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常委擴大會上，氣氛壓抑得像要凝固。
李達康的臉色沉得比鍋底還黑，他剛從省裡回來，因大風廠那場“盒飯風波”，被幾位老同志旁敲側擊地“關心”了一番，話裡話外，都說他李達康激進冒失，反倒不如光明區那位年輕同志“沉穩”。
沉穩？一想到孫連城那個靠外賣糊弄事的懶貨，李達康便覺心口堵得慌，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他目光冷厲地掃過全場，聲音像冰碴子般砸下：“有些同志，不要總想著投機取巧，靠旁門左道博眼球！工作要實事求是，要腳踏實地！”
會場內鴉雀無聲，眾人眼觀鼻、鼻觀心，誰都清楚這番話是在敲打誰。
李達康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加重，如同重錘砸落：“光明區城鄉結合部那座垃圾山，已經存在十幾年了！臭氣熏天，怨聲載道！這是光明區臉上的一塊爛瘡，也是我們京州的一道傷疤！孫連城同志，我給你一個月時間，必須拿出切實有效的治理成果！否則，常委會上我親自提議，你這個區長，就不要再幹了！”
話音落地，會議室裡死寂。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垃圾山？那地方是京州官場公認的“萬人坑”，誰碰誰死。
十幾年來，環保、城管、財政、街道辦，各方利益盤根錯節，水深能淹死大象。
李達康這分明是要把孫連城往絕路上逼。
孫連城回到辦公室，秘書小王已將半人高的資料堆滿他的桌案，封面赫然印著《關於光明區陳年垃圾山綜合治理歷史遺留問題卷宗》。
他只瞟一眼，太陽穴便突突直跳。
李達康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狠，簡直是釜底抽薪。
他癱進椅子，如同被抽走脊樑骨。
幹活？治理垃圾山？開甚麼宇宙玩笑！
這活兒要是能幹，還能留到今天？
他只想躺平，只想仰望星空，為甚麼要逼他？
不行，絕不能跳這個坑。
孫連城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內心掙扎如天人交戰。
忽然，他腦中閃過一道靈光，一個金光閃閃的被動技能圖示在腦海中亮起：【甩鍋大法(初級)】！
他的眼神瞬間變了，絕望的泥沼裡重新燃起狡黠的火苗。
他猛地坐直，抓起電話，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語氣對秘書小王說：“小王，馬上通知！下午三點，在區政府大禮堂，召開‘光明區環境治理聯合工作會議’！區環保局、城管局、財政局，還有南山、北坡、西苑三個街道辦的主要負責同志，一個都不能少！”
下午三點，大禮堂裡座無虛席。
孫連城走上主席臺，面色凝重，目光沉痛。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慷慨激昂的表演。
“同志們！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正在哭泣！那座垃圾山，是歷史的欠賬，是發展的傷疤，更是我們每一位光明區幹部心中的一根刺！”
他痛心疾首，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從環保的重要性談到執政為民的理念，再從京州的未來展望到個人的責任與擔當。
整整二十分鐘的講話，激情澎湃，催人尿下，但仔細一琢磨，全是正確的廢話，沒有一句涉及具體怎麼辦。
臺下的局長和主任們聽得昏昏欲睡，卻又不敢怠慢，只得強撐著裝出認真記錄的樣子。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宣佈區政府的宏偉計劃時，孫連城話鋒陡然一轉。
“治理垃圾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也不是區政府一家的事！我們必須堅持‘屬地管理原則’！要發揚‘誰家的孩子誰抱走’的偉大精神！”
他拿起鐳射筆，指向身後巨大的PPT。
“垃圾山的清運工作，主體是誰？是我們的城市管理者！城管局的同志，這塊硬骨頭，你們要當仁不讓地啃下來！”
城管局長臉色煞白，剛想開口，孫連城已指向下一條。
“清運出來的垃圾，怎麼分類？怎麼進行無害化處理？環境影響評估誰來做？環保局的同志，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這個技術活，非你們莫屬！”
環保局長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麼大的工程，錢從哪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財政局的同志，要發揮你們的智慧，多方籌措，積極向上級爭取，務必保障好‘彈藥’供應！”
財政局長只覺肝膽俱裂。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清運過程中，周邊群眾的工作誰來做？土地修復後的後續管理誰來負責？南山、北坡、西苑三個街道辦，你們離得最近，群眾最信你們！維穩安撫，守土有責！”
三位街道辦主任的臉，活像剛吞了只蒼蠅。
一套組合拳下來，孫連城巧妙地將一座大山，分解成七八個燙手山芋，精準地塞進每個相關部門的懷裡。
他看著臺下一張張苦瓜臉，滿意地點點頭，丟擲了最後一擊。
“為了統籌協調，高效推進！我決定，成立‘光明區垃圾山治理監督小組’！”他頓了頓，聲音洪亮，“我，孫連城，親自擔任組長！”
臺下眾人心裡稍安，區長掛帥，總算還有個主心骨。
然而，孫連城下一句話，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考慮到我日常工作繁忙，為了不影響治理進度，小組的日常工作，將由我們區裡德高望重、經驗豐富的老同志——馬長明副調研員，全權負責！”
聚光燈“唰”地一下打向臺下角落裡，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同志。
馬長明，人稱“老黃牛”，還有半年就要光榮退休了。
他正在打盹，被這突如其來的任命驚得一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主席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甚麼玩意兒？我？全權負責？
會議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孫連城帶頭鼓的掌）圓滿結束。
各部門領導捏著那份蓋著區政府大紅印章的會議紀要，那感覺，活像接了一道催命符，一個個哭喪著臉，互相看著對方，眼裡充滿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悽苦。
孫連城成功地將這個天大的黑鍋甩了出去。
回到辦公室，他反鎖房門，悠哉地泡上一壺枸杞菊花茶，攤開新買的《梅西耶星雲星團表》，哼著小曲，心情舒暢得彷彿剛做完一套大保健。
這【甩鍋大法】，簡直是神技！
就在他沉浸在浩瀚宇宙與摸魚成功的雙重快感中時，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裡面傳來一個客氣又帶著點恭敬的聲音。“您好，是孫區長嗎？我是高育良書記的秘書。”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高育良？他找我幹嘛？
只聽秘書繼續說道：“孫區長，高書記聽說了光明區最近的一些新舉措，非常讚賞。他特意囑咐我打個電話來了解一下，咱們區裡在‘知人善任、人盡其才’方面，具體是怎麼做的？”
孫連城握著話筒，臉上的笑容僵住，徹底愣在原地。
知人善任？人盡其才？
他腦海裡第一個跳出來的，赫然是馬長明那張呆滯、錯愕的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