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深邃,曲折向下。其中並非天然形成,石壁光滑,隱約可見人工開鑿的痕跡,只是歲月久遠,覆蓋著厚厚的黑色苔蘚與冷凝的煞氣水珠。空氣冰冷粘稠,每吸一口都彷彿有冰針扎入肺腑,其中蘊含的煞氣精純程度,甚至超過了外面的血湖空腔,卻奇異地帶著一種更加古老、更加中正平和的意味,少了幾分暴戾,多了幾分蒼茫。
沈孤寒如魚得水,體內混沌幽曇之力自主運轉,貪婪地吸收著這同源卻更純粹的力量,方才消耗的力量迅速得到補充,蒼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紅潤,甚至氣息比之前更加凝練深邃了一分。他小心地將大部分吸收的力量用於鞏固方才因強行施展“寂滅之觸”而有些受損的經脈。
沐寧則不得不持續消耗真氣抵禦這無孔不入的煞氣侵蝕,好在經過之前的休整和戰鬥感悟,她的劍心更加通透,應對起來雖吃力,卻也能支撐。蘇婉清的情況最糟,即便有淨魂之力護體,此地過於濃郁的煞氣依舊讓她呼吸艱難,渾身冰冷,只能緊緊跟在沈孤寒身後,藉助他周身自然散開的力場,才能稍稍緩解壓力。她手腕上的安魂玉一直散發著微弱的溫潤白光,似乎在努力調和著周遭的惡劣環境。
三人沉默下行,警惕著可能來自前方或後方的襲擊。幽窟教主從此處離開,絕不會如此簡單就放棄。
約莫下行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並且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
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裂縫的盡頭,竟然連線著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頂部鑲嵌著無數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奇異晶石,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照亮了下方的景象。溶洞中央,是一條寬闊的地下暗河,河水並非漆黑,而是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如同液態翡翠般的幽綠色,靜靜流淌,散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涼氣息和精純的生命能量!這氣息與周圍濃郁的煞氣形成了詭異的平衡,彼此交融,卻又涇渭分明。
暗河兩岸,並非怪石嶙峋,而是生長著許多外界早已絕跡的、形態奇異的植物。有的通體漆黑,葉片卻如同墨玉般剔透;有的開著散發幽藍光芒的花朵;甚至還有一些低矮的灌木,結著蘊含精純能量的果實。
而在暗河畔,靠近三人出來的裂縫口不遠處,竟然有一片小小的、由白色細沙鋪就的灘塗,灘塗上,殘留著一處剛剛熄滅不久的篝火痕跡,旁邊還散落著幾塊啃食乾淨的獸骨和一個破損的牛皮水袋。
有人!而且剛剛離開不久!
沐寧臉色一凝,立刻上前仔細檢查篝火餘燼和那些痕跡,沉聲道:“餘溫尚在,離開不超過半個時辰。看這篝火佈置和獸骨啃食手法,並非幽窟那般陰邪路數,倒像是……常年行走山野的獵戶或探險者?但這黑風山脈深處,葬骨崖下,怎會有尋常獵戶?”
