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星谷邊緣,那片刻的寧靜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假寐,沉滯而壓抑。沈孤寒、沐寧、蘇婉清三人立於山坡,身後是死寂的兇谷,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南疆深處。
沐劍辰的傳訊玉簡不僅帶來了安排,更似一記警鐘,敲醒了些許因葬星谷大勝而可能滋生的鬆懈。天下矚目,群狼環伺,真正的風浪,或許才剛剛掀起。
“師尊所慮深遠。”沈孤寒收回望向南疆深處的目光,眼神已恢復古井無波,“此地不宜久留,須儘快動身。”他感應到祭壇傳遞的記憶碎片中,那來自南疆極深處的呼喚愈發清晰,帶著不容抗拒的吸引力,也伴隨著深不可測的危險。
沐寧點頭,秀眉微蹙:“暗衛彙報的那些陌生痕跡,行蹤詭秘,與古巫族手段相似卻更顯古老,恐是南疆更深處的存在已被驚動。我們在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盯上的風險。”
蘇婉清輕聲道:“一切聽憑沈大哥安排。”她眸光清澈,帶著全然的信任。淨魂之體與混沌幽曇本源的奇妙共鳴,讓她對沈孤寒的決定有著本能的認同。
計議已定,便不再拖延。沈孤寒揮手撤去洞口的簡易陣法,三人略作收拾,將必要的物資收入儲物法器,隨即身形展動,化作三道模糊的流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短暫棲身的崖壁,徑直投向葬星谷外圍那更加濃密、瘴氣瀰漫的原始山林。
離開葬星谷煞氣籠罩的核心區域,空氣中的蠻荒氣息驟然加重。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虯龍般纏繞,地面上積著厚厚的、不知腐爛了多少年的落葉,散發出潮溼黴爛的氣味。各種奇異的毒蟲異獸潛伏在暗處,發出窸窣聲響,帶著天然的敵意。這裡的靈氣斑駁雜亂,蘊含著強烈的侵蝕性瘴癘,尋常修士在此,不僅修煉事半功倍,更要時刻運功抵禦毒瘴入侵,可謂步步驚心。
然而,這對沈孤寒三人而言,卻並非絕境。沈孤寒周身混沌之氣自行流轉,形成一個無形的力場,將逼近的毒瘴穢氣盡數吞噬、煉化,反哺自身。蘇婉清的淨魂之力散發出柔和清光,所過之處,汙濁退避,空氣為之清新,更是對隱匿的毒蟲邪祟有著天然的剋制。沐寧則憑藉精純深厚的天劍閣功法護體,劍意內斂,如出鞘寶劍藏於匣中,鋒芒不露卻萬邪不侵。
三人之中,沈孤寒一馬當先。他步伐看似不快,卻每每能在盤根錯節的林木與險峻地形中找到最便捷的路徑,彷彿對這片土地有著某種先天的熟悉感。這並非視覺的觀察,而是源於體內混沌幽曇本源與這片南疆大地深處某種古老脈動的微弱共鳴。雲夢古國曾統治這片廣袤區域,其血脈傳承者,於此地自有玄妙感應。
沐寧緊隨其後,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開,警惕地掃描著四周。她手中扣著一枚天劍閣特製的預警玉符,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蘇婉清則位於稍後位置,一方面策應後方,另一方面,她的淨魂之力能有效淨化三人行進間可能殘留的氣息痕跡,儘可能抹去行蹤。
越是深入,林木愈發高大密集,光線難以透入,林間昏暗如夜。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五彩斑斕的霧氣,這便是南疆令人聞風喪膽的“瘴癘迷途”。這些瘴氣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緩緩流動、變幻,不僅能侵蝕肉身、汙濁法力,更蘊含致幻之力,能引人產生心魔,迷失方向,最終力竭而亡,化為滋養這片土地的養料。
“小心,這瘴氣有古怪。”沐寧出聲提醒,她感到護體劍氣與瘴氣接觸時,竟傳來細微的滋滋聲,消耗遠超預期。
蘇婉清上前一步,雙手結印,淨魂之光如漣漪般擴散,將周遭數丈內的斑斕瘴氣逼退、淨化。然而,瘴氣彷彿無窮無盡,甫一清空,立刻又從四面八方湧來,而且顏色愈發深邃,幻象迭生,耳邊開始響起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擾亂心神。
“此地瘴氣乃萬年積聚,與地脈毒煞結合,生生不息。單純淨化,恐難持久。”沈孤寒停下腳步,目光掃視著變幻莫測的瘴霧,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需尋其脈絡,避實擊虛。”
他閉上雙眼,不再依賴視覺,而是將心神徹底沉入與腳下大地的微弱共鳴之中。混沌幽曇本源之力緩緩釋放,如同最精細的觸鬚,感知著地脈能量的流動與瘴氣生成的源頭。片刻後,他睜開眼,指向前方一處看似瘴氣最為濃稠、幻象最盛的方位:“走這邊。”
