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孫連城正戴著一副嶄新的防藍光眼鏡。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螢幕，那裡懸浮著一張仙女座大星系的深空照片，試圖在那片兩百五十萬光年外的璀璨星塵中，尋覓宇宙誕生之初的永恆寧靜。
就在這時——
“砰！”一聲巨響，好似超新星在耳邊炸裂。
辦公室的實木門，被一隻穿著高跟鞋的腳，猛力踹開。
來人如同一頭被激怒的母獅，裹挾著滔天怒火，直衝他的辦公桌前。
是陸亦可。
她身後，林華華拉都拉不住，滿臉焦急與驚慌。
那份紅標頭檔案，被陸亦可狠狠拍在桌上，震得孫連城的保溫杯都驚恐地跳了一下。
“孫市長！”
陸亦可的聲音像出膛的子彈，又快又硬。
“你這份檔案，讓基層的工作量憑空增加了十倍！”
“你知道為了走完你這套所謂的‘完美程式’，要耗費多少無意義的時間嗎？！”
“你知道這會放跑多少真正的罪犯嗎？！”
她的質問，如同機關槍的掃射，密集地射向孫連城。
孫連城摘下眼鏡，自顧自地用眼鏡布擦拭著鏡片，彷彿上面沾染了甚麼看不見的唾沫星子。
他臉上沒有被下屬頂撞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種被熊孩子打擾了清淨的無奈。
“陸處長，息怒。”
他將眼鏡輕放在桌上，抬起頭，目光平和地看著她，問出了一個讓陸亦可瞬間語塞的問題。
“我只問一個問題。”
“程序正義，是不是實體正義的前提和保障？”
陸亦可胸中準備好的一百句質問，被這一個輕飄飄的反問，死死地堵在了喉嚨裡。
這個問題，是法學理論的基石，是寫在教科書第一頁的公理。
她無法反駁。
“是，但是……”
“沒有但是。”孫連城直接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你為甚麼會問這種常識”的奇異力量。
“既然是，那我加強程式，何錯之有？”
他看著陸亦可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俏臉，聲音裡罕見地多了一絲嘆息，那是對工作狂無法理解鹹魚快樂的悲憫。
“難道為了我們追求的所謂效率，就可以犧牲哪怕萬分之一的公正可能性？”
“對我們而言，一個冤假錯案，或許只是工作報表上的百分之一。”
“但對當事人，對他背後的整個家庭，就是百分之百的毀滅。”
這番“絕對正確”的言論，如同一座無形卻沉重的大山，轟然壓下。
陸亦可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充滿了正義的怒火，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著力的點。
對方根本不和她辯論細節，不和她爭吵效率。
他直接站在了道德和法理的珠穆朗瑪峰上，用最基礎、最不容辯駁的公理，構建起一座她永遠無法逾越的壁壘。
這種感覺，憋屈，且無力。
孫連城看著她那副不甘心的樣子，又嘆了口氣，彷彿在應付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他轉動老闆椅，伸手指了指牆上那幅巨大的仙女座星雲圖。
“陸處長，你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那是神遊天外的前兆。
“宇宙的執行，靠的是鐵一般的定律，萬有引力，相對論，毫厘不差。”
“任何一顆星辰脫離了既定軌道，都可能引發連鎖的災難性碰撞。”
“我們的社會治理，也應該追求這種嚴謹。”
“任何的草率和急躁，都是對秩序的褻瀆。”
陸亦可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副市長，而是一個人形黑洞。
自己所有的憤怒、質問與邏輯，都在靠近的瞬間，
被一股名為“懶政”的恐怖引力徹底扭曲、撕碎，
然後悄無聲息地吞噬，連半點漣漪都未曾泛起。
最終，陸亦可狠狠地瞪了孫連城一眼，轉身氣鼓鼓地走了。
然而，她身後的林華華，卻沒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她怔怔地望著孫連城的背影，望著那面牆上的無垠星空。
剛才那番話，在她聽來，不是狡辯，不是推諉，而是一種超越了世俗紛爭的、令人心折的哲學思辨！
心懷宇宙，格局博大！
這才是真正的為政者啊！
她迅速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精緻的小本本，用筆在上面飛快地記下了一行字。
《孫市長宇宙級語錄1：任何草率與急躁，都是對秩序的褻瀆，其後果堪比星辰脫軌，引發災難。》
孫連城並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一位“宇宙流”的信徒。
他剛把陸亦可這顆暴走的“彗星”送走，正準備重新投入對仙女座大星系的觀測研究，
桌上的紅色電話，卻突兀地嘶吼起來。
這聲音，比陸亦可的踹門聲更讓他心驚肉跳。
他眼皮一跳，卻無可奈何的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省委辦公廳工作人員不帶任何感情、如同機器般標準無誤的播報聲。
“請問是孫連城副市長嗎？”
“我是。”
孫連城的心，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孫副市長，請您記錄並做好準備。”
“省委沙書記和田國富書記明天將赴呂州市考察，隨行人員已經確定。”
“沙書記點名，請您務必陪同。”
“咔噠。”
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陪同考察？
還是陪同省委書記和省紀委書記？
孫連城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手機。
腦海中，系統面板被他用前所未有的意念速度瘋狂劃開，眼睛死死盯著琳琅滿目的技能商城，焦急地尋找著。
【緊急求購：瞬間中風（無害休養版）】技能！
價格好說！
線上等，十萬火急！
系統介面卡頓了一瞬。
“滋滋……”一陣類似電路燒燬的警告聲，在他腦海中刺耳響起。
緊接著，一行冰冷、機械的系統文字緩緩浮現。
【搜尋結果：0】
【系統警告：本系統旨在輔助宿主實現‘宇宙級躺平’的終極理想，一切以‘規避責任’和‘節省能量’為最高行動綱領。】
【經判定，宿主所求購的‘自殘類’技能，其實現過程（如：精準控制血管爆裂、模擬神經元壞死等）需要消耗巨大的計算量和能量，嚴重違背本系統的‘節能’原則。】
【請求駁回。】
孫連城的意念在哀嚎，在泣血。
他不甘地再次用意念撞擊那血紅色的警告框，試圖撼動這鐵一般的冰冷規則。
“嗡——”警告框再次彈出，這一次，帶著嘲諷般的智慧推薦。
【檢測到宿主存在強烈的‘規避社交’與‘長期臥床’需求……】
【正在為您匹配符合‘節能’原則的替代方案……】
【方案生成完畢：】
【推薦技能：‘深度睡眠術（八小時無夢版）’，售價500鹹魚值。兌換後，可令宿主在任何環境下，實現高質量、不被外界打擾的睡眠。】
【是否兌換？】
“……”孫連城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宕機。
他只是想請個長假，系統卻建議他睡一覺。
這是何等的冰冷，何等的無情！
那淡藍色的系統光幕，連同那行扎眼的推薦語，在他絕望的注視下緩緩消散，最終化為一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