沈孤寒的目光則投向暗河上下游,眸中烏光流轉,仔細感知著空氣中殘留的氣息。除了那篝火留下的淡淡煙火氣和生靈氣息外,他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體內石板產生共鳴的、與那青銅古棺同源但更加平和的氣息,順著暗河向上遊方向而去。
“上游。”他做出了判斷。無論是探尋那同源氣息,還是追蹤剛才在此歇息之人,上游都是唯一的方向。
三人沿著暗河岸邊的灘塗向上遊行進。腳下的白色細沙柔軟潔淨,踩上去悄無聲息。暗河水平靜無波,倒映著洞頂的“星辰”,美得如同幻境。兩岸的奇異植物散發出的淡淡幽香,混合著河水清涼的氣息,竟然有效中和了煞氣的侵蝕,讓沐寧和蘇婉清都感覺輕鬆了不少。
然而,這片看似祥和的秘境,卻總給人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太安靜了!除了流水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蟲鳴獸吼,彷彿所有的生靈都刻意保持著沉默。洞頂那些發光的晶石,光芒雖然柔和,卻缺乏溫度,冷冰冰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而且,越是向上遊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被中和了的煞氣似乎又開始逐漸變得活躍起來,隱隱帶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情緒。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沈孤寒猛地停下了腳步,抬手示意。
沐寧和蘇婉清立刻警惕地停下,凝神望去。
只見前方百丈外的河面開始變得狹窄,水流也湍急起來,形成一個不大的瀑布落差。而在瀑布上方,河岸右側,出現了一片坍塌的建築遺蹟。
那似乎是一座古老祭壇的殘骸,由一種暗青色的巨石壘成,大部分已經崩塌,淹沒在荒草和藤蔓之中,唯有幾根斷裂的石柱還倔強地聳立著,上面佈滿了風雨侵蝕和刀劈斧鑿的痕跡。祭壇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被碎石掩埋了半邊的、黑黝黝的洞口,不知通向何處。
而那股讓石板共鳴的同源氣息,正是從那洞口之中散發出來的!
同時,三人都清晰地看到,在祭壇遺蹟的周圍,散佈著幾具新鮮的屍體!
那些屍體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有江湖客的勁裝,有修士的道袍,甚至還有一個穿著僧衣的和尚!他們的死狀極慘,彷彿被甚麼巨大的力量瞬間撕碎,殘肢斷臂散落一地,鮮血染紅了青黑色的石頭,顯然剛死去不久!
而在那些屍體中間,赫然插著一面小小的、迎風招展的黑色三角旗!旗面上,用猩紅色的絲線繡著一個猙獰的鬼首圖案——正是幽窟的標誌!
“是陷阱!”沐寧瞬間明悟,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幽窟教主果然在此佈下了後手!他故意留下痕跡,引我們來此!”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
“嗚嗚嗚——”
一陣突兀的、淒厲如同鬼哭的號角聲,猛地從瀑布上方、從祭壇後方、甚至從暗河對岸的黑暗中響起!聲音尖銳刺耳,穿透力極強,瞬間打破了溶洞的死寂!
隨著號角聲響起,四周的煞氣驟然變得狂暴起來!洞頂那些發光的晶石光芒開始劇烈閃爍,明滅不定!
嗖嗖嗖! 無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四面八方湧現!有的從瀑布後方的水簾中鑽出,有的從祭壇廢墟的亂石後躍起,有的甚至直接從平靜的暗河河底破水而出!他們全都身著幽窟殺手的服飾,眼神麻木冰冷,手持淬毒兵刃,如同潮水般向著三人圍殺而來!數量之多,遠超之前的影殺使,幾乎佈滿了整個視野!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普通的幽窟殺手之中,還混雜著幾個氣息格外強大的身影!
一個身材枯瘦、手持白骨幡的老嫗,站在瀑布頂端,不斷搖晃著骨幡,口中唸唸有詞,一道道灰黑色的詛咒之力如同毒蛇般射向三人! 一個體型壯碩如熊、面板呈現青黑色、彷彿覆蓋著一層岩石甲冑的巨漢,咆哮著從正面衝來,每踏出一步都地動山搖,一拳轟出,帶起恐怖的音爆! 還有一個身形飄忽不定、如同沒有實體的幽靈,在陰影中穿梭,手中一對匕首閃爍著噬魂的幽光,專門伺機偷襲!
三名宗師境的高手!外加數十名精銳殺手組成的絕殺之陣!
幽窟教主為了留下他們,可謂是下了血本!
“結陣自保!”沐寧清叱一聲,劍光暴漲,瞬間在三人周圍佈下一層密不透風的劍幕,叮叮噹噹擋住了第一波如同疾風驟雨般的攻擊!但她臉色瞬間一白,顯然同時抵擋這麼多攻擊壓力巨大!
