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懷義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血沫拼命從喉口湧出,讓他無法呼吸。
雲彬的手掌死死按住他胸口的創口,可溫熱的血液仍從指縫間汩汩滲出,將腳下的地板染的通紅。
“顏教授!堅持住!醫療兵馬上到!”雲彬的聲音帶著焦急和顫抖,可顏懷義的目光已經越過他,望向密室木門閉合的方向。
鐵男的下手極狠,也極其刁鑽,哪怕醫療兵就在現場,也不可能把顏懷義救下,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一點點死去。
顏懷義能夠感覺到,自己馬上就要走了。
這就是死亡的滋味嗎?
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可怕啊...
我已經完成了最後的資料推算,有小云大人在她一定能完成剩下的工作,她很聰明,比我聰明的多,她一定可以完成的。
恩...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小云大人,還有許指揮使吧。
我好累啊...
閉上眼睛或許就輕鬆了吧...
我為甚麼還是不肯閉上眼睛啊?
我不是早就想過,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嗎?
我應該沒有遺憾才對啊...
為甚麼...
我就是不肯閉眼呢?
我還有甚麼事沒做嗎?
在生命的盡頭,顏懷義猛地張大了眼睛。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還有甚麼事還沒做了。
他必須完成這件事。
只有他可以完成這件事!
“羽...萱...”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鮮血濺在雲彬的制服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雲彬紅著眼眶搖頭,想要阻止他繼續說話,可顏懷義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羽萱...是...假...的...”他的瞳孔開始渙散,卻仍死死盯著雲彬的眼睛,“她沒有...背叛平安...也不會...背叛...”
最後一個字卡在喉間,他的手指突然鬆開,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生機的木偶般癱軟下去。
雲彬僵在原地,耳畔迴盪著顏懷義最後的低語,機械地重複著顏教授的遺言。
血沫不再湧出,呼吸歸於寂靜。
顏懷義死了。
他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為那位摯友證明了清白。顏懷義和明羽萱相識已經超過十載,經歷過數不清的算計與謀害。如果她真要賣了顏懷義,有更多更好的機會,絕不可能等到現在。
顏懷義知道,明羽萱一定先自己一步走了。
這一切,不過是那個鐵皮人殺人誅心的陰謀!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摯友死後,還淪為敵人的擋箭牌,努力了一輩子,辛苦了一輩子,還要揹負著罵名死去。
顏懷義最後的目光,仍停留在那道木門消失的地方,似乎那裡存在著某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在等待著他,一起回家。
熾熱的鮮血,沿著傷口奔湧而出。
很快,就流乾了。
許平安撞破窗戶,衝入實驗室的時候。
看到了一張熟悉的笑臉,只是這一次,他再也聽不到那絮絮叨叨的聲音了。
許平安忽然覺得喉頭髮緊,拳頭下意識地攥緊。
平日裡都能內斂壓制的殺意也失去了控制,如同大壩決堤傾瀉而出。
恐怖的威壓在整個福田大學回蕩,讓所有人都只覺如墜冰窟。
彷彿有一頭上古兇獸,打算自風雪中凝聚,將所有人撕成碎片。
失控了片刻。
許平安用力閉眼,重重的吸了口氣。
冷靜。
冷靜冷靜冷靜!
事情還沒結束...
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要報仇...
要血債血償!
要殺光那些狗雜種!!
許平安用幾乎把牙齒嚼碎的力氣咬緊了牙關,這才壓下了心頭的殺意。
他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了聲音。
“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
雲彬和許平安的關係是最親近的,也是第一個從那恐怖威壓中清醒過來的。
他將整個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任何細節都沒有放過。
許平安沉默的聽完。
微閉雙眼,再次睜開。
許平安記得很清楚,自己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確認過明羽萱是否撒謊,當時是有答案的。
說明她沒有使用假名。
許平安認識的那個明羽萱...
已經不在了。
良久之後,他才幽幽開口。
“顏教授,你的猜測是對的。”
“明羽萱,沒有背叛我們。”
許平安近前兩步,彎腰蹲下。
他為老教授整理好了凌亂的衣物,又將手放在顏懷義的臉上,輕輕為他合上了雙眼。
沉默了良久。
許平安緩緩站起。
“雲彬,幫我準備兩筆安家費,給顏教授和明羽萱的家屬送去。”
雲彬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語氣沉重又緩慢。
“隊長,在接到保護任務以後,我就已經做過調查了。顏教授沒有家屬,也沒有親戚,他唯一的妻子也是孤兒,早些年就已經走了。”
“明羽萱的情況和顏教授差不多。”
“安家費...給不出去了。”
許平安沉默的接過雲彬遞來的手機,裡面寫滿了雲彬的調查。
顏懷義,出生於萬泉市貧民區。
三歲喪父,和母親相依為命,靠著萬泉分部的物資援助長大。
十二歲喪母,開始獨立生活。
他的功課很好,以優異成績考入福田大學,並留校任職。
三十一歲,和初戀女友結婚,未生育子女。
四十歲,成為福田大學教授,同年【魘魔印記】開始爆發。
顏懷義和妻子將自身收入大部分都購買了生活物資,援助了十三名條件最差的學生,同時以這十三人為核心,創立了【魘魔互助協會】。
明羽萱,便是這十三人之一。
四十二歲,顏懷義的妻子沈婉被【魘魔印記】奪舍化身異族,被萬泉特別行動隊擊斃。
此後的記錄至今,他都在為了攻克【魘魔印記】而努力。
所有內容,到此為止。
顏懷義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大人物,不管是【夜梟】還是官方,對他的記錄都沒有太多。
寥寥幾字,就是他的一生。
許平安一字一句地閱讀著手機上的文字。
想象著顏懷義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個從貧民區裡爬出來的少年,是由這片曾經豐饒的土地所撫養長大的。是不是因為這個,他才會這麼熱愛這片大地。
妻子是他的初戀啊...當初沈婉失去生命,化身為猙獰可怖的怪物時,顏懷義在想些甚麼呢?當他得知連妻子的屍體都無法再見一面時,他又在想些甚麼呢?
他眼中總是有熊熊烈火燃起,除了希望,是不是還有化不開的仇恨?
他拼了命的努力,哪怕豁出性命都在所不惜,為的到底是甚麼?
他是不是在無數個午夜夢迴,聽到了自己哭泣的聲音?
他是怎麼勸慰自己,鼓勵自己,才堅持下來的?
許平安沉默的低著頭,將臉藏在陰影之中,讓人看不清表情。
他心中產生了很多很多的疑問。
可他已經聽不到答案了。
沉默了許久。
許平安將手機還給了雲彬。
他明明和顏懷義相識不久,更談不上甚麼交情,也算不上啥至交好友。
可許平安就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如鯁在喉,彷彿生生嚥下了一枚鐵做的月亮。
望著那張沉睡的臉龐,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略微帶著顫抖的聲音,輕輕呢喃。
“顏教授。”
“安心上路...”
“你沒做完的事,我會替你完成。”
“我會親手砍下鐵男的人頭,提著回來見你。”
“我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