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掉!掐掉!快把訊號給我掐掉!”
後臺,市委宣傳部領導的咆哮聲從導演的耳機裡炸開,嘶啞得像是要撕裂耳膜。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訊號被粗暴地切成雪花的前一秒,孫連城那幾句誅心之問,已順著光纜和無線電波,精準植入漢東省千家萬戶的螢幕裡。
會場內,時間凝固。
那股由勞模事蹟烘托的昂揚熱烈,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砸得粉碎。
“他……他……”李達康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伸出的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嘴唇開合了幾次,卻只發出了無意義的嗬嗬聲。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
他身旁,高育良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深沉得像一口古井,倒映著臺上那離經叛道的身影。
萬眾矚目中,孫連城毫無慌亂。
在兩名保安終於反應過來,準備衝上臺將這個“瘋子”架下去之前,他輕輕將話筒放回原位,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響。
然後,他轉身,神情平靜地走下臺階。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穿過臺前因他而混亂的權力中心,走向會場出口。
這份極致的冷靜,與他言論的瘋狂形成了劇烈的反差,讓所有目睹者心中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氣。
網路,在延遲數秒後,轟然引爆。
#孫連城質疑勞模#
#漢東官場巨嬰不懂感恩#
#宇宙區長語出驚人#
幾個刺眼的話題,在短短几分鐘內,以一種病毒式的姿態血洗了熱搜榜。
評論區裡,唾罵與聲討的浪潮一波高過一波。
“這孫子是誰?忘恩負義的東西!沒有勞動人民的奉獻,他能當區長?”
“思想墮落到這種地步,建議嚴查!背後肯定有經濟問題!”
“典型的何不食肉糜!這種人就該下臺!”
然而,在主流的憤怒聲浪之下,一股奇異的潛流也在悄然湧動。
尤其是在年輕人的圈子裡,一些截然不同的聲音開始出現。
“雖然……但是……你們不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嗎?”
“拋開態度,只談內容,他說的難道不是事實?我們到底是在讚美奉獻,還是在讚美對苦難的麻木?”
“我哭了,他簡直是我的網際網路嘴替!天天被逼著996,還要感謝公司給的福報,這不就是放大版的張伯嗎?”
一場關於“奉獻”與“內卷”、“頌揚”與“反思”的激烈大討論,就這樣被孫連城一個人的“作死”,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徹底點燃了。
被“保護性隔離”在會場後臺一個小房間裡的孫連城,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悠閒地喝著工作人員送來的熱茶,心中美滋滋地盤算著。
這次總該完蛋了吧!
他眼前的系統面板,正像迪斯科舞廳的燈球一樣瘋狂閃爍。
【史詩級作死任務進度:70%!】
【檢測到關鍵目標人物(李達康)情緒已達‘心梗邊緣’!】
【輿論風暴已初步形成!宿主幹得漂亮!再接再厲!】
孫連城心中一陣暗爽,連茶水都覺得香甜了幾分。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大樓的會議室燈火通明。
一場連夜召開的緊急會議,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立即雙開!停職調查!嚴查到底!”
李達康一巴掌拍在桌上,咆哮聲在會議室裡迴盪,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這是典型的政治錯誤!是嚴重的意識形態問題!是在動搖我們的執政根基!不嚴肅處理,不足以平民憤!”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將以雷霆之勢定性時,高育良卻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往下壓了壓。
“達康書記,別急。”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海綿般吸收了李達康外放的怒火。
“孫連城同志的話,雖然刺耳,但我們作為黨的領導幹部,是不是應該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再下定論?”
“還有甚麼沒搞清楚的?!”李達康的火氣頂了上來,“全市人民都聽到了!”
高育良沒有與他爭辯,只是朝自己的秘書遞了個眼色。
秘書會意,立刻走上前,將一部手機連線到了會議室的音響系統上。
“這是我在現場錄下的一段完整錄音,沒有經過任何剪輯。各位可以聽一聽。”
錄音開始播放。
先是孫連城那段熟悉的“異端邪說”,會議室裡的氣溫彷彿又降了幾度。
李達康的臉色鐵青,鼻孔裡噴出粗氣。
就在那句“它……真的值得我們驕傲嗎?!”說完之後,錄音並沒有結束。
在短暫的停頓後,孫連城那平靜而堅定的聲音再次響起:
“……驕傲的,不應該是苦難本身。我們不應該歌頌一個勞動者如何被生活壓榨得只剩下奉獻,而是應該去反思,去建立一個足以終結這種苦難的制度!”
“我們應該建立一個讓張伯這樣的勞動者,能有工具去保護自己的權益,能有底氣去拒絕不公,能在辛勞一生後,有尊嚴地工作,體面地養老,安享晚年的制度!讓他們不必再用犧牲來換取尊重,讓他們流的每一滴汗,都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這,才是我所理解的城市良心!這,才是我們奮鬥的真正目標!”
錄音結束,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上下文一出,性質全變了。
這不再是瘋狂的攻擊,而是一篇立意高遠、直擊社會痛點,甚至稱得上振聾發聵的“施政綱領”!
李達康張著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剛才的憤怒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所取代。
一直沉默不語的省委書記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
他沒有看身邊暴怒的李達康,反而將饒有興致的目光,投向了對面氣定神閒的高育良。
此刻,在小房間裡盤算著退休後是先去夏威夷還是先去阿爾卑斯山的孫連城,腦海裡突然響起了系統刺耳的警報聲。
【警告!警告!任務程序受到未知高維力量(高育良)的強力干擾!】
【輿論風向出現嚴重偏轉!作死行為正在被曲解!請宿主立刻採取補救措施!】
孫連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會議室裡,沙瑞金的敲擊聲停了。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都為之一震。
“育良同志,對於孫連城這番‘異端邪說’,你怎麼看?”
高育良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會議室的燈光,遮住了他眼神的全部內容。
他看著沙瑞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書記,這不是‘說錯話’。”
“這是一次‘兵諫’!”
“孫連城同志,他不是在對我們說。他是用一種自毀的方式,向您,遞上了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