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9點,參加《志雲飯局》的錄製,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與融洽。主持人陳志雲姿態專業而謙和,問題既有深度又不失溫度,顯然是做足了功課,且得到了明確的指示。
節目結束後不久,邀請便來了——邵逸夫先生希望在辦公室見見他們。
TVB將軍澳總部大樓頂層,邵逸夫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俯瞰著整個電視城的景緻。陳誠和劉亦菲被秘書恭敬地引入時,年近百歲的邵逸夫正坐在沙發上,精神矍鑠,方逸華女士陪在一旁。
“邵爵士,方女士,你們好。我是陳誠,這是劉亦菲。很榮幸能見到二位。”陳誠態度恭謹,主動上前微微鞠躬問好。劉亦菲也優雅地跟著行禮,笑容甜美得體。
“陳生,劉小姐,不必多禮,快請坐。”邵逸夫笑容和藹,操著一口帶有濃郁寧波口音的國語,“在我這把年紀,還能見到你們這樣出色的後生仔、後生女,很開心。”
邵逸夫打量著陳誠,眼中帶著閱盡滄桑後的睿智與欣賞:“陳生,在你這個年紀,能夠取得這樣的成就,全球範圍內都罕見。電影拿到金棕櫚,音樂橫掃格萊美,做生意更是眼光獨到,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陳誠連忙欠身:“六叔,您過獎了。說句實話,對我們這一代看著港片港劇長大的人來說,您和TVB的故事,就是傳奇本身。”
這番話顯然說到了邵逸夫的心坎裡。他臉上笑容更深,感慨道:“我們這些老頭子,活了將近一個世紀,從清朝,到民國,再到新中國,也算是經歷了三個‘朝代’。世界起起伏伏,風浪見過太多。只是現在啊,很多東西變得太快,有時候感覺,有點跟不上時代發展的車輪嘍。”
陳誠心中微動。他自然清楚,眼前這位老人絕非“跟不上時代”。相反,邵逸夫一生數次在關鍵時刻精準佈局或果斷抽身——早年從南洋轉戰香港創立邵氏,後全力支援無線電視崛起,又在影視業看似巔峰時逐步減持 TVB 股份,轉向更穩健的慈善和地產投資,每一次決策的時機都堪稱精妙,彷彿能預知未來。這份定力與眼光,才是真正的傳奇。
“六叔您太謙虛了。”陳誠誠懇道,“若論生意經和人生智慧,我們這些年輕人需要向您請教的地方太多了。時代在變,但商業的本質和人性的規律,很多時候是相通的。您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本身就是無價的教科書。”
邵逸夫哈哈大笑,指著陳誠對方逸華說:“你看看,後生可畏,還這麼會講話。”他又轉向陳誠,“陳生啊,過謙則近偽。雖然我老頭子現在很多事情都交給年輕人打理了,但對於你陳誠的名聲,我可是如雷貫耳。幾年時間,打下我們這輩人一輩子都可能積累不到的財富和影響力,這說明甚麼?說明你不僅有超凡的商業頭腦和眼光,更有駕馭這份成功的格局和氣運。這不是運氣,是本事。”
這時,方逸華也微笑著看向劉亦菲,親切地拉過她的手:“劉小姐比電影裡看著還要靈氣十足。這次戛納封后,真是為我們華人女演員爭了好大一口氣。平常除了拍戲唱歌,喜歡做些甚麼?”
劉亦菲乖巧地回答:“方女士,您叫我亦菲或者茜茜就好。平常喜歡看看書,練練舞蹈和形體,最近也在嘗試學習一些幕後製作的知識。陳誠他懂得多,我總是追著他問。”
“真好,年輕人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方逸華眼中露出喜愛之情,“以後來香港,多來家裡坐坐。”
另一邊,陳誠與邵逸夫的談話漸入佳境。雖是初次見面,但一老一少竟像忘年交一般,有聊不完的話題。
邵逸夫興致勃勃地講起早年在新加坡、馬來西亞經營戲院和發行網路的經歷,講述如何在戰火紛飛中尋找商機,如何在香港影視業荒蕪時期押注片場,如何與各路英豪、梟雄打交道。
陳誠則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提出一些頗有見地的問題,或是對某個歷史節點的商業邏輯表示驚歎,讓邵逸夫談興更濃。
“……那時候,過海就是生死線,鈔票要用油布包好,沉在船底……”邵逸夫眯著眼,彷彿回到了那個波瀾壯闊的年代。
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見邵逸夫面上略顯倦色,陳誠適時地提出告辭。邵逸夫也未強留,親自將他們送到辦公室門口,用力握了握陳誠的手:“陳生,以後常來。TVB的大門,隨時為你和亦菲敞開。”
“一定。六叔、方女士,請多保重身體。”
離開TVB大廈,坐進車裡,劉亦菲才輕輕舒了口氣,小聲道:“六叔的氣場好強,但又讓人感覺很親切。他的一生,真的像一部電影。”
陳誠點點頭,若有所思:“是啊,活著的傳奇。他的很多選擇,看似保守,實則充滿了大智慧。”
TVB頂層辦公室內。
邵逸夫在方逸華的攙扶下,慢慢踱回窗邊,望著樓下漸漸遠去的車隊。
“這小子,不簡單。”邵逸夫緩緩開口,眼神深邃。
“哦?難得聽你這麼誇一個年輕人。”方逸華扶他坐下。
“不是誇,是陳述。”邵逸夫道,“剛才聊天,我提到一些行業舊事,他不僅聽得懂,還能引申出一些對未來的看法。有幾處,他甚至‘猜’到了我當年做出某些決定時的考量,或者對行業後續發展的預判……相當精準。”
方逸華來了興趣:“他說了甚麼?”
“他提到了他的‘青蘋果TV’。”邵逸夫緩緩道,“他說幾年前就開始大規模收購影視劇的網路播放版權,包括我們TVB很多老劇的獨家網路權。我當時問他,花那麼多錢買‘舊貨’值得嗎?你猜他怎麼說?”
“他說,這不是‘舊貨’,是‘數字時代的片庫’。未來的娛樂消費,會越來越從‘電視臺播甚麼我看甚麼’,轉向‘我想甚麼時候看甚麼就點甚麼’。他的平臺,就是在搭建這樣一個可以隨時點播的龐大內容庫。這跟我們電視臺線性播出、引導觀眾觀看的模式,是本質的不同。”
方逸華思索片刻,神情漸漸嚴肅:“這想法……很超前。但聽起來,確實像是未來的方向。無線收費電視(TVB Pay Vision)現在推廣艱難,或許就是因為大家還是習慣被動接收?”
“是啊。”邵逸夫嘆了口氣,又帶著幾分讚賞,“我們看得清趨勢,但船大難掉頭,也未必敢全力押注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但年輕人敢想敢做,而且他有資本、有技術、有全球化的內容眼光去試錯。這份魄力,我們當年有,現在嘛……保守嘍。”
“看來,你是真的很欣賞他。”
“欣賞,也有一點羨慕。”邵逸夫笑了笑,“羨慕他們趕上了好時代,有更廣闊的天地。不過,能看到華人世界湧現這樣的人物,總是高興的。吩咐下去,以後陳誠和劉亦菲在港的一切事務,TVB全力配合,結個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