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途愈發艱險。隨著愈發深入南疆腹地,空氣中的瘴癘之氣不再是灰濛濛一片,而是呈現出斑斕的色彩,或呈詭譎的粉紫,或現沉鬱的墨綠,翻湧流轉間,不僅遮蔽視線,更蘊含著能腐蝕真元、迷亂心神的劇毒。古木的形態也變得怪異扭曲,枝杈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濃密的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天光,使得林下即便在白日也昏暗如夜。
沈孤寒周身的混沌領域已擴張至三丈方圓,如同一個移動的淨化核心,將侵襲而來的毒瘴不斷吞噬、分解。領域邊緣與斑斕毒瘴接觸,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彷彿冷水滴入熱油。沐寧的劍意則更加凝練,如同無形的細密篩網,感知著領域之外任何一絲能量與生命的異動。蘇婉清的淨魂之光雖未外放,卻已提升至極致,在她體表形成一層瑩潤的光膜,確保三人之中修為最弱的她,能在這等惡劣環境中不受侵蝕。
連續數日在這種環境下高度戒備地趕路,對心神的消耗極大。即便是沈孤寒,眉宇間也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沐寧持劍的手依舊穩定,但呼吸較平日略微深沉。蘇婉清更是需要不時調息,以維持淨魂之光的消耗。
這日黃昏,就在三人慾尋地休整時,前方昏暗的林隙間,竟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光芒,伴隨著若有若無的、與周圍死寂環境格格不入的……人煙氣息。
三人腳步微頓,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在這等絕地深處,出現人跡,絕非尋常。
“小心有詐。”沐寧低聲道,劍已半出鞘。
沈孤寒目光微凝,混沌領域的感知向前延伸。片刻後,他淡淡道:“非是幻象,確有生靈聚居。氣息……駁雜而弱小,不似修士。”
沉吟少許,他率先向前行去:“去看看。”
穿過一片密佈著吸血藤的灌木叢,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只見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依著幾棵巨大的、枝幹虯結如龍的古樹,搭建著數十座簡陋的吊腳竹樓。竹樓樣式古老,以粗竹和獸皮搭建,顯得原始而破敗。空地上有篝火餘燼,一些衣著簡陋、以獸皮和粗布蔽體的人影在樓間蹣跚走動,他們大多面容枯槁,眼神渾濁,身上帶著與毒瘴長期共處留下的斑斕痕跡。
這是一個村落,一個存在於萬瘴毒澤邊緣的……凡人村落。
看到沈孤寒三人的出現,那些村民先是露出驚恐之色,紛紛躲入竹樓或縮到陰影處,只有幾個膽大的,透過縫隙偷偷窺視。他們顯然極少見到外來者,尤其是氣息如此不凡的外來者。
“此地竟有凡人聚居?”蘇婉清眼中露出不忍與疑惑。這些村民能在如此險惡環境中生存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但也可見其生存之艱難。
沈孤寒神識掃過整個村落,並未發現強大的能量波動或陣法痕跡,村民體內也只有微弱的、用以抵抗瘴毒的本土巫力殘留,確實都是凡人。他眉頭微蹙,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這時,村落中央,最大的一座竹樓中,走出一名手持藤杖、臉上塗滿彩色油彩的老嫗。她佝僂著背,步履蹣跚,但一雙眼睛卻不像其他村民那般渾濁,反而透著歷經滄桑的精明。
老嫗在幾名強壯村民的簇擁下,走到沈孤寒三人面前數丈外停下,以生硬的腔調開口道:“外來的……尊者,此地是黑棘村,不歡迎外人,請……離開。”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戒備。
沐寧冷聲道:“我等只是路過,尋地休整,並無惡意。”
老嫗搖頭,藤杖頓地:“黑棘村沒有地方給外人休整!毒澤兇險,你們速速離去,否則……驚醒了林中的‘守護靈’,誰都活不了!”她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沈孤寒目光如電,直視老嫗:“守護靈?”
老嫗眼神閃爍,避開他的目光:“是……是庇佑我黑棘村的神靈,不容外人驚擾!你們快走!”
就在這時,蘇婉清忽然輕咦一聲,目光投向村落邊緣一處陰暗的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狩獵來的野獸骸骨,但在她的淨魂感知中,卻察覺到一絲極其隱晦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陰冷氣息。那氣息……帶著一絲熟悉感。
“老人家,”蘇婉清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帶著淨魂之光特有的安撫力量,“我們並無冒犯之意,只是長途跋涉,疲憊不堪,可否行個方便,容我們稍歇片刻,取些淨水便走?”她試圖緩和氣氛,同時暗中以淨魂之力感應那絲異常。
老嫗在蘇婉清淨魂之光的影響下,緊繃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絲,但依舊搖頭:“不行……村子裡的水也不多,你們……”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咻!”
