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詛咒……咒錯了人。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孫連城硬生生掐滅了。
不對。
不是咒錯了。
那個倒黴的錢局長,恐怕只是個被殃及的池魚。
真正的目標,那個給他發簡訊的神秘人,此刻一定毫髮無傷,
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欣賞他鬧出的笑話。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就像一隻被關在透明玻璃箱裡的螞蟻。
他自以為找到了藏身的縫隙,找到了反擊的武器,
卻不知道箱子外始終有一雙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他的一切。
注視著他那點可憐的小聰明,和他所有徒勞的掙扎。
回到市政府辦公室,孫連城把自己重重摔進椅子裡,一整天都提不起絲毫精神。
他甚至連開啟天文望遠鏡的慾望都沒有了。
宇宙再浩瀚,也大不過籠罩在他頭頂的那張無形的天網。
直到快下班時,手機再次“嗡”地一聲震動。
依然是個未知號碼。
孫連城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點開了簡訊。
沒有多餘的廢話。
只有一張製作簡單的圖片,和一行簡短的文字。
圖片是兩份履歷的對比圖。
左邊,是京州市環保局水環境科科長李洪雪的官方檔案:名牌大學畢業,履歷清白,一步一個腳印的業務骨幹。
而右邊,則是一份觸目驚心的真實記錄:李雪,初中肄業,曾用名數個,因詐騙、偽造公文印章等罪名,三次入獄,刑期累計超過十年。
兩張照片是同一個人,但眼神和氣質卻判若雲泥。
圖片下方,那行冰冷的文字,狠狠扎進孫連城的眼睛裡:
「孫市長,眼神不錯。可惜,你看漏了。這麼大一粒沙子在你的地盤上,不覺得硌眼嗎?」
“轟——”
孫連城的腦子徹底炸了。
對方不僅知道他去了環保局,知道他注意到了李洪雪,甚至連他那點“眼熟”的表情都一清二楚!
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親自去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徹底否決了。
開甚麼國際玩笑!
他一個副市長,親自去查一個科長的履歷問題?
怎麼查?去找組織部?還是直接找紀委?
無論找誰,對方第一個問題必然是:“孫市長,您是怎麼知道這些情況的?”
他要怎麼回答?
說是一個神秘人發簡訊告訴我的?
還是說我昨晚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算出來的?
無論哪種說法,他都會立刻從一個無足輕重的副市長,變成整個漢東省最大的謎團和麻煩。
不查?
孫連城停下腳步,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份驚人的假履歷,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溼了襯衫。
這個神秘人把刀遞到他手上,顯然是在考驗他,或者說,是在逼他表態。
如果他選擇視而不見,後果恐怕比親自去查還要嚴重。
對方能查到李洪雪,就能查到更多。
對方能把這份資料給他,就能給任何人。
到那時,他就是知情不報,同流合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憑甚麼……”
孫連城從牙縫裡擠出低沉的嘶吼,額頭上青筋暴起,“我憑甚麼要聽你的!”
他只想當一條與世無爭的鹹魚!
為甚麼總有人要把他從鹽罐子裡撈出來,架在熊熊烈火上反覆炙烤!
憤怒和恐懼瘋狂交織,最終,卻在他腦中催生出了一股獨屬於鹹魚的“智慧”。
他頹然坐回電腦前,目光在螢幕上漫無目的地遊移。
對啊……為甚麼要我親自去?
政府之所以設立這麼多部門,不就是為了各司其職,互相甩鍋嗎?
專業的事,就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他忽然想到了甚麼,手指在鍵盤上迅速敲擊起來。
很快,一個風格樸素的網頁出現在螢幕上——漢東省人民檢察院,網路舉報中心。
就是它了。
最官方的渠道,最完美的甩鍋物件。
他熟練地點開“匿名舉報”的選項,對著資訊框卻犯了難。
直接把神秘人給的資料複製上去?