蘇婉清也嚇得臉色發白,但她強忍著恐懼,拼命催動淨魂之力,聖潔的白光雖然無法直接殺傷敵人,卻能讓那些靠近的殺手動作遲滯,心神不寧,有效減輕了沐寧的壓力。
沈孤寒眼神冰冷到了極點,殺意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他並未立刻加入戰團,而是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瞬間判斷出最大的威脅——那個不斷釋放詛咒的老嫗和那個正面強攻的巨漢!
必須先破掉詛咒,否則久守必失!
他身影猛地一晃,如同融入陰影,巧妙地避開幾道攻擊,直撲瀑布頂端的老嫗!
“攔住他!”那岩石巨漢發出沉悶的咆哮,巨大的拳頭如同隕石般砸向沈孤寒的必經之路!拳風激盪,甚至將河面都壓得凹陷下去!
然而,沈孤寒根本不與他硬碰。就在拳風及體的瞬間,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憑空消失,下一刻,竟然直接出現在了那老嫗的身後!短刃之上烏光凝聚,直刺其後心!
那老嫗顯然沒料到沈孤寒的速度如此詭異,怪叫一聲,白骨幡向後格擋!
嗤啦! 覆蓋著寂滅烏光的短刃輕易撕裂了白骨幡釋放出的護體灰光,刃尖劃過老嫗的後背,帶起一溜血花和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詛咒之力瞬間中斷!
但沈孤寒也被那巨漢隨後轟來的拳風掃中,身形微微一滯,氣血翻湧。
而就在這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瞬間,那個一直潛伏在陰影中的幽靈般的殺手動了!他如同真正的幽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沈孤寒的視覺死角,兩柄噬魂匕首如同毒牙般,一刺後心,一抹咽喉!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
“小心!”下方苦苦支撐的蘇婉清恰好看到這驚險一幕,嚇得失聲驚呼!
沈孤寒彷彿背後長眼,根本來不及轉身,持刃的右手手腕詭異一翻,短刃如同活物般向後刺出,精準地架住了抹向咽喉的那柄匕首!同時,他的左臂再次覆蓋上那層漆黑的角質層,反手向後一抓!
鐺!噗! 金鐵交鳴與利刃入肉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沈孤寒架開了致命的抹喉一擊,但左臂也被另一柄匕首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詭異的是,傷口處沒有鮮血流出,反而瞬間變得烏黑,那匕首上的噬魂之力瘋狂侵蝕而入!
而那幽靈殺手也沒討到好處,他顯然沒料到沈孤寒的反應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用手臂格擋),更沒料到那手臂如此堅硬!他被沈孤寒反手一爪扣住了持匕的手腕,一股恐怖的寂滅之力瞬間湧入!
“呃!”幽靈殺手發出一聲悶哼,手腕瞬間枯萎碎裂!他當機立斷,直接震斷自己的手腕,身形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暴退,融入陰影,再也不敢輕易現身。
沈孤寒冷哼一聲,左臂一震,那侵入的噬魂之力被他強行逼出,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傷口處的烏黑迅速褪去,血肉蠕動,開始飛速癒合。這點傷勢,對他而言根本不算甚麼。
電光火石之間,重創一名宗師,逼退一名,輕傷一名!其兇悍狠厲,看得下方那些幽窟殺手膽寒不已,攻勢都為之一滯!
沐寧壓力大減,劍光如同銀河倒卷,瞬間絞殺數名靠近的殺手。
然而,幽窟的圍攻並未停止。那名受傷的老嫗吞下丹藥,再次搖晃起破損的白骨幡,雖然威力大減,卻依舊煩人。那岩石巨漢更是咆哮連連,瘋狂攻擊。更多的殺手如同潮水般湧上。
就在戰局再次陷入膠著之際——
“唳——!”
一聲尖銳高亢、穿透雲霄的禽類嘶鳴,毫無徵兆地自溶洞極高處的黑暗中響起!
這聲嘶鳴蘊含著無盡的兇戾與威嚴,甚至壓過了那鬼哭般的號角聲!
緊接著,一股狂暴的、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氣息的妖風,猛地從洞頂席捲而下!
