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冢移開露出的階梯,彷彿直通地肺深處。甫一踏入,一股遠比殿堂之中更加精純、更加古老、甚至帶著一絲蠻荒氣息的源煞之氣便撲面而來,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黑色液流,沉甸甸地壓迫著每一寸空間。
沈孤寒首當其衝,只覺周身毛孔不由自主地張開,體內那柄“心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貪婪地吞噬著這同源卻更高等的能量。經脈微微鼓脹,傳來一種飽脹甚至略帶刺痛的感覺,那是力量急速提升的徵兆。他的眼眸深處,那點幽邃的烏光越發熾亮,周身繚繞的煞氣不自覺的瀰漫開來,與周圍的黑暗幾乎融為一體,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此地對他而言,已非簡單的洞天福地,而更像是一處……力量的源泉,或者說,回歸的本源。
然而,跟在他身後的蘇婉清卻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即便有星輝斗篷和沐寧的真氣護持,這幾乎凝成實質的、帶著最原始寂滅與威嚴意味的源煞之氣,依舊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針,無孔不入地刺向她。淨魂之體與這極致煞氣乃是天生的兩個極端,彼此排斥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只覺得靈魂都在顫慄,血液幾乎凍結,意識開始模糊,那點微弱的淨魂之光被壓縮在丹田最深處,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呃……”她雙腿一軟,若非沐寧及時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臉色蒼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如絲。
沐寧的情況稍好,她功法玄妙,已至宗師之境,更能調動一絲幽曇心佩的力量護體,但在此地也感到極大的壓抑。那無處不在的源煞之氣不斷侵蝕著她的護體清輝,消耗著她的真氣。她必須分出大半心力才能護住自己和蘇婉清,步履維艱。
“此地煞氣太重,她承受不住!”沐寧急聲道,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能感覺到蘇婉清的生命氣息正在快速流逝。
沈孤寒停下腳步,回頭看到蘇婉清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眉頭緊鎖。他能在此地如魚得水,但同伴卻寸步難行。他嘗試著收斂自身外放的煞氣,甚至試圖以心神引導周圍的源煞之氣避開蘇婉清,但收效甚微。這裡的煞氣太過龐大精純,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對淨魂之體有著本能的排斥與攻擊性。
“退回去?”沐寧看向來路,那衣冠冢入口已然無聲閉合,嚴絲合縫,彷彿從未出現過。後退無門。
沈孤寒目光沉凝,掃視著這條不斷向下、彷彿沒有盡頭的“寂滅之階”。階梯兩側和上方皆是虛無的黑暗,看不到任何參照物,只有腳下冰冷的、不知何種材質打造的階梯真實存在。那警告的意念“慎入”猶在耳邊。
不能退,只能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婉清身上,看著她痛苦蜷縮的模樣,又感受了一下自身那奔騰雀躍、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磅礴力量,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陡然生出。
既然煞氣與淨魂之力相剋,那是否也能……相生?或者說,達到某種危險的平衡?母親的神念提及“一煞一淨,看似相剋,實則互補”,或許並非虛言!
“將她給我。”沈孤寒忽然開口,聲音因力量激盪而帶著一絲低沉的嗡鳴。
沐寧一怔,眼中閃過疑慮。此刻沈孤寒周身煞氣湧動,氣勢逼人,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將蘇婉清交給他,豈不是羊入虎口?
但看著沈孤寒那雙雖然幽深卻依舊保持著一絲清明冷靜的眼眸,再想到母親那含糊的提示,沐寧一咬牙,選擇了信任。她小心翼翼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蘇婉清推向沈孤寒。
沈孤寒伸出右手,並未直接接觸蘇婉清,而是虛按在她丹田氣海之上。與此同時,他左手指尖逼出一滴殷紅中帶著深邃烏光的精血,那精血之中蘊含著他最本源的一絲混沌幽曇之力。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那滴精血,緩緩靠近蘇婉清。就在精血即將觸碰到蘇婉清身體的剎那——
嗡!
