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嘯叫不似凡間之音，是地獄深處爬出的魔咒。
它尖銳，高亢，帶著能撕裂耳膜、攪碎神經的物理攻擊性。
整個大禮堂，被一枚無形的音波炸彈當場引爆。
前一秒還沉浸在“孫連城睡著了”的巨大尷尬與驚愕中的幹部們，下一秒就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所有人，無論級別高低，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臉上是純粹的痛苦。
整個會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快！音控室！怎麼回事！”
市政府辦公廳的主任反應最快，對著對講機聲嘶力竭地咆哮，但他的聲音瞬間就被那恐怖的嘯叫聲吞噬。
兩名負責裝置的技術人員連滾帶爬地衝上主席臺，臉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們圍著那隻肇事的麥克風，一個拔線，一個按開關，一個瘋狂敲擊著調音臺的按鈕。
可那嘯叫聲竟像活物，蠻橫地盤踞在會場每個角落，不依不饒。
拔掉電源線，它還在叫。
切斷調音臺，它依舊在叫。
彷彿這聲音的源頭，並非來自這套現代化的音響裝置，而是來自更高維度的、無法理解的法則。
主席臺上，李達康面沉似水。
那嘯叫聲對他而言，不只是物理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三重暴擊。
他精心策劃的“點將”，被孫連城的酣睡變成了一出鬧劇；
而他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嘯叫給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看著臺下那群因為噪音而東倒西歪的幹部，看著手忙腳亂卻無濟於事的技術人員，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壓倒了羞辱感。
改革的決心，不容任何意外阻撓！
他猛地一伸手，像推開一個無理取鬧的下屬，粗暴地將那隻還在尖叫的麥克風推到一邊。
他要用自己的聲音，用一個市委書記最原始的、不借助任何擴音裝置的聲音，來繼續這場被打斷的會議！
他要讓所有人看到，他李達康的意志，是任何裝置故障、任何意外都無法撼動的！
秘書長見狀，心領神會。
這是展現市委書記臨危不亂風範的最佳時機。
他立刻轉身，從後臺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杯剛剛泡好的熱茶，邁著沉穩而迅捷的步子，準備遞給李達康，讓他潤潤喉嚨，再發表那石破天驚的訓話。
他走得很穩，腳下是平坦、乾燥、鋪著厚厚絨毛的紅色地毯。
然而，就在他距離李達康僅一步之遙時，腳下的紅地毯瞬間如塗滿黃油的冰面。
他只覺得腳底猛地一滑！
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那是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失重感，彷彿地心引力在那一刻對他開了個惡劣的玩笑。
“哎——”
秘書長髮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中的那杯熱茶脫手而出。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慢了。
白色陶瓷杯在空中劃出一道宿命般的拋物線。
杯中的碧螺春茶葉和滾燙的茶水，如同一場小型的天女散花，優雅地飛向了會議的主控臺。
主控臺上，放著一臺負責控制全場燈光、音響和LED大螢幕的膝上型電腦。
下一秒。
滾燙的茶水如有神助，不偏不倚，化作一道精準的微型瀑布，盡數灌入那臺筆記本的鍵盤與散熱口。
“刺啦——！”
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電流短路聲響起。
一縷青煙，夾雜著幾點細碎的火花，從膝上型電腦的機身裡猛地竄了出來。
緊接著——
“啪！”
整個大禮堂，所有燈光，包括主席臺頂上那排明亮的射燈，瞬間熄滅。
牆上那塊巨大的、還定格在孫連城酣睡特寫上的LED螢幕，也黑了下去。
那道糾纏不休、欲要持續到天荒地老的尖銳嘯叫，戛然而止。
世界，清淨了。
會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死一般的黑暗。
李達康的改革動員大會，他準備已久的政治陽謀，他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滔天怒火，就以這樣一種近乎魔幻現實主義的方式，被一杯茶水，徹底終結。
黑暗中，李達康僵硬地站在主席臺上。
他甚至還保持著準備開口訓話的姿勢，嘴巴微張。
......
黑暗持續了十幾秒，應急燈終於“啪”的一聲亮了起來。
微弱的光線從幾個角落裡投射出來，在會場里拉出無數道詭異而扭曲的影子。
幹部們驚魂未定，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怎麼回事？總閘跳了？”
“秘書長摔得不輕啊……”
“這會……還開不開了？真是邪門了。”
一片混亂與嘈雜中，角落裡的孫連城，終於被這連番的動靜給吵醒了。
他緩緩摘下眼罩，眨了眨惺忪的睡眼，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
他聞到了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看著周圍亂糟糟的人群和亮起的應急燈，臉上寫滿了茫然。
他轉過頭，拍了拍身邊一位同樣處於呆滯狀態的鄰座幹部的肩膀，
用一種剛剛睡醒、帶著點鼻音的真誠語氣問道：
“怎麼了？停電了？會議結束了嗎？可以吃午飯了？”
鄰座那位幹部，京州市水利局的副局長，
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死死盯著孫連城。
那眼神裡，三分敬畏，三分恐懼，剩下的四分，是打碎了世界觀之後的極度困惑。
他看孫連城的眼神，就是在看一尊剛剛在廟裡顯靈，卻把貢品全打翻了的詭異神像。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卻半天沒能組織起一句完整的話來。
孫連城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哥，問你話呢，到底怎麼了？”
“這燈怎麼回事？開個會還能跳閘？”
這一拍，像是按下了對方的某個開關。
那位副局長渾身一顫，如夢初醒，終於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孫……孫區長……不，孫市長……”
他猛地湊過來，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像在分享甚麼足以掉腦袋的驚天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