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莫名倦意,如午後三點的瞌睡,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暖風過去,高育良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被重新繃緊。
他回到了書房。
但那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已被一種迫在眉睫的恐懼所取代。
侯亮平的步步緊逼,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寒光凜凜。
梁璐那張淚水縱橫、歇斯底里的臉,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她哭訴著祁同偉如何毀了她的一生,也即將毀掉所有人。
祁同偉已經不是一顆失控的棋子了。
他是一枚被點燃了引信的炸彈。
而他高育良,以及整個漢大幫,就坐在這顆炸彈上面。
必須在爆炸前,拆掉引信!
這個念頭,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決絕,貫穿了高育良的全部思緒。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主動向沙瑞金坦白,等於親手將自己經營數十年的“漢大政法幫”連根拔起,當成祭品獻祭出去。
靠山趙立春的雷霆之怒,會瞬間將他吞噬。
他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將在這間書房裡,畫上一個恥辱的句號。
但他別無選擇。
這或許是他作為一個在黨旗下宣過誓的老黨員,最後能守住的底線。
也是他作為一名棋手,在棋盤即將傾覆前,
能做出的唯一一次,不為輸贏,只為體面的“投子認負”。
高育良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那張儒雅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赴死般的悲壯。
他推開房門,走向不遠處那棟象徵著漢東最高權力的小樓。
夜色漸濃,省委大院裡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政治生涯的墓碑上,沉重無比。
幾十年的宦海沉浮,老師梁群峰的提攜,靠山趙立春的器重,門生故吏遍佈全省的輝煌……
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敲開那扇門,這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
京州市政府,孫連城的辦公室裡。
剛剛享受完一頓霸道外婆菜的孫連城,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人間煙火的撫慰,讓他渾身每一個細胞都舒坦到了極致。
他走到那臺嶄新的【全自動奢華版反重力懸浮生態睡眠艙】前,眼中充滿了孩子般的嚮往。
躺進去之前,他雙手合十,對著辦公室窗外那片模擬出的浩瀚星空,許下了一個樸實無華的願望。
“宇宙啊宇宙,今晚一定要睡個好覺。”
“誰也別來打擾我。”
話音剛落,他腦海中的系統面板上,【因果律偏轉】技能的圖示,無聲地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金光。
一股無形的、以“絕對安寧”為核心邏輯的力量,精準地接收到了這個指令。
為了確保宿主孫連城能享受到一夜完美的、不受任何打擾的深度睡眠,
這股力量開始自動掃描並排除一切“可能引發高層深夜加班”的潛在風險因素。
這股“安寧”之力,如同一道無聲的電波,瞬間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精準地鎖定了省委大院。
它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深夜依然在崗,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的沙瑞金的秘書——白秘書。
白秘書正感覺有些眼皮打架。
為了給可能隨時需要工作的沙書記備著,他剛從抽屜裡拿出一包號稱能“一喝提神醒腦”的特濃咖啡,準備去衝一杯。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睏意,如同溫暖的潮水,毫無徵兆地將他淹沒。
他的思維像是被泡在了溫水裡,變得遲鈍而柔軟。
眼前的燈光,也開始變得模糊、搖曳。
“奇怪……怎麼突然這麼困……”
他晃了晃腦袋,端起剛接滿滾燙開水的水杯,
強打精神,準備走回自己的座位。
……
高育良終於走到了那扇決定漢東未來走向的門前。
他站在門口,最後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彷彿不是去坦白,而是去參加一場無比重要的會議。
他深吸一口氣,內心所有的掙扎、悔恨與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壓下。
他舉起了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這是決定性的一敲。
就在他的指關節即將觸碰到厚重門板的那一剎那——
門,突然從裡面開了。
精神恍惚的白秘書,端著那杯滾燙的咖啡,夢遊般地走了出來。
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口站著一個人,腳下一個趔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
“哎喲!”
一聲淒厲的痛呼劃破了走廊的死寂。
滿滿一杯滾燙的咖啡,不偏不倚,一滴不漏,
結結實實地全潑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啪!”
陶瓷杯脫手而出,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發出清脆的哀鳴。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道驚雷,徹底打斷了高育良蓄積起來的全部勇氣和悲壯。
他舉在半空的手,就那麼尷尬地停住了。
指關節距離門板,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剛才那股“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絕,
瞬間被一種“幸好沒敲下去”的後怕所取代。
這……這是天意嗎?
是老天爺都覺得,此舉太過魯莽,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
聞聲而出的沙瑞金,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地狼藉和抱著手疼得齜牙咧嘴的白秘書。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高育良那隻還舉在半空的手上。
他甚麼也沒說。
但那眼神,比任何質問都更加銳利。
他透過辦公室的監控,早已看到高育良在門口徘徊了許久,那副天人交戰的模樣,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等了很久,想看看這位省委副書記,最終會做出甚麼樣的選擇。
高育良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無比生硬地收回了手。
“沙書記……我,我就是出來散散步,透透氣。”
他指了指手忙腳亂的白秘書,強行解釋道。
“看見白秘書好像有甚麼麻煩,看看……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說完這句連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的話,高育良再也無法承受沙瑞金那洞若觀火的目光。
他幾乎是逃跑一樣,狼狽地轉身,將自己的後背暴露在對方的視線裡,快步重新融入了夜色之中。
沙瑞金站在門口,看著高育良遠去的、甚至有些倉皇的背影,眼神中的那一絲期待,徹底冷卻。
變得冰冷而複雜。
他知道,高育良放棄了最後的機會。
棋局,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而在京州市,那間舒適的睡眠艙裡,孫連城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睡得正香。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了一個好覺,又一次,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改寫了漢東的政治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