們聽不進去。”
“你跟他們聊聊家長裡短,說說身邊人的故事,效果可能就完全不一樣。”
他看著孫連城,讚許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今天找你來,是想給你佈置一個‘新課題’。”
孫連城頭皮一麻。
“你能不能把這種‘情感式、故事化’的工作方法,總結成一套理論?”
“形成一個可供學習、可供推廣的經驗材料?”
沙瑞金的語氣帶著期待,“我們要在全省範圍內,搞一次幹部工作方法的創新和推廣。”
完了。
孫連城感覺自己被架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這要是摔下來,怕是連灰都剩不下。
他腦子飛速運轉,嘴上卻只能硬著頭皮,露出一副謙虛而深沉的樣子。
“沙書記,您過獎了。”
“其實我……也沒甚麼理論。”
他頓了頓,想起了自己平日裡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決定故技重施。
“都是向宇宙學習。”
“格局大了,看問題的角度,自然就不同了。”
沙瑞金聽到“宇宙”兩個字,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更加欣賞的神色。
他沒把這當成一句空話,反而從中品出了別樣的味道。
不驕不躁,不忘初心。
明明做出了成績,卻不歸功於自己,反而歸於一種宏大的世界觀。
這是一種甚麼樣的境界?
“好一個‘向宇宙學習’!”沙瑞金撫掌而笑,“說得好!”
“我們有些幹部,就是格局太小,總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所以才矛盾重重。”
“連城同志,你這個思想覺悟,很高啊。”
……
省委大院裡的風,很快就吹到了漢東大學的家屬院。
高育良正在書房裡練字。
吳惠芬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異樣。
“育良,你聽說了嗎?京州那個孫連城,今天被沙書記叫到辦公室,談了整整一個小時。”
高育良的筆鋒一頓,在宣紙上留下一個凝重的墨點。
最近,他很煩。
祁同偉那個“勝天半子”的夢,越來越像個笑話,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急功近利的浮躁。
趙瑞龍那邊又催得緊,山水集團的爛攤子,像個隨時會引爆的炸藥桶。
在這個節骨眼上,孫連城這個名字,像一顆突兀的石子,投進了他本就混亂的心湖。
他放下毛筆,陷入了沉思。
吳惠芬瞭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又在用那顆擅長“太極”的腦袋,推演漢東的棋局了。
“一個邊緣化的副市長,突然成了沙書記面前的紅人。”
吳惠芬輕聲說,“這裡面,怕是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高育良緩緩開口,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他開始了他的“深度腦補”。
“李達康想整他,結果反被他將了一軍,這說明,孫連城絕非池中之物。”
“但他反擊的方式,非常奇特。”
高育良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他沒有動用任何我們熟悉的官場資源,沒有拉幫結派,沒有告狀。”
“他用的是甚麼?”
“是‘紅色資源’。”
“他用幾個烈士的故事,就撬動了省財政廳這個最難啃的骨頭。”
他看向吳惠芬,一字一句地分析:
“你看,他這是在幹甚麼?他這是在用一張誰也無法反駁的牌,一張‘政治正確’的王牌,精準地向沙瑞金書記靠攏!”
“沙書記是從中央空降的,最看重甚麼?就是紅色傳承,是黨性原則!”
“同時,他又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敲打了李達康的‘唯GDP論’。”
“你李達康只知道修路蓋樓,我孫連城關心的是精神傳承,是歷史根基。高下立判!”
吳惠芬聽得有些心驚,她感覺丈夫的分析,讓她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孫連城。
高育良的思維還在發散,越想,眼神就越亮,也越凝重。
“你再想想他之前在光明區信訪辦,是怎麼化解大風廠工人的矛盾的?”
“他跟工人講宇宙,講星辰,講人的渺小。”
高育良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我明白了!”他對吳惠芬說。
“你看,他先是用‘宇宙’的宏大敘事,化解基層的具體矛盾。
現在,他又用‘歷史’的紅色敘事,打通上層的權力關節。”
“一個對下,一個對上。”
“一個用哲學,一個用政治。”
“這個人,已經完全跳出了我們常規的官場鬥爭範疇。”
“惠芬,他在更高的維度佈局!”
高育良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一個可怕的結論在他腦海中成型。
孫連城,根本不是甚麼孤臣。
他就是沙瑞金藏在京州的一枚“奇兵”!是用來打破漢東現有政治平衡的,一把最鋒利的刀!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給祁同偉。
電話接通,高育良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同偉,我警告你一件事。”
“老師,您說。”祁同偉的聲音透著恭敬。
“京州的孫連城,你最近離他遠一點。”高育良壓低了聲音,“這個人,我們看不透,也惹不起!”
“惹不起?”祁同偉愣住了。在他看來,孫連城不過是個有點邪門的懶官。
“對,惹不起!”高育良的語氣斬釘截鐵,“不要去拉攏他,更不要試圖去對付他!把他當成空氣,明白嗎?”
電話那頭的祁同偉,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我明白了,老師!”
孫連城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僅僅因為去喝了一杯茶,就讓一個省公安廳廳長,徹底打消了所有對他不利的念頭。
……
同一時間,港城,望北樓。
趙瑞龍端著一杯紅酒,聽著高小琴的彙報。
“……那個孫連城,只用了幾個故事,就把王相濤那個老頑固給說哭了,還主動要給專案加錢。”
高小琴的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趙瑞龍皺起了眉頭。
京州這盤棋,他自以為掌控得很好。
李達康、高育良,都在他的棋盤上。
可這個孫連城,像個不受控制的變數,屢次打亂他的節奏。
“這個孫連城,邪門得很。”
趙瑞龍晃了晃杯中的紅酒,“看來,我們在京州的計劃,得調整一下了。”
就在孫連城的聲名,以一種玄幻的方式響徹漢東官場時。
省檢察院的審訊室裡,侯亮平的調查,再次撞上了南牆。
劉新建像一塊滾刀肉,油鹽不進,反覆強調自己是“功臣”,拒不交代與趙瑞龍的核心問題。
侯亮平盯著面前的僵局,一種逼近極限的焦躁和絕望,幾乎要從胸口溢位。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條線是不是就要在這裡斷了。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陸亦可的助手小林,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份檔案,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和狂喜。
“侯局,找到了!”
侯亮平和陸亦可同時回頭。
“在孫連城市長之前主導建立的‘光明區歷史檔案數字化檔案庫’裡,我們找到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