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雨絲冰冷,依舊淅淅瀝瀝地落下,敲打著瓦礫,沖刷著血汙,彙整合一道道淡紅色的細流,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蜿蜒流淌,最終滲入冰冷的泥土。火把在雨中頑強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昏黃的光暈搖曳不定,映照著一地狼藉的屍首、殘破的兵刃,以及……那具倒在血泊泥濘之中,彷彿已失去所有生息的玄墨身影。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雨水單調的聲響。
所有幸存的追兵,都怔怔地看著那個倒下的身影,臉上交織著驚魂未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殘餘的恐懼。方才那如同修羅降世、決死反撲的最後一擊,實在太過駭人,即便此刻他已倒下,那慘烈無比的氣勢依舊縈繞在每個人心頭,令他們一時不敢輕易上前。
蜷縮在巷牆最深處的少女,瞳孔渙散,整個世界的聲音和色彩彷彿都在瞬間抽離。她看著那片迅速擴大的、被雨水不斷稀釋卻依舊刺目的暗紅,看著那個不久前還如山嶽般擋在她身前、此刻卻無聲無息倒下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他……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入她幾乎凍結的心臟,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
“咳……咳咳……”一陣壓抑的、帶著血沫的微弱咳嗽聲突然從血泊中傳來。
沈孤寒的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還活著!
少女渙散的瞳孔猛地聚焦,一絲微弱到極致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希冀,如同寒夜中的殘燭,倏然點亮。
然而,這聲咳嗽也驚醒了怔忡的追兵。
崔石長老眼神一厲,壓下心中那絲莫名的寒意,上前一步,仔細審視著倒在血泊中的沈孤寒。見他三處致命傷依舊插著兵刃,鮮血汩汩外流,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確實已是油盡燈枯,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重新浮現出猙獰與得意。
“哼!天煞孤星,也不過如此!”他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終究還是栽在了老夫手裡!”
他示意那三名兵刃還插在沈孤寒身上的手下:“把你們的兵刃拔出來!小心些,別讓他就這麼輕易死了!老夫還要從他嘴裡撬出《孤星秘典》的下落!”
那三名手下臉上露出懼色,方才沈孤寒臨死反撲的恐怖猶在眼前,一時竟有些躊躇。
“怕甚麼!他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崔石長老不悅地呵斥。
三人這才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上前,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用力——
“噗嗤!”
三柄兵刃被猛地從沈孤寒體內拔出!
伴隨著兵刃離體,一大股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傷口狂湧而出!沈孤寒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壓抑的悶哼,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氣息更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絕。
“呃……”那三名手下看著噴濺的鮮血和沈孤寒慘烈的模樣,也是頭皮發麻,連忙後退。
“長老,這……血流成這樣,怕是活不成了吧?”一人顫聲道。
崔石長老皺了皺眉,上前探了探沈孤寒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脈,雖然微弱至極,但確實還有一絲遊離。他哼了一聲:“算他命硬!拿金瘡藥來,給他止止血,別讓他真就這麼死了!”
立刻有人遞上傷藥。崔石長老粗略地將藥粉撒在沈孤寒幾處最可怕的傷口上,藥粉瞬間被鮮血衝開,但也勉強起到了一點減緩血流的作用。這並非好心,只是不想讓這珍貴的“秘籍活口”輕易斷氣。
處理完沈孤寒,崔石長老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角落裡那個一直被忽略的少女。
此刻,少女正掙扎著想要爬過來,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混合著雨水,佈滿了她蒼白的小臉。那雙極大極黑的眼眸,此刻盈滿了巨大的悲痛、恐懼,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絕望,正死死地盯著血泊中的沈孤寒。她似乎想呼喊,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壓抑的嗚咽聲。
看到她這副悽楚無助、淚落如雨的模樣,崔石長老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酷的算計。
“把這小妖女帶過來!”他命令道。
兩名手下立刻上前,粗魯地將渾身癱軟的少女從地上拽起,拖到了崔石長老面前,強迫她跪在冰冷的泥濘中。
“你們……你們放開他……求求你們……救救他……”少女終於能發出聲音,嘶啞地哭求著,目光卻依舊離不開那個血泊中的人。
“救他?”崔石長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陰惻惻地道,“小妖女,你還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說!你與這沈孤寒究竟是甚麼關係?他為何拼死護著你?”