不行,太詳盡了,一看就是內部人洩密,紀委順藤摸瓜,還是會追溯到他這個源頭。
必須模糊。
要模糊到像一個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熱心群眾舉報。
他心念一動,溝通了系統。
“系統,幫我生成一段舉報信。要求:風格神神叨叨,邏輯顛三倒四,
但核心資訊明確,指向環保局的李洪雪,並且絕對看不出舉報人的真實身份。”
【叮!收到請求,正在生成……生成完畢。】
一段文字清晰地出現在孫連城的腦海中。
他一邊看,一邊照著打字,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
「致尊敬的檢察院領導:我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市民,也是一個業餘的周易愛好者。
昨夜我心血來潮起了一卦,得了個‘小過’卦,乃是雷在山下之象,主小有過渡,必有異常。
我百思不解,直到今天路過市環保局,偶然瞥見一位李姓女科長,見其印堂發黑,眉宇間有戾氣,與卦象暗合。
我懷疑此人履歷不純,恐非善類,長此以往,必會影響單位風水,敗壞政府氣運。
望領導明察秋毫,還政府一片清明正氣。一個相信玄學的普通市民敬上。」
打完最後一個字,孫連城自己都差點笑出聲來。
這封信,別說查到他頭上,檢察院的人看了不把它當成精神病人的惡作劇直接刪除,都算是他們恪盡職守了。
完美。
他毫不猶豫地點選了“提交”。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皮球,以一種最懶惰、最安全、也最離譜的方式,被他一腳踢了出去。
至於這球會滾到哪裡,砸到誰,那就不是他一條鹹魚該關心的事了。
……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
反貪局偵查處,年輕的女檢察官陸亦可正對著電腦,處理著堆積如山、真假難辨的網路舉報資訊。
大部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或是毫無根據的情緒宣洩。
她隨手點開下一封,螢幕上出現的文字讓她好看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易經?卦象?印堂發黑?”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
她本能地想把這封舉報信歸入“無效資訊”資料夾,
但導師曾經說過的話,卻在她耳邊清晰地響起:
“任何線索,無論多麼荒誕,都不要輕易放過。有時候,騙子最高明的偽裝,就是讓你覺得他很可笑。”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幾個具體的關鍵詞上。
“市環保局”、“李姓女科長”、“履歷不純”。
萬一是真的呢?
一個身在要害部門、履歷卻有問題的人,這本身就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
陸亦可的職業責任感,最終壓過了那份荒謬感。
她決定,先從側面做一次最基礎的核查。
幾天後。
整個京州市政府大樓,被一顆無形的深水炸彈徹底引爆,掀起滔天巨浪。
“聽說了嗎?環保局那個水環境科的科長李洪雪,被省紀委的人直接從辦公室帶走了!”
“何止啊!我聽我紀委的同學說,那女人根本不叫李洪雪,本名叫李雪,是個詐騙慣犯,連學歷帶年齡,全套都是假的!”
“我的天!三次犯罪前科啊!這種人是怎麼混進我們公務員隊伍的?組織部和人事局當年是幹甚麼吃的!”
流言蜚語像風一樣在大樓的各個角落裡瘋狂傳播,而所有的流言,最終都不可思議地彙集到了一個焦點上。
“是孫連城市長!絕對是他發現的!”
“沒錯!他上週才去環保局調研過!我當時就在場,我親眼看見孫市長盯著那個李洪雪看了足足好幾秒!”
“何止是看!據說孫市長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為了不打草驚蛇,他才不動聲色,
回來之後直接把線索捅給了省裡!這叫甚麼?這叫於無聲處聽驚雷!”
“太神了!簡直就是火眼金睛啊!甚麼牛鬼蛇神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一時間,“孫連城慧眼識人,基層調研揪出潛伏多年的政治騙子”的傳說,甚囂塵上,版本越傳越神。
市委書記辦公室裡。
李達康聽著秘書的彙報,久久沒有說話。
他端著那隻標誌性的茶杯,目光深邃地望著窗外,彷彿要穿透時空。
孫連城?
那個上班看報紙,下班看星星,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生人勿近,我很想死”的頹廢氣息的孫連城?
他能一眼看穿一個偽裝了十幾年,騙過了層層稽核的職業騙子?
李達康不信。
一個字都不信。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孫連城前腳去調研,李洪雪後腳就落馬。
這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除非……
他那副懶散懈怠、與世無爭的樣子,全都是偽裝。
一個能把所有人都騙過去的,天衣無縫的偽裝。
李達康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看懂過這個孫連城。
這個人的城府,比他想象的,要深不見底得多。
而在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辦公室裡,他聽完心腹愛將祁同偉的講述,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書,慢條斯理地摘下老花鏡,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同偉啊,看來我們都小看這位孫連城市長了。”
“他不是不會做事,而是不屑於做小事。”
“平時靜如處子,一旦出手,便是一擊必中,直指要害。”
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中閃爍著棋手發現一枚意外棋子的興奮與審慎。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然而,就在整個漢東官場都以為孫連城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時,他本人正對著再次震動的手機,如墜冰窟。
螢幕上,依舊是那個未知號碼,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孫市長,‘火眼金睛’的傳說,喜歡嗎?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