噗噗噗! 那些正在圍攻的幽窟殺手,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切割般,瞬間有七八人身體莫名斷成兩截,鮮血內臟灑落一地!甚至連那名岩石巨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妖風颳得踉蹌後退,體表的岩石甲冑上出現道道白痕!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溶洞頂部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兩盞巨大的、如同血色燈籠般的眼睛!那眼睛冰冷無情,充滿了俯視眾生的漠然與殺意!
隨即,一個龐大無比的黑影緩緩降下!那赫然是一頭神駿異常、卻兇戾逼人的巨禽!其羽翼漆黑如墨,邊緣卻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利爪如同黃金鑄就,彎曲如鉤,散發著撕裂一切的鋒銳之氣!它的額頭上,生著一簇如同王冠般的血色翎羽!
“是……是黑風禿鷲王!這片地下溶洞的霸主!”沐寧似乎認出了這巨禽的來歷,聲音中帶著一絲驚駭,“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似乎……極其憤怒?”
那黑風禿鷲王冰冷的血眸掃過下方混亂的戰局,尤其是在那些幽窟殺手和那面鬼首旗幟上停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更加憤怒的嘶鳴!它似乎將幽窟這些人當成了闖入它領地、驚擾它的敵人!
下一刻,它雙翼猛地一扇!
轟! 無數道由妖風和翎羽化作的黑色風刃,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無差別地覆蓋了整個祭壇區域!
“快躲!”沐寧驚叫一聲,拉著蘇婉清迅速躲到一塊巨大的祭壇斷碑之後!
沈孤寒也身影連閃,避開風刃的正面衝擊。
而那些幽窟殺手可就倒了大黴!這風刃鋒利無比,且蘊含著強大的妖力,他們根本無力抵擋,瞬間被切割得人仰馬翻,死傷慘重!那老嫗的白骨幡直接被風刃絞碎,本人也被重創倒地。那岩石巨漢仗著皮糙肉厚硬扛了幾道風刃,也被劈得鮮血淋漓,怒吼連連。
整個祭壇區域瞬間亂作一團!
趁此機會,沈孤寒目光一閃,猛地看向那祭壇中心的黑洞入口。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他一把拉起蘇婉清,對沐寧低喝一聲:“走!”
三人如同離弦之箭,頂著零星的風刃,瞬間衝入了那黑黝黝的洞口之中!
身後,傳來幽窟殺手淒厲的慘叫和黑風禿鷲王憤怒的嘶鳴,以及那岩石巨漢不甘的咆哮……
洞口之後,是一條狹窄向下、人工開鑿的階梯,深不見底。
三人顧不上許多,沿著階梯飛速下行,將身後的混亂與廝殺聲遠遠拋在上面。
直到向下奔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確認身後再無追兵,三人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有餘悸。
剛才真是險到了極點!若非那黑風禿鷲王莫名其妙地出現攪局,他們恐怕真要陷入苦戰,甚至可能被耗死在那裡。
“那禿鷲王……似乎是在針對幽窟的人?”沐寧平復著呼吸,疑惑道。
沈孤寒眸光深邃,回想那禿鷲王出現前的號角聲和其憤怒的眼神,冷聲道:“是那號角。那號角聲並非單純為了召集殺手,更深層的目的是激怒或者說……引導那溶洞中的霸主。幽窟教主算準了一切,連借刀殺人都用上了。”
好狠辣周密的手段!眾人心中皆是一寒。
蘇婉清後怕地拍著胸口,小臉依舊蒼白:“那我們算是……因禍得福?”
“福禍難料。”沈孤寒看向階梯下方更深沉的黑暗,那裡,那股同源的氣息越發清晰,“只是暫時擺脫了追兵而已。前路,依舊未知。”
休息片刻,三人繼續向下。階梯漫長,彷彿沒有盡頭。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三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空曠的階梯上回蕩,更顯此地幽深死寂。
然而,在這種極致的寂靜中,三人都隱隱生出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彷彿黑暗之中,有無數雙眼睛在默默注視著他們,充滿了冷漠、好奇,甚至……一絲憐憫?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在這條通往未知的階梯上,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心神緊繃。
前路迢迢,殺機四伏,方才的混亂似乎只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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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