異變陡生!
蘇婉清丹田深處那一點被壓制到極致的淨魂之光,彷彿感受到了天敵的靠近,又像是被某種同源異性的力量所吸引,竟然自主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與此同時,沈孤寒那滴精血中的混沌幽曇之力也彷彿受到了挑釁與吸引,驟然活躍起來!
兩股截然相反、天生對立的力量,在這一刻,於極度接近的距離,產生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奇妙感應!
並非預想中的劇烈衝突與爆炸,反而像是陰陽魚的首尾,在接觸的瞬間,形成了一個微小卻穩定的能量旋渦!
沈孤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微妙的變化!他立刻運轉《幽寰引歸訣》中一段他一直無法理解、以為是殘缺的晦澀法門——那法門並非用於殺戮或修煉,更像是某種……引導與融合之術!
隨著法門的運轉,他虛按在蘇婉清丹田的手掌中,散發出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吸力,並非吸取她的力量,而是引導著那微小的能量旋渦緩緩旋轉起來!
奇蹟發生了!
周圍那原本瘋狂擠壓、侵蝕蘇婉清的恐怖源煞之氣,在接觸到這個微小旋渦的瞬間,竟然如同百川入海般,被一絲絲地、溫順地吸納進來!那足以讓宗師都感到壓力的精純煞氣,經過這奇異旋渦的轉化,竟然褪去了狂暴與死寂,化為一種中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生機的奇異能量,緩緩注入蘇婉清的經脈之中!
“嗯……”蘇婉清發出一聲無意識的輕吟,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蒼白如紙的臉上竟然恢復了一絲血色!那原本即將熄滅的淨魂之光,得到這股奇異能量的滋養,雖然並未壯大,卻變得穩定下來,不再搖曳欲滅。
更讓沈孤寒和沐寧驚訝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沈孤寒自身那奔騰躁動、幾乎要失控的力量,也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口與平衡點,隨著漩渦的旋轉而變得越發精純凝練,那因為力量暴漲而產生的鼓脹刺痛感也隨之減輕。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流遍全身。
煞氣與淨魂,這兩個極端,竟然真的在以這種詭異的方式達成互補與平衡!
沐寧在一旁看得美眸圓睜,心中震撼無以復加。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周圍那令人窒息的源煞壓力正在迅速減弱,蘇婉清的氣息穩定下來,而沈孤寒的氣息則變得更加深不可測。母親所說的“互補”,竟是如此景象!
然而,這種平衡極其微妙脆弱。沈孤寒必須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那個能量旋渦的旋轉速度與力度,稍有不慎,平衡打破,兩股力量立刻就會爆發出毀滅性的衝突,首當其衝的蘇婉清必將瞬間香消玉殞。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對於體質強韌的他而言是極其罕見的事情。維持這種精準的操控,對心神的消耗極大。
“我只能暫時維持。”沈孤寒沉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必須儘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徹底解決之法。”
沐寧立刻點頭:“我為你護法,探尋前路。”她精神一振,因為周圍壓力減小,她的真氣消耗也大幅降低,足以支撐她進行探查。
三人再次開始向下行進。速度緩慢了許多,沈孤寒需要分心二用,一邊維持著蘇婉清身上的能量平衡,一邊前行。沐寧則手持心佩,清輝灑落,仔細感知著階梯深處的任何異樣。
這條“寂滅之階”彷彿真的沒有盡頭,一直向下,向下。周圍的黑暗愈發濃重,甚至連神識探出都會被一定程度地吞噬削弱。唯有腳下冰冷的階梯是唯一的參照。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一個時辰,或許更久。階梯兩側的虛無中,開始出現一些異象。
最初是些模糊的光影,彷彿是破碎的記憶片段,閃爍著古老的祭祀場面、星辰的誕生與湮滅、以及無數身影對著那朵混沌幽曇頂禮膜拜。這些光影並無意識,只是此地殘留景象的能量顯化。
漸漸地,光影開始變得凝實,甚至開始出現一些低沉的呢喃與誦經聲,彷彿穿越了萬古時空,縈繞在耳邊,訴說著寂滅與輪迴的奧秘。這些聲音帶著奇異的力量,試圖侵入心神,引人沉淪。
沐寧謹守劍心,清輝流轉,將那些邪異的聲音隔絕在外。沈孤寒則更簡單,任何試圖侵入他心神的外力,都會被那霸道無比的混沌幽曇煞氣直接碾碎、吸收,反而成了補品。
又下行了一段距離,前方的階梯似乎到了盡頭,隱約出現了一個平臺的輪廓。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上平臺之時,異變再生!