沐寧與蘇婉清雖心有疑慮,但對沈孤寒的判斷毫無保留地信任。三人當即轉向,徑直衝向那片看似絕地的區域。
果然,一踏入其中,周圍的幻象與魔音反而減弱了不少。沈孤寒解釋道:“瘴氣之毒,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最濃處往往是地脈流轉的節點,毒性雖烈,卻也是流動最快、最不穩定的地方,反而容易突破。”他憑藉對地脈的感應,引領著二女在五彩瘴霧中穿梭迂迴,如同庖丁解牛,精準地避開那些沉澱萬年、毒性最為凝練的“瘴核”,沿著相對“安全”的路徑快速深入。
如此行進了約莫半日,眼前豁然開朗。他們竟穿出了那片廣闊的瘴癘密林,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山谷入口。谷口兩側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谷內光線昏暗,隱隱傳來潺潺水聲,卻帶著一股更為陰森古老的氣息。
然而,吸引三人目光的,並非是山谷本身,而是散落在谷口附近的一些奇異痕跡。那並非野獸足跡,也非尋常人類活動的跡象,而是一些用不知名顏料繪製在岩石上的扭曲符號,以及幾處看似隨意擺放、卻暗合某種奇異陣勢的骨骸。骨骸早已風化,但從其形狀判斷,絕非尋常獸類,更似某種類人生物,透著難以言喻的蠻荒與詭異。
“這些符號……”沐寧蹲下身,仔細辨認著岩石上那些早已褪色卻依舊透著邪異的圖案,“與閣中古籍記載的某種古老祭祀紋路有幾分相似,但更為原始、複雜。還有這些骨骸的擺放方式,像是在進行某種溝通或封印的儀式。”
蘇婉清感應著空氣中殘留的極淡能量波動,輕聲道:“此地殘留的氣息,與之前窺探葬星谷的那些陌生痕跡同源,但更為濃郁、古老。他們似乎常在此活動。”
沈孤寒目光銳利,掃過那些符號與骨骸,最終定格在山谷深處:“古巫痕蹤……看來,我們找對方向了。這山谷,恐怕便是通往他們活動區域的一處門戶。”
他感受到體內混沌幽曇本源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並非警惕,反而像是一種……感應到同類的雀躍?這感覺轉瞬即逝,卻讓他更加確定,前方必有與雲夢古國、與混沌幽曇密切相關的存在。
“提高警惕。”沈孤寒沉聲道,“古巫族手段詭譎莫測,遠非中原武林路數。此地既是門戶,必有佈置。”
三人收斂氣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三道幽靈,小心翼翼地踏入山谷。
谷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幽深,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殖質氣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息。兩側崖壁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滴滴答答地滲著水珠。腳下是溼滑的碎石路,一條渾濁的溪流蜿蜒穿過山谷,水聲正是來源於此。
前行不過裡許,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聲,伴隨著地面輕微的震動。
“有東西過來了!”沐寧低喝一聲,長劍已然悄然出鞘半寸,劍鋒在昏暗中泛著冷冽寒光。
蘇婉清亦凝神戒備,淨魂之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團柔和而純粹的光暈。
沈孤寒面色不變,目光如電,望向嘶吼傳來的方向。只見昏暗的林地深處,緩緩走出三頭體型龐大的異獸。這些異獸形似巨蜥,卻頭生獨角,周身覆蓋著厚厚的、閃爍著幽光的鱗甲,尾巴如鋼鞭般掃動,口中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液,猩紅的眼瞳死死鎖定了闖入它們領地的三人。
“是‘毒鱗蜥龍’,南疆特有的兇獸,皮糙肉厚,力大無窮,且毒性猛烈。”沐寧迅速認出獸類,語氣凝重,“看其體型和獨角色澤,怕是已有數百年氣候,相當於修士中的金丹境實力。”
三頭毒鱗蜥龍呈品字形逼近,粗重的呼吸帶起陣陣腥風,封鎖了前路。它們顯然將沈孤寒三人視作了入侵者與獵物。
“不能久戰,以免引來更多麻煩或驚動古巫族。”沈孤寒瞬間做出決斷,“速戰速決!”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並未動用煞劍,只是並指如劍,凌空一點。一道凝練至極的混沌劍氣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直接射向居中那頭體型最大的蜥龍頭顱。
那蜥龍似有所覺,發出一聲怒吼,頭頂獨角幽光暴漲,竟在身前形成一面扭曲的毒障。然而,混沌劍氣蘊含湮滅萬法之特性,毒障與之接觸,如沸湯潑雪般瞬間消融。劍氣去勢不減,“噗”的一聲輕響,徑直貫穿了蜥龍堅硬的顱骨!