少女茫然地搖頭,淚水飛灑:“我……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我真的不認識他……”
“不認識?”崔石長老顯然不信,冷笑道,“不認識他會為了你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落到這步田地?騙鬼呢!說!你是不是他的同黨?或者……你知道《孤星秘典》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少女只是無助地哭泣,反覆重複著這句話。她的記憶一片混沌,除了無盡的恐懼和慌亂,便是方才那一幕幕血腥而慘烈的守護。她不明白這個男人為甚麼救她,她只知道,他不能死……他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裡……
見她只是哭泣,問不出甚麼,崔石長老耐心耗盡,臉色一沉:“看來不吃點苦頭,你是不會老實交代了!”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名手下立刻會意,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摑在少女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雨聲中格外刺耳。
少女被打得歪倒在地,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些兇惡的人,巨大的委屈和恐懼再次淹沒而來,哭聲卻反而噎在了喉嚨裡,只是睜著那雙蓄滿淚水、如同被暴雨摧殘過的梨花般悽楚的眼睛,無聲地顫抖著。
“說!”那手下厲聲喝道。
少女咬著滲血的嘴唇,倔強地搖頭,淚水無聲地滾落。
“嘿!還挺倔!”那手下惱羞成怒,抬起腳就要踹去。
“夠了。”崔石長老卻突然出聲制止,他盯著少女那雙盈滿淚水、充滿絕望卻又帶著一絲奇異倔強的眼睛,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女子,或許真的不知情。但看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尤其是此刻梨花帶雨、悽婉無助的神情,倒是一件極好的工具。
沈孤寒這魔頭心狠手辣,冷血無情,卻偏偏拼死護著此女,可見其在她身上有所不同。若是利用此女……
想到這裡,崔石長老臉上露出一絲虛偽的笑容,揮手讓手下退開,自己蹲下身,看著倒在地上的少女,語氣放緩了些許:“小姑娘,老夫並非不通情理之人。你若是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或許老夫可以考慮,饒你一命,甚至……請人給他療傷,保住他一條性命,如何?”
少女聞言,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閃過一絲光亮:“真……真的?你們能救他?”
“那要看你的表現了。”崔石長老意味深長地道,“告訴老夫,你叫甚麼名字?從哪裡來?為何會與這沈孤寒在一起?”
少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臉頰火辣辣的疼痛,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回答道:“我……我叫蘇婉清……我……我不記得了……我醒來就在這附近……很害怕……然後……然後就遇到了那些死人……還有……還有他……”
她的話語混亂而無序,充滿了恐懼和迷茫,不似作偽。
崔石長老皺了皺眉:“失憶了?”他仔細打量著蘇婉清,見她神情不似作偽,而且確實身上沒有絲毫內力跡象,完全就是個普通弱女子。難道真只是巧合?
他沉吟片刻,又道:“好,就算你不記得了。那你可知,這沈孤寒殺人如麻,罪惡滔天,乃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的天煞孤星?你為何還要護著他?”
蘇婉清淚水流得更兇,搖著頭:“我……我不知道……他……他雖然看起來可怕……但他沒有傷害我……他還……還保護我……那些人要殺我……是他擋住了……他流了那麼多血……”她越說越是激動,看著血泊中氣息奄奄的沈孤寒,心如刀絞,“求求你們……先救救他……他快要死了……只要你們救他……要我做甚麼都可以……”
看著她這副為了仇敵苦苦哀求、淚落不止的模樣,崔石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卻也確認了此女果然對沈孤寒極為在意。
這就夠了。
他站起身,淡淡道:“放心,他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至於救他嘛……”他拖長了語調,“那就要看你的價值了。”
他一揮手:“把這小妖女綁起來!帶上沈孤寒,我們走!先找個地方落腳,再慢慢審問!”