兩側無盡的黑暗虛無中,毫無徵兆地探出數十條完全由精純源煞之氣凝聚而成的、漆黑如墨的觸手!這些觸手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帶著冰冷刺骨的殺意,直襲三人!它們的目標並非沐寧,也非被護著的蘇婉清,而是全部集中攻向正在維持能量平衡、看似最無防備的沈孤寒!
這彷彿是此地煞氣本源感受到了一種“背叛”——它所鍾愛的“聖裔”,竟然在利用它的力量去滋養它的天敵“淨魂”!於是自發地發起了清理門戶般的攻擊!
觸手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然降臨,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怨靈或殺手!每一條觸手蘊含的力量,都足以輕易重創甚至秒殺一位宗師初境的高手!
沐寧臉色劇變,清叱一聲,幽曇心佩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凌厲無匹的紫色劍罡,斬向最前方的幾條觸手!同時她身隨劍走,試圖為沈孤寒擋住側翼。
但觸手數量太多,速度太快!劍罡斬碎了三根觸手,爆開大團的黑氣,但更多的觸手已然逼近沈孤寒!
此刻的沈孤寒,正處在維持能量平衡的關鍵時刻,根本無法閃避或全力反擊!若他撤回按在蘇婉清丹田的手,能量平衡瞬間打破,蘇婉清必死無疑!若他硬扛,則可能被這恐怖的攻擊重創甚至吞噬!
電光火石之間,沈孤寒眼中戾氣暴漲!他竟是不退反進,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將蘇婉清緊緊地護在身後!與此同時,他空著的左手並指如劍,體內那柄已然壯大了數倍的“心劍”發出一聲震徹靈魂的嗡鳴!
轟!
磅礴浩瀚的混沌幽曇煞氣如同火山爆發般從他體內噴湧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種相對溫和的吸收與轉化,而是最純粹、最霸道、最具有毀滅性的釋放!
烏光耀世!剎那間,以他為中心,彷彿出現了一個微縮的黑洞!那些疾射而來的煞氣觸手,在接觸到這烏光的瞬間,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陽,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消融、崩解!它們的力量非但無法傷害沈孤寒,反而被那更高等、更本源的混沌幽曇煞氣反向吞噬、同化!
然而,攻擊並未停止!更多的觸手從黑暗中湧出,前仆後繼,彷彿無窮無盡!它們似乎認準了沈孤寒,不顧一切地發動衝擊!
沈孤寒左手劍指疾點,道道凝練如實質的烏黑劍氣縱橫交錯,將一條條觸手斬斷、湮滅。他站在原地,寸步不退,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將所有攻擊盡數擋下!每一次揮指,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震得整個寂滅之階都在微微顫抖!
沐寧在一旁輔助,劍光如雨,斬滅漏網之魚。她看著沈孤寒那霸道無匹、硬撼無數煞氣觸手的背影,心中震撼無以復加。此刻的沈孤寒,彷彿真正化身為了煞氣的主宰,混沌的君王!其力量之強,遠超她的預估!
