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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驚世之求

2025-11-01 作者:遠濱

那根纖纖玉指,瑩白如玉,指尖卻吞吐著一縷無形卻鋒銳無匹的劍意,穩穩地點在蘇婉清的眉心之間。微涼的溫度透過面板傳來,並不刺痛,卻帶著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與威嚴,彷彿下一瞬,那凝聚的劍意便會透骨而入,湮滅一切。

蘇婉清渾身僵硬,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雙清冷眼眸,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本能地屏住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而下。方才還是救命恩人,轉瞬卻劍指相向,這突兀的轉變讓她完全無法理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並未降臨。

那縷劍意只是凝而不發,如同懸於髮絲之上的利刃,保持著一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平衡。白衣女子面紗後的目光深邃如淵,靜靜地注視著蘇婉清,似乎在審視著甚麼,又像是在她眼中尋找著某種痕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只有地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殿外淅瀝的雨聲,提醒著時光仍在流逝。

良久,白衣女子清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打破了這致命的寂靜:“靈臺蒙塵,神封魄鎖。卻偏偏……纖塵不染。”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極淡的困惑,指尖的劍意悄然收斂,但那根手指並未立刻離開蘇婉清的眉心。

蘇婉清猛地喘過一口氣,如同離水的魚兒,胸口劇烈起伏,額間已是一片冰涼的冷汗。她驚魂未定地看著白衣女子,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前輩……您……您為甚麼要……”

“你體內並無內力,經脈孱弱,非是習武之人。”白衣女子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婉清說,“記憶被封,神魂卻異常純淨……有趣。”

她終於緩緩收回了手指。

那致命的威脅感驟然消失,蘇婉清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坐在地,勉強用手扶住旁邊冰冷的石柱才穩住身形。她看著白衣女子,眼中充滿了後怕和巨大的迷茫。

白衣女子不再看她,轉而將目光投向大殿那破損的穹頂之外。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依舊濃重。她彷彿在感知著甚麼,片刻後,淡淡道:“那邊的廝殺,尚未止歇。”

蘇婉清的心立刻又被揪緊了!是沈孤寒!他們還在圍攻他!

“前輩!”她也顧不得方才險些被殺的恐懼,再次哀聲懇求,“求求您!救救他吧!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您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的!只要您能救他,我……我願做牛做馬報答您!”她說著,竟掙扎著要跪下去。

白衣女子衣袖輕輕一拂,一股柔和的氣勁托住了蘇婉清,讓她無法下跪。

“做牛做馬?”面紗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難明的低笑,“你的命運,恐怕並非由你自身意願所能左右。”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蘇婉清那張寫滿焦急與絕望的小臉上,緩緩道:“況且,我為何要救他?沈孤寒乃天下公敵,煞星臨世,無數人慾除之而後快。我救他,便是與整個江湖為敵。於我,有何益處?”

蘇婉清被問得啞口無言。是啊,對方與她非親非故,方才出手驚退點蒼派弟子,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或是另有緣由,憑甚麼要求對方為了一個“魔頭”去對抗整個江湖?她又能拿出甚麼來報答?

可是……可是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他就這樣死去?

一想到沈孤寒渾身是血、倒臥於冰冷泥濘中的畫面,蘇婉清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那種痛楚,甚至超越了對自身死亡的恐懼。

她不知道這種莫名的牽絆從何而來,但她只知道,她不能讓他死。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和勇氣,混合著巨大的絕望和悲傷,猛地衝垮了她的理智和怯懦。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不再僅僅是恐懼的淚水,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看著白衣女子,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卻異常清晰地在這空曠的古殿中迴盪:

“那如果……如果我求您呢?”

白衣女子靜立不語,等待她的下文。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執拗:“我求您!不是以江湖道義,不是以利益交換!我……我以我自身求您!”

她上前一步,不顧一切地抓住白衣女子素白的衣袖,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淚眼朦朧地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來自哪裡,更不知道我有甚麼價值!但如果您願意救他,只要他能活下來,我蘇婉清這條命,就是您的!我的身體,我的魂魄,我所有的一切,都任憑您處置!為奴為僕,試藥煉魂,絕無怨言!”

這番話,石破天驚!

以一個女子的全部,包括未知的可能和未來的所有,去交換一個“魔頭”的生機。這簡直是瘋了!是驚世駭俗、無法理解的瘋狂之舉!

