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不明白【盛輝·增幅法典】是甚麼東西,可他聽到“十五年前”這幾個字,表情也逐漸凝重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喬爾,看向了那個一直默默幫助他的恩人。
喬爾的眼眸低垂,好像忽然間對茶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自言自語般說道,“許指揮使...我只是個藥罐子,沒有你那麼強大的實力。”
“我能坐到現在的位置,總是需要付出些代價的。”
“比如某個投名狀,比如某些違背良心的選擇。”
“你明白嗎?”
許平安死死凝望著喬爾,目光銳利如劍。
喬爾面無表情地和許平安對視,臉色平靜得嚇人。
房間內沉默了下來,只剩火光搖曳的影子,還有茶水沸騰的“咕咕”聲音。
許平安在腦中飛快地覆盤,試圖把所有情報全部串聯。
待到面前的茶水都已冷卻,許平安才幽幽開口道,“不對。”
“不是你主動去做這件事討好他人的,只靠你,也不可能做到那件事。”
“你既沒有那種許可權,又沒有那種財力,更不可能讓主宰級覺醒者替你辦事。”
“讓你去取【盛輝·增幅法典】、幫你壓制天元樓、提供S級靈性裝備所需材料的人...”
“給你種下復仇咒印,扶持你成為家主之人...”
“十五年前,雅蘭金礦案真正的幕後之人...”
“都是他。”
“也只有他,才有如此龐大的能量,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戮50萬礦工,還能指使主宰級覺醒者替他善後。”
“我這一路走來,看似都是小土在幫我,引導我。”
“其實真正在引導我的,一直都是你。”
“你為小土提供情報,借小土的口告訴我,你背後的靠山是誰,就是在等這一刻。”
“你在等。”
“等我親口說出那個罪人的名字。”
“洛基·嘉頓。”
喬爾甚麼都沒說,甚至連眼神的對視都沒有,可他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小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許平安。
哪怕是他這個無人問津的小角色,也知道那個名字的含義。
元老之子,下任新都之主。
當年的慘案,居然是這個人一手造成的?
小土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就癱軟了下去。
他的出身可以說是天崩開局,在喬爾的幫襯下,他離開了北楓省,在上方省順利成為了覺醒者。
小土被選為種子選手,代表上方省參加武魂大比,還和陸言同場競技,這可以說是他一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了。
雖然慘敗於陸言,可他依然堅信,自己是天選之子,是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的。
懷揣著這樣的信念,他重回北楓省,想要調查當年的慘案。
可參加過武魂大比的經歷絲毫沒有給他增光添彩,反而因為參加的賽區在京師的控制下,而被打上了“不可信任”的標籤。
就這樣,堂堂一省種子選手,居然被安排到北楓省最沒油水的特別行動隊去。
時光蹉跎,一晃多年。
他的實力沒有半點進步修為幾乎停滯,當年的案子也查得磕磕絆絆,幾乎所有的事都是喬爾先生做的,他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
直到小土遇見了許平安,他才再次燃起希望,再次看見實現心願的機會。
從喬爾先生那裡聽說羅傑已死時,小土真的以為,當年的案子了結了,他只要找到奶奶,就可以完成心願,就有臉去見小光了。
可萬萬沒想到,真正的兇手,居然是那位新都的太子爺。
如果那個人是新都總部的高官,甚至是世界議員,小土都不會如此絕望,審判世界議員或者審判軍團長的事雖然不多,可也有先例。
唯獨是這個人...
讓小土感受到了徹頭徹尾的絕望。
地方執法部門就不說了,哪怕是世界議會也無權審判元老的直系親屬,能審判洛基的,只有元老議會。
可洛基不是普通的子嗣,他是現任元老欽定的接班人,是嘉頓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
哪怕洛基罪大惡極,蘭徹?嘉頓也一定會死保洛基。
只要元老不點頭,這世上就沒人可以審判他。
連小土都清楚的事,許平安和喬爾自然更清楚。
可兩人都默契地沒提這事。
許平安將前因後果基本都捋清了,可有一點,他還是不太明白。
“喬爾,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洛基助你上位,還讓你坐穩超級家族的族長之位,這樣的恩情,絕對算知遇之恩,他倒臺了,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難道,你就是單純的想調查當年的案子?”
“為了這個,你寧願拋棄財富、拋棄地位、拋棄家族,把妻女甚至自己都置於危險的漩渦之中?”
難道,你就是傳說中的聖母不成?
最後一句,許平安沒有說出口,而是在心中念道。
喬爾伸手將許平安的茶水倒掉,重新為其斟滿。
將茶杯推到許平安面前,喬爾扭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用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
“我的第一個魂器,是在16歲那年得到的,可我和許指揮使你不一樣,我不是個擅長修煉的人,儘管我很努力了,也無法達到家族的預期。”
“因為這個,我也頹廢過一段時間,為了緩解鬱悶,我到處遊山玩水,廣結好友,在那段歲月裡,我逐漸放下了執念,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也是那段時間,我認識了很多貴族圈子外的朋友,體會了他們的生活。”
“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去北楓省最底層的貧民窟,那樣會給我帶來非常強烈的優越感,就像上帝在觀察螞蟻一樣,只有那樣才能讓我感覺,我是不一樣的,我是比別人更優秀的。”
“可隨著我觀察得越久,我就越深刻的發覺,我錯了。”
“那些被我視為螻蟻的‘賤民’,好像和我沒有甚麼區別,他們有名字,也有父母,也有兄弟姐妹,也會煩惱,也會快樂。”
“我忍不住在想,像我這樣平庸的人,真的比他們優秀嗎?”
“如果我不是出身在維拉紐瓦家族,而是擁有和他們一樣的出身,那我真的會比他們更強嗎?”
“我試著和他們交流,和他們交朋友,甚至把自己裝成和他們一樣的人,進入貧民窟生活。不是我有甚麼惡趣味,只是因為我想證明,哪怕我在貧民窟出身,我也可以活得很好,至少能比他們過得更好。”
“可我又錯了,貧民窟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難,而且難得多的多。”
“我第一次吃到被人踩爛的菜葉,拉了兩天的肚子,我第一次在漏風且滿是蚊蟲的屋子裡過夜,居然連睡覺都無法做到。”
“我忍不住在想,我一個覺醒者都受不了,那貧民窟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忍受這樣的生活?”
“後來,我才終於明白,他們不是適應了這樣的環境,他們只是接受了。”
“他們有的吃著野草,而有的人,已經成了野草,被這片大地無情地吃掉了。”
說到這裡,喬爾的語氣一頓。
他收回了目光,鄭重地凝望著許平安。
“許指揮使。”
“你問我為甚麼...”
“因為這片大地,正在吃人。”
“而我,不想做那個吃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