但她也看出,沈孤寒並非毫無代價。如此高強度地爆發本源煞氣,又與維持蘇婉清平衡的心神消耗疊加,對他的負擔極大。他嘴角已然滲出了一絲鮮血,那是力量運轉過載、經脈微微受損的跡象。但他眼神中的冰冷與瘋狂卻愈發熾盛,彷彿被徹底激發了兇性。
就在這時,或許是因為沈孤寒爆發出的混沌幽曇氣息太過強烈,或許是那無數煞氣觸手被擊碎後釋放的能量太過龐雜,一直靠著他維持平衡而處於半昏迷狀態的蘇婉清,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呻吟。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她眼簾的,首先是沈孤寒那並不寬闊、卻如山嶽般擋在她身前的背影,玄衣之上煞氣如龍奔騰,左手揮灑間,道道毀滅性的烏光斬滅無數可怕的黑色觸手。每一次碰撞的餘波都讓她心驚肉跳,但她卻奇異地沒有感受到絲毫衝擊,所有的毀滅效能量都被身前這個人完全擋下了。
然後,她感受到了按在自己丹田處的那隻手掌,以及透過那隻手掌源源不斷傳來的、那股奇異而溫和的能量,正是這股能量,保護著她不被周圍恐怖的煞氣侵蝕。
她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也明白了沈孤寒正在做甚麼。
看著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鮮紅,看著他微微顫抖卻依舊穩定的手臂,感受著他體內那如同沸騰火山般躁動卻又被強行約束的力量……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攫住了蘇婉清的心臟,酸澀、悸動、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與……心疼?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或許是淨魂之體本能的驅使,或許是內心深處某種情感的爆發。她竟然緩緩抬起虛弱無力的手,小心翼翼地、顫抖地,覆在了沈孤寒按在她丹田的那隻冰冷的手背上。
在她小手覆上的瞬間,沈孤寒身軀猛地一僵!差點維持不住能量平衡!
而蘇婉清,則閉上了眼睛,全力催動起丹田深處那一點淨魂之光。這一次,不再是自我保護式的收縮,而是主動地、溫柔地,將其引匯出來,沿著手臂,緩緩渡向沈孤寒的手背。
她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她只是想……或許,自己這微弱的力量,也能為他分擔一點點?哪怕只是撫平他一絲躁動的力量?
當那絲微弱卻純淨無比的淨魂之力,透過手背接觸,緩緩流入沈孤寒體內時——
奇蹟發生了!
沈孤寒只覺一股清冽甘泉驟然注入他那如同岩漿奔騰般的經脈之中!那極致的純淨與清涼,與他狂暴的煞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沒有引發衝突,反而如同最好的安撫劑,所過之處,那些因力量過載而灼痛、躁動的經脈竟然迅速平復下來!甚至連心神上的疲憊都被滌盪一空!
而他與蘇婉清之間那個微小的能量旋渦,得到這絲主動渡來的淨魂之力的加入,瞬間變得更加穩定、更加順暢!轉化外界煞氣的效率陡然提升!
轟!
沈孤寒周身氣勢再次暴漲!但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躁動,而是一種圓融、磅礴、帶著一種陰陽初判般的和諧與強大!他左手指尖迸發出的烏黑劍氣,威力更勝之前,且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韌性!
嗤嗤嗤嗤!
殘餘的煞氣觸手被他秋風掃落葉般斬滅清空!
周圍的黑暗虛無一陣劇烈翻騰,似乎那暗中的意志也感受到了這奇異的變化,充滿了困惑與遲疑,最終緩緩退去,不再發動攻擊。
階梯之上,暫時恢復了死寂。
沈孤寒緩緩收回左手,負於身後,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依舊覆在他手背上那隻冰涼纖細的小手,眼神複雜難明。
蘇婉清也彷彿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縮回了手,臉頰飛起兩抹紅暈,心跳如鼓,低下頭不敢看他。
沐寧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眸中閃過一絲異彩。煞氣湧動,淨魂相隨,陰陽互濟,莫非這才是母親所說的“互補”真意?
前路未知,但某種微妙的變化,已悄然發生在三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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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