就連清冷如冰的白衣女子,在聽到這番決絕的乞求時,露在外面的那雙美眸也明顯怔愣了一下,隨即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她似乎完全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柔弱不堪、記憶盡失的女孩,竟能說出如此……不顧一切的話來。

面紗之下,她的唇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輕嘆,這聲嘆息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

“以自身為籌碼……”她低聲重複了一句,目光再次變得幽深,落在蘇婉清緊抓著她衣袖的手上,“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或許比死,更加不堪。”

“我知道!我知道!”蘇婉清淚水漣漣,卻用力地點著頭,“但只要他能活!我甚麼都願意!求您!”

她仰著臉,雨水和淚水交織,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頰和紅腫的傷痕,那雙極大極黑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絕望的火焰,純粹而熾烈,竟讓人無法直視。

白衣女子沉默了。

她靜靜地注視著蘇婉清,彷彿要透過這具皮囊,看穿她靈魂最深處的底色。古殿中一時間只剩下火把燃燒和蘇婉清壓抑啜泣的聲音。

良久,良久。

就在蘇婉清幾乎要絕望地以為對方會再次拒絕時,白衣女子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記住你今日之言。”

說完,她手腕輕輕一翻,素白的衣袖如同流雲般從蘇婉清手中滑脫。

下一刻,她身影微動,並未見如何作勢,人已如一片輕若無物的白雲,飄然向著大殿出口而去,速度看似不快,卻眨眼間便已至門口。

“在此等候。”

清冷的聲音殘留在大殿之中,人影卻已消失在雨夜廢墟的黑暗裡。

蘇婉清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殿門,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額間那冰冷的觸感似乎還在,那句“記住你今日之言”猶在耳邊迴響。

她……答應了?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希望瞬間沖垮了之前的絕望,讓她幾乎暈厥過去。她腿一軟,沿著石柱滑坐在地,雙手緊緊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和悲傷,更夾雜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巨大的虛脫感。

她不知道自己交換出去了甚麼,未來會面臨甚麼,但此時此刻,她只知道——他有救了!

……

血腥的巷道。

雨水依舊沖刷著地面的血汙,卻似乎永遠也洗不淨那濃重的猩紅和死亡氣息。

沈孤寒倒在冰冷的泥濘中,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幾處致命的傷口雖然被金瘡藥勉強止住了洶湧的外流血勢,但內裡的創傷和大量失血,已將他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沉重的精鋼鐵鏈和鐐銬牢牢鎖住了他的四肢和脖頸,讓他甚至連移動手指都變得極其困難。點蒼派弟子們如臨大敵地圍著他,兵刃始終出鞘,警惕的目光片刻不敢離開。

崔石長老臉色陰沉地站在一旁,不時焦躁地望向蘇婉清逃跑的方向。派去追趕的弟子遲遲未歸,也沒有訊號傳來,讓他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長老,這魔頭血流了這麼多,怕是真撐不了多久了。”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說道。

崔石長老皺眉,上前再次探查了一下沈孤寒的脈搏和鼻息,確實越來越微弱。他冷哼一聲:“算他命大!若是那丫頭抓不回來,至少《孤星秘典》的下落必須從他嘴裡撬出來!拿參片來,吊住他一口氣!”

立刻有人取出參片,粗暴地撬開沈孤寒的嘴塞了進去。

就在這時——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徹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個巷道!

這寒意並非來自天氣,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劍意威壓!

所有點蒼派弟子,包括崔石長老在內,都猛地打了個寒顫,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被凍僵,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

“甚麼人?!”崔石長老駭然色變,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巷口處,雨幕之中,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她撐著一把古雅的油紙傘,傘面微微傾斜,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淡色的唇。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形成一道朦朧的水簾。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已與這雨夜、這廢墟融為一體,卻又格格不入,超然物外。

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股籠罩全場的、令人窒息的劍意威壓,正是源自於此人!

“前輩是何方高人?”崔石長老強壓下心中的驚駭,抱拳問道,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謹慎,“此地乃我點蒼派處理門戶之事,還請前輩行個方便。”

他能感覺到,來人的實力深不可測,遠在他之上!江湖中何時出了這樣一位女性絕頂高手?

白衣女子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傘沿微抬,清冷的目光淡淡掃過巷道內慘烈的景象,最後落在被鐵鏈鐐銬鎖住、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的沈孤寒身上。

那目光似乎停留了一瞬,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她緩緩抬起一隻纖手,指向沈孤寒,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清冷如玉珠落盤,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人,我要帶走。”

一語既出,滿場皆驚!