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融入了林間風聲的破空聲,自沈孤寒側後方的密林中射出!目標並非沈孤寒,也非沐寧,竟是直指正在與老嫗交談的蘇婉清的後心!
那並非實體箭矢,而是一道凝練至極、色澤漆黑如墨的能量細針!細針之上,縈繞著濃郁的幽冥死氣與一種針對神魂的惡毒詛咒,速度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極限!
這一箭,時機、角度、目標的選擇,都歹毒到了極點!正是趁蘇婉清心神稍分、試圖與村民溝通的剎那,發動必殺一擊!顯然,偷襲者深諳刺殺之道,且對三人的關係與狀態極為了解!
“婉清小心!”沐寧反應已是極快,劍光暴漲,試圖攔截。
但那一箭太過突兀與迅疾,且距離蘇婉清太近!
眼看那幽冥死氣纏繞的詛咒之針就要沒入蘇婉清後心——
一直看似注意力在老嫗身上的沈孤寒,在那破空聲響起的瞬間,眼底寒意已凝為實質!他甚至未曾回頭,攬在蘇婉清腰間的手臂驟然發力,將其向自己懷中一帶,同時另一隻手反掌向後拍出!
“嗡!”
混沌領域在他掌心瞬間凝聚、壓縮,化作一面凝實無比的灰色圓盾,恰好擋在那黑色細針的必經之路上!
“嗤——!”
細針撞上混沌圓盾,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侵蝕聲響。那蘊含的幽冥死氣與惡毒詛咒瘋狂衝擊著混沌之力,黑灰兩色能量劇烈交織、湮滅!細針極力向前鑽探,竟在混沌圓盾上刺出了一個細微的凹陷!
好詭異的攻擊!竟能短暫抗衡混沌之力的吞噬!
然而,也僅僅是短暫。
沈孤寒眼中厲色一閃,掌心混沌之力再次噴薄!
“碎!”
灰色圓盾猛然震盪,那黑色細針發出一聲哀鳴,寸寸斷裂,最終化作一縷黑煙,被混沌領域徹底吞噬淨化。
從暗箭突襲到被沈孤寒化解,不過電光火石之間。蘇婉清被他緊的緊護在懷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震動與那瞬間爆發又迅速收斂的冰冷殺意,心有餘悸的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全感湧上心頭。
“幽冥殿的‘蝕魂咒箭’!還有幫手!”沐寧劍光已鎖定暗箭來源的方向,身形如電,便要追殺而去。
“不必追了。”沈孤寒鬆開蘇婉清,目光冰冷地掃過那片密林,“人已遁走,氣息隱匿之法高明,非是尋常幽冥殿徒眾。”他方才以神識掃過,那偷襲者一擊不中,立刻遠遁,氣息融入林間瘴癘,竟難以追蹤。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的黑棘村老嫗身上。
“現在,你可以說了。”沈孤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是誰,讓你們在此拖延?那林中所謂的‘守護靈’,又是甚麼?”
老嫗在沈孤寒那冰冷的目光與方才那瞬間展露的恐怖實力壓迫下,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尊者饒命!尊者饒命啊!是……是一個穿著綠衣服的仙子……她,她給了我們村子一些能抵抗毒瘴的靈藥,讓我們……讓我們如果見到兩男一女、氣質不凡的外來者,就想辦法拖住片刻……老身……老身不知她要害人啊!”
綠衣服的仙子?
沈孤寒與沐寧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浮現出一個名字——林婉兒!
“她還說了甚麼?做了甚麼?”沐寧劍尖遙指老嫗,冷聲問道。
“她……她還在村子後面的古祭壇那裡……好像……好像做了甚麼佈置……”老嫗哆哆嗦嗦地指向村落深處。
沈孤寒不再理會這些被利用的村民,身形一動,已如鬼魅般掠向老嫗所指的方向。沐寧與蘇婉清立刻跟上。
村落後方,有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以黑色巨石壘砌的古老祭壇。祭壇佈滿歲月風蝕的痕跡,上面雕刻著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怪異圖騰,散發著蠻荒古老的氣息。
而此刻,祭壇之上,正靜靜地擺放著一物。
那是一個以翠綠藤蔓精心編織的小小花環,花環中央,嵌著一枚水潤剔透的、散發著淡淡清涼氣息的藍色玉佩。花環旁,還用石子壓著一方素白的手帕,手帕一角繡著一株精緻的蘭花。
那花環與玉佩上,都殘留著一絲林婉兒特有的、清甜中帶著一絲驕縱的氣息。
蘇婉清看到那花環和手帕,尤其是那株蘭花時,臉色微微一變。她認得,那是林婉兒最喜愛的紋樣。
沈孤寒目光落在祭壇上,眼神冰冷依舊,但若細看,便能發現那冰層之下,翻湧著一絲極淡的厭煩與……殺意。
