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踏!踏!踏!
微弱的腳步聲如同塵埃落地,從黑暗深處慢慢湊近。
眼前的世界也漸漸清晰。
辰光的面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雙臂緊緊環抱著一尊黃金神像,腳邊是密密麻麻的屍體,橫七豎八地鋪展著。
有的雙眼圓睜,殘留著臨死前的瘋狂與貪婪。
有的面色扭曲,雙手還保持著廝殺的姿態。
還有的身軀蜷縮,臉上帶著未散的恐懼。
辰光的腳步放緩,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臉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
那是給過她半塊窩頭的張嬸,是替她擋過監工鞭子的李叔,是笑著摸她頭、說等出去後送她糖吃的王伯,還有那些曾在礦洞裡悄悄幫過她、對她露出過善意的叔叔阿姨們。
每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辰光的指尖就會微微顫抖,懷抱神像的手臂也收得更緊。
她很想哭,卻流不出半滴眼淚。
辰光已經和【黃金神像】徹底融合。
或者說,是【黃金神像】選擇了這個純淨的靈魂,作為新生的容器。
辰光能感覺到,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強忍著悲傷,加快了步伐,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跑去。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屍體漸漸稀疏,空氣中的血腥味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淡淡的花香。
一片熟悉的花田映入眼簾。
辰光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的臉上,有喜悅,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加快腳步,抱著黃金神像,快步走到銀杏樹下,目光急切地掃過整片花田,一遍又一遍,從花田的這頭,掃到花田的那頭,眼底的期待,一點點被失望取代,最後,只剩下無邊的落寞與空洞。
辰光坐在樹下,眼皮緩緩垂落。
在她完全閉眼的前一刻,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喬爾先生,這裡!這裡!”
“我們已經找遍了礦洞,小光沒有在裡面!她肯定已經跑出來了!”
“她出來了,就一定會來這裡找我的!”
辰光猛地睜開了眼,她興奮地站起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速跑去。
小土就在她的眼前,就在眼前!
可她只跨出了三步,就再次停下了腳步。
辰光怔怔地低下頭,看向腳邊。
以她為中心,以生命力頑強著稱的螢火鈴蘭全部枯萎了。
那感覺,就好像辰光身邊拉起了一圈死亡立場,所有靠近的生物,都會失去生機。
她停下腳步,拼命地朝著小土揮手,想要阻攔對方過來。
明明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可小土就是看不見她。
小土不死心的繼續尋找,他在花田中拼了命的狂奔,馬上就要找到辰光的位置了。
“小土,不能再往前了。”
喬爾伸手,按住了小土的肩膀,他朝著腳下抬了抬下巴。
“【那個東西】的力量已經滲透到金礦之外了,你看腳下。”
小土不明所以地低下了頭,望著成片成片枯萎的螢火鈴蘭,他一下就愣在了原地。
辰光可以感覺到,自己就快控制不住體內的力量了。
在生命的盡頭,她只想和小土好好告別,可如果這樣會奪走小土的生命,那她寧願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去。
“走...”
“快走...”
“快走啊!”
小土好像真的聽見了辰光的聲音,他臉上沒有半點恐懼,反而升起了強烈的喜悅。
“喬爾先生!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小光的聲音!”
“她就在這裡,就在這裡。”
喬爾拽著小土,向後連跳數步,避開了螢火鈴蘭枯萎的範圍。
“這裡不能再待了,我們必須走了。”
小土拼命掙扎著,想要向前衝去。
他的臉上掛滿了淚痕,心頭好像有一張大網,糾結纏繞,越網越緊,直達心臟。
那感覺,就像即將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一樣。
“再見了...小土...”
“好好活下去。”
“連同我的那一份。”
“好好的活下去吧。”
小土張大了嘴巴,卻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淚水把整個世界模糊。
辰光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沉。
她最後的視線始終落在小土的身上,直到她唯一的朋友徹底消失不見,她才轉過身,看向了身後的石碑。
這塊石碑原本應該立在金礦核心區域,此刻卻被某股力量轟飛,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花田之中。
巨力轟擊之下,碑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痕。
其上,還刻著四個碎裂的大字。
【黃金故鄉】。
黃金神像繼承了所有獻祭靈魂的記憶,辰光也得知了一切的真相。
50萬礦工,或自願,或強迫,被捲入了這場陰謀。
可他們到死都不知道。
騙人的...
都是騙人的。
金礦里根本就沒有“黃金故鄉”。
從始至終,【黃金故鄉】都只是計劃的代號而已。
辰光背靠著石碑,閉上了雙眼。
她的身體漸漸淡化。
當辰光完全消散的那一刻,漫山遍野的螢火鈴蘭,已經全部枯萎。
許平安陪在辰光的身邊,用力攥緊了拳頭,看著這個孩子走向了生命的盡頭。
耳邊,響起了清脆的童音。
——秋也殺人,冬也殺人。
——生靈嚼舊骨,死處種新魂。
——暑消吞殘恨。
——千相落,骨猶溫。
——疾風催驟雨,刀鏽春根生。
——日薄月影夜昏昏,只將舊酒祭新墳。
許平安沉默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隊長,七座城市裡,開滿螢火鈴蘭的地方一共有三處,我們全都去過了。經過對比,沒有符合天啟預言描述的。】
【這種花卉的生命力極強,哪怕在寒冬臘月,也能繼續生長。如果想看到螢火鈴蘭大面積枯萎,恐怕需要施加一些外力才能做到。】
【還有近50萬淘金客。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不是死了,也不是失蹤了,是消失了。】
許平安明白了。
為甚麼找遍了七座城市,也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地方。
為甚麼那不祥的童音可以聽見,卻見不到那孩子的身影。
原來...
天啟預言中看到的一切,並不是發生在當下,而是發生在十五年前,發生在一個女孩的記憶之中。
而他聽到的聲音,則是從現實傳來的...
只有這裡。
只有此時此刻。
他才能見證自己的天啟。
許平安沉默的飄起個魂兒。
當他以神魂姿態再次面對辰光之時,他終於聽清了辰光口中呢喃的那四個字,到底是甚麼。
她在說...
“我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