所有點蒼派弟子都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石長老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強壓著怒意,沉聲道:“前輩!您可知此人是誰?他是江湖公敵沈孤寒!身負無數血債!我點蒼派與他更有深仇大恨!今日好不容易才將他擒獲,前輩一句話就要帶走,未免……太不將我點蒼派放在眼裡了!還請前輩莫要自誤,與天下正道為敵!”

他試圖抬出門派和江湖大義來壓人。

然而,白衣女子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語,只是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淡漠:

“我要帶走他。”

“你!”崔石長老氣得鬚髮皆張,怒火終於壓過了恐懼,“閣下究竟是誰?藏頭露尾,莫非是這魔頭的同黨不成?!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氣了!佈陣!”

他一聲令下,剩餘的點蒼派弟子雖然心中恐懼,但還是硬著頭皮,迅速移動身形,布成了點蒼派的看家陣法“七星鎖元陣”,將白衣女子隱隱圍在當中,劍光閃爍,氣機相連,試圖合力對抗那恐怖的威壓。

白衣女子靜立傘下,對於周遭的劍拔弩張視若無睹。她只是輕輕嘆息了一聲,這聲嘆息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卻帶著一種……彷彿看著螻蟻掙扎般的漠然。

然後,她握著油紙傘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

只是極其輕微的一個動作,彷彿只是調整了一下握傘的姿態。

然而——

“錚——!”

一聲清越如龍吟般的劍鳴,陡然自她身上迸發!並非實物長劍,而是純粹由磅礴劍意凝聚而成的鳴響!

隨著這聲劍鳴,以她為中心,一道無形卻凌厲無比的劍氣漣漪驟然擴散開來!

“砰!砰!砰!砰!”

那些組成陣法的點蒼派弟子,手中的長劍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竟齊齊脫手飛出,虎口崩裂,鮮血長流!整個人更是如遭重擊,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兩側的巷壁上,筋骨斷折之聲不絕於耳,瞬間失去了所有戰鬥力!

就連修為最高的崔石長老,也被這股恐怖的劍意漣漪震得氣血翻騰,連連後退七八步,才勉強用判官筆拄地穩住身形,臉上已是一片駭然與慘白!

這是何等修為?!

僅僅是劍意外放,甚至未曾出劍,便瞬間破去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陣法,重創所有弟子?!

這簡直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白衣女子依舊靜立原地,油紙傘都未曾晃動一下。她的目光越過滿臉驚駭的崔石長老,再次落回沈孤寒身上。

“現在,我可以帶走他了嗎?”

聲音依舊清冷平淡,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於她而言不過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粒微塵。

崔石長老嘴唇哆嗦著,看著滿地哀嚎的弟子,再看看那深不可測的白衣女子,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所有的憤怒、不甘、仇恨,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都化為了烏有。

他知道,今日別說留下沈孤寒,若是再敢說半個不字,恐怕他們所有人,都要永遠留在這片廢墟雨巷之中。

冷汗,混合著雨水,從他額頭涔涔而下。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最終,極其屈辱地、緩緩地……讓開了道路。

白衣女子不再看他一眼,撐著傘,緩步走向血泊中的沈孤寒。

她在他身邊停下,微微俯身,伸出纖指,在那精鐵打造的鐐銬上輕輕一拂。

“咔嚓……咔嚓……”

幾聲輕響,那足以困住江湖一流高手的精鋼鐐銬,竟如同朽木般應聲而斷!

做完這一切,她收起油紙傘,俯身,竟毫不介意沈孤寒滿身的血汙泥濘,將他輕輕扶起,一隻手搭在他的脈門上,一股精純柔和的內力緩緩渡了過去,護住他即將熄滅的心脈。

然後,她扶著昏迷不醒的沈孤寒,轉身,向著巷外走去。

自始至終,她沒有再看崔石長老和那些點蒼派弟子一眼。

雨水打溼了她的白衣,卻絲毫不減其清冷絕塵之氣。

崔石長老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白衣女子帶著沈孤寒,身影逐漸消失在雨幕深處,臉色灰敗,如同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今日之後,“天煞孤星”沈孤寒被一神秘白衣女子救走的訊息,必將震動整個江湖。

而他自己和點蒼派,則徹底成為了一個笑話。

雨,依舊下著。

沖刷著血跡,沖刷著恥辱,也沖刷著這場驚世之求所帶來的、無人知曉的因果輪迴。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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