他並未靠近祭壇,只是隔空一抓,那方素白手帕便落入他手中。手帕上,以娟秀卻帶著一絲偏執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寒君親啟:知君南下,險阻重重。妾身無力相伴,唯以此環與‘清心玉佩’略盡綿薄之力,可闢尋常瘴毒,靜心寧神。萬望珍重,盼君安然。舊友林婉兒,泣血謹上。”
字裡行間,情意綿綿,擔憂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彷彿只是一個痴心女子對心上人的默默付出與祝福。
然而,結合方才那歹毒的蝕魂咒箭,這看似深情款款的“禮物”,就顯得格外諷刺與居心叵測。
沐寧冷哼一聲:“好一個‘泣血謹上’!方才那暗箭,只怕也與她脫不了干係!這玉佩與花環,誰知道里面藏著甚麼陰毒手段!”她對於這個屢次糾纏弟弟、心思不純的林家小姐,向來沒有好感。
蘇婉清抿著唇,沒有說話。她看著那精緻的花環和玉佩,心中五味雜陳。她能感覺到林婉兒對沈孤寒那份執著的、甚至有些扭曲的情感,但用這種方式……她下意識地看向沈孤寒。
沈孤寒指尖竄起一縷混沌之火,瞬間將那方手帕燃為灰燼。他看都未看那花環與玉佩一眼,袖袍一揮,一股勁風捲過,將祭壇上的東西盡數掃落,落入下方的泥沼之中。
“走吧。”他轉身,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此地汙穢,不宜久留。”
他心中清明如鏡。林婉兒此舉,無非是故作姿態,既想示好,又暗中下絆子,妄圖以此擾亂他的心神,拖延他的腳步,甚至挑撥他與蘇婉清的關係。種種算計,在他眼中,不過是跳樑小醜的拙劣表演,徒惹厭煩。
若她再不知死活地擋在路上,他不介意讓林家,再多一樁喪事。
就在三人準備離開黑棘村,繼續南下之時——
“咕呱——!”
一聲突兀的、沉悶如同擂鼓的蛙鳴,陡然自村落周圍的密林深處響起!
這蛙鳴聲中,竟蘊含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震得人耳膜發聵,心神搖曳。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多的蛙鳴從四面八方響起,彼此應和,連成一片,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最終如同千軍萬馬在擂鼓吶喊,整片山林都在這詭異的蛙鳴聲中顫抖起來!
那些躲藏在竹樓中的黑棘村民,聽到這蛙鳴,頓時發出了驚恐欲絕的尖叫:
“是守護靈!守護靈被驚醒了!”
“完了!完了!他們都得死!我們也要被連累了!”
“快逃啊!”
老嫗面如死灰,癱倒在地,喃喃道:“晚了……都晚了……她……她果然驚動了守護靈……”
沈孤寒三人瞬間警惕提升至頂點。沐寧長劍完全出鞘,劍光吞吐不定。蘇婉清淨魂之光綻放,驅散著蛙鳴中蘊含的精神衝擊。
沈孤寒目光銳利如刀,掃視著蛙鳴傳來的方向。在他的感知中,一股龐大、混亂、充滿劇毒與蠻荒氣息的生命波動,正從林間迅速甦醒,並朝著村落包圍而來!
“不是妖獸……”沈孤寒微微蹙眉,感知著那混亂中卻又帶著某種統一意志的波動,“是……蠱!”
他話音未落,只見四周密林的陰影中,地面開始蠕動,樹葉紛紛墜落,無數只拳頭大小、通體呈現瑰麗卻致命斑斕色彩的巨蛙,如同潮水般湧出!它們的眼睛如同紅寶石,閃爍著殘忍嗜血的光芒,背上佈滿了不斷分泌著粘稠毒液的膿包,張開的大口中,佈滿了細密倒鉤的牙齒!
這些斑斕巨蛙數量成千上萬,跳躍著,發出震耳欲聾的鳴叫,從四面八方將整個黑棘村,連同沈孤寒三人,徹底包圍!
而在蛙群之後,三隻體型猶如小牛犢般大小的巨型毒蛙緩緩現身,它們的氣息遠超普通巨蛙,赫然達到了相當於化神境修士的層次!其中一隻通體赤紅,周身繚繞著高溫毒霧;一隻碧綠如玉,長舌如鞭,快如閃電;最後一隻則是詭異的紫黑色,頭頂生有一個不斷開合的肉冠,發出影響神魂的次聲波!
這根本不是所謂的“守護靈”,而是一支受到操控的、恐怖無比的毒蛙蠱群!
林婉兒的“禮物”是假,借刀殺人才是真!她不知以何種手段,驚動或者說引導了這片區域的霸主——這群可怕的毒蛙蠱,前來圍攻他們!
前有蠱群圍堵,後有莫測毒澤。
林中暗箭,方才化解;蛙群殺局,接踵而至。
沈孤寒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冰冷的殺意。
林家,林婉兒。
你們,當真是在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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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