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莊園的湖邊,晚風帶著微涼的水汽,拂過陸亦可的臉頰。
高小琴一身雲錦旗袍,走在她身側,步態搖曳,鞋跟敲在石板小徑上,是清脆而從容的聲響。
她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像一塊巨石轟然砸進陸亦可冰封的心湖。
孫連城?
那個把辦公室當天文臺,把官場鬥爭當星系碰撞的怪人……居然和高小琴的妹妹,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高小鳳有染?
這比聽到祁同偉皈依佛門還要荒謬!
陸亦可的腳步,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她身經百戰,瞬間便洞穿了高小琴的險惡用心。
這不是舉報,這是投毒。
高小琴將這盆最汙濁的髒水,潑向了那乾淨得不近人情,又在風口浪尖上的孫連城。
她要用最原始、最惡毒的桃色攻勢,鑿穿孫連城的“清廉”金身。
一旦金身有了瑕疵,他所有的“大智若愚”,都會在世人眼中,扭曲成“道貌岸然”。
“陸處長,怎麼不走了?”
高小琴停下腳步,回過身,笑意盈盈地看著她,那雙剪水雙瞳裡,藏著蛇信一般的寒光。
陸亦可穩住心神,重新邁步,聲音冷得像冰:“高總的訊息網,真是令人佩服。”
她沒有再問,一個字也不想再聽。
……
謠言,是漢東官場裡傳播最快的瘟疫。
一天之內,“孫連城與高小鳳”的故事,就從一個曖昧的“走得近”,進化出了無數個活色生香的版本。
紀委的茶杯裡,水汽氤氳,傳出的版本是:“聽說了嗎?孫連城早就把高小鳳藏在香港,山頂的豪宅,刷的都是山水集團的卡!”
政府大院的走廊裡,檔案傳遞的間隙,交頭接耳的版本是:“何止!我聽公安廳的朋友說,兩人早就秘密結婚,孩子都有了,就養在國外!”
等傳到李達康的耳朵裡,秘書彙報的版本已經近乎魔幻:“書記,外面傳得有鼻子有眼,說孫連城能平步青雲,是靠著高小鳳搭上了趙家的線,他是趙家新的白手套!”
李達康手裡那把心愛的紫砂壺,被他捏得咯吱作響,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寧願相信孫連城明天就要發射火箭去月球,也絕不信他會去碰這種醃臢的男女關係!
……
京城,侯亮平的家中。
他把聽來的各種版本一股腦地倒給妻子鍾小艾,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鍾小艾正安靜地給兒子削蘋果,聞言只是唇角微挑,刀鋒的節奏沒有絲毫紊亂。
她削下的蘋果皮,薄得透光,連綿不絕地垂落下來,一圈未斷。
“亮平,這謠言太刻意,太完美了。”
她將一個光潔圓潤的蘋果遞給侯亮平。
“一個愛星星勝過愛權力,把副市長的位置當成苦差事的人,會蠢到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所有的防線都撤掉嗎?”
侯亮平咬了一口蘋果,汁水清甜,紛亂的思緒也清晰了幾分。
鍾小艾的聲音不疾不徐:“這是最低階的潑髒水。對方的目的,根本不是讓你信,而是要逼孫連城自己站出來辯解。”
“他只要一開口解釋‘我跟高小鳳沒關係’,他就輸了。因為在旁人眼裡,解釋就是掩飾。”
“他會被迫捲入這灘爛泥裡,從此他所有的行為,都會被人用有色眼鏡審視。”
侯亮平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太險了,他差點就忍不住要去找孫連城“核實情況”了。
“那我們怎麼辦?”
“甚麼都不辦。”鍾小艾拿起另一隻蘋果,繼續她那藝術品般的削皮工作,
“靜觀其變。我倒想看看,這位‘宇宙區長’,要怎麼應付這顆衝他筆直飛來的‘桃色新聞’。”
……
省委大院,高育良的書房裡,墨香沉靜。
他剛剛寫完一幅字,“靜水流深”,筆鋒沉穩,力道內斂。
吳惠芬走進來,將聽到的傳聞當作笑話講給他聽,言語間帶著看戲的意味。
高育良聽完,非但沒有緊張,反而發出一聲發自胸腔的低笑,眼神裡滿是棋手面對棋局時的玩味與興奮。
他放下毛筆,饒有興致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這對他,是一場絕佳的、不費吹灰之力的政治實驗。
他太想知道了,孫連城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官場異類,在面對這種飛來橫禍時,是會驚慌失措地四處求告,還是……能再次讓他“驚喜”一下?
他有些期待。
……
此刻,風暴的中心,京州市政府,孫連城的辦公室。
這裡正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孫連城對外界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
他正蹲在地上,額角滲著汗珠,對著一份比磚頭還厚的全英文說明書,費力地組裝一臺巨大的、閃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高倍天文望遠鏡。
這是那群退休老幹部,他的“老首長粉絲團”,聽說他熱愛宇宙後,特地集資從德國給他訂購的,今天剛到貨。
各種精密的齒輪、螺絲、鏡片鋪了一地,他的辦公室像一個剛剛被洗劫過的五金店。
“砰”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他的秘書小王,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臉上寫滿了世界末日般的驚恐。
“市長!不好了!不好了!”
小王的聲音都變了調,急得直跺腳。
孫連城正跪在地上,試圖將一根沉重的鏡筒固定在赤道儀上,頭也沒抬,抱怨道:
“大驚小怪甚麼?沒看見我這兒忙著呢?這個卡口設計得太反人類了……”
“不是啊市長!”小王快哭了,“現在外面……外面都在傳……說您和山水集團的那個高小鳳……”
孫連城依舊在跟一個擰不進去的螺絲較勁,換了好幾個角度,累得氣喘吁吁,隨口問:“高小鳳?”
“誰啊?新發現的小行星嗎?編號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