那頭蜥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轟然倒地,濺起大片泥水。
與此同時,沐寧與蘇婉清也動了。
沐寧身劍合一,化作一道驚鴻劍光,直取左側蜥龍。劍光靈動縹緲,卻又帶著無堅不摧的鋒銳,正是天劍閣精妙劍技——【流雲驚鴻】。劍光繞過蜥龍揮舞的利爪與掃來的鋼尾,精準地刺入其脖頸鱗甲縫隙,劍氣爆發,瞬間絞碎了其生機。
蘇婉清面對右側撲來的蜥龍,並未硬撼。她素手輕揚,淨魂之光如月華灑落,並非攻擊,而是籠罩向蜥龍。那蜥龍衝入光暈之中,狂暴的氣勢驟然一滯,猩紅的眼瞳中竟出現瞬間的迷茫與掙扎,彷彿被淨化之力影響了兇性。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的遲滯,沈孤寒反手又是一道混沌指劍襲來,洞穿了其心臟。
眨眼之間,三頭相當於金丹境的兇獸便被幹脆利落地解決。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除了蜥龍倒地的悶響,並未激起太大動靜。
沈孤寒上前,檢查了一下蜥龍的屍體,尤其是在其獨角與鱗甲上仔細看了看,沉吟道:“這些蜥龍體內蘊含的毒素和妖力,與此地環境同源,但似乎……被某種力量催化過,比尋常同類更為狂暴。”
沐寧也點頭贊同:“不錯,而且它們出現的時機和位置,太過巧合,像是被驅趕或引導至此。”
蘇婉清感應著空氣中殘留的細微波動,指向山谷更深處:“那邊,有很隱晦的精神力痕跡一閃而逝。”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明瞭。這絕非偶然遭遇,而是試探!古巫族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並派出了這些被催化過的兇獸進行初步試探。
“看來,想悄無聲息地穿過這片區域,已無可能。”沈孤寒站直身體,望向幽深不可測的山谷前方,眼神銳利,“既然如此,那便堂堂正正地闖過去!看看這古巫族,究竟有何能耐!”
他周身氣息微微一放即收,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將周遭窺探的意念瞬間衝散。混沌幽曇的本源之力與這片古老大地隱隱呼應,彷彿在向暗中的存在宣告他的到來。
沐寧長劍歸鞘,英姿颯爽,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笑意:“正合我意!躲躲藏藏,豈是我天劍閣作風!”
蘇婉清靜靜立於沈孤寒身側,淨魂之光收斂入體,氣息愈發空靈純淨,與沈孤寒的混沌深邃形成鮮明對比,卻又渾然一體,互為依存。
三人不再刻意隱匿行蹤,而是展開身法,沿著山谷溪流,向著南疆禁地的核心區域,疾馳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谷地深處,只留下淡淡的威壓與決然的氣息,預示著一段更加波瀾壯闊、險象環生的禁地探索之旅,正式拉開序幕。
山林幽暗,前路未知,而挑戰,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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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