“是!”手下們應聲,拿出繩索便要向蘇婉清走去。
蘇婉清驚恐地向後縮去:“你們……你們要幹甚麼?你們答應要救他的!”
“老夫是答應考慮,”崔石長老冷冷道,“但現在,你們都是我的俘虜!最好乖乖聽話,否則……”他瞥了一眼血泊中的沈孤寒,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蘇婉清看著逼近的敵人,又看看生死不知的沈孤寒,絕望再次攫住了她。她知道自己無力反抗,一旦被綁走,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甚麼好下場。可是……可是如果反抗,他們會不會立刻殺了沈孤寒?
就在她絕望掙扎之際,目光無意中掃過沈孤寒垂落在泥濘中的手。他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輕微到幾乎以為是錯覺。
但蘇婉清的心卻猛地一跳!
一個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彷彿直接在她心底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
“跑!”
這個聲音來得如此突兀,如此詭異,讓她瞬間僵住。
是幻覺嗎?還是……
她猛地看向沈孤寒的臉,他依舊雙目緊閉,臉色死灰,沒有任何變化。
但那聲“跑”,卻無比真實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是他在提醒她?他還有意識?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兩名點蒼派弟子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粗魯地將她扭住,繩索就要套上來。
“不!”不知從哪裡湧上來一股勇氣,或許是那聲詭異的“跑”給了她最後的希望,蘇婉清突然尖叫一聲,猛地低頭,狠狠一口咬在了一名抓著她手臂的弟子手上!
“啊!”那弟子猝不及防,痛得大叫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另一名弟子一愣。
就利用這瞬間的空隙,蘇婉清用盡全身力氣掙脫開來,轉身就向著巷子另一端——那唯一沒有被火把完全照亮、堆滿坍塌物的黑暗角落跌跌撞撞地跑去!她記得剛才沈孤寒就是試圖向那邊突圍的!
“媽的!小賤人敢咬我!抓住她!”被咬的弟子怒吼道。
“攔住她!”崔石長老也沒想到這看似柔弱無比的女子竟敢突然反抗,臉色一沉,立刻下令。
附近的幾名弟子立刻撲向蘇婉清。
蘇婉清腳踝有傷,又驚又怕,根本跑不快,眼看就要被抓住。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劍鳴聲,突兀地響起!
這劍鳴並非來自實物,而像是一種無形的心神衝擊!
所有撲向蘇婉清的弟子,包括崔石長老在內,都是身形猛地一滯,腦海中如同被針紮了一下,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和刺痛!
就連那些牆頭屋頂上的弓箭手,也紛紛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額頭。
這詭異的心神衝擊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只是錯覺。
但就利用這短暫的、連一息都不到的空隙!
蘇婉清已經踉蹌著撲入了那片黑暗的坍塌物之後,身影瞬間被陰影吞沒!
“怎麼回事?!” “剛才是……劍意心神攻擊?!” “他明明已經……”眾人回過神來,又驚又怒,紛紛看向血泊中的沈孤寒。
他依舊一動不動地躺著,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崔石長老臉色鐵青,又驚又疑。他不確定剛才那詭異的心神衝擊是否真的來自沈孤寒,還是這廢墟中有甚麼別的古怪。但到手的鴨子飛了,讓他怒火中燒。
“還愣著幹甚麼!追!一定要把那小妖女抓回來!”他氣急敗壞地吼道,“還有,給我看緊沈孤寒!再加兩道鐐銬!若是讓他跑了,我要你們的命!”
手下們慌忙應是,一部分人朝著蘇婉清消失的方向追去,另一部分人則手忙腳亂地拿出更粗重的鐵鏈鐐銬,小心翼翼地走向血泊中的沈孤寒,如臨大敵。
雨水依舊冰冷。
蘇婉清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複雜的廢墟中拼命奔跑,淚水模糊了視線,腳踝鑽心地疼,身後的呼喝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逃掉。
她只知道,那個聲音讓她跑。
那個倒在血泊中、為她流盡了鮮血的男人,讓她跑。
她咬著牙,拖著傷腿,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未知的黑暗深處逃去。
臉上,淚水與雨水交織,如同沾雨的梨花,淒冷,而又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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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