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烽煙與豪情漸漸沉澱為記憶。從內蒙古返回北京後,陳誠給所有主要演員和核心團隊成員放了整整一週的假。
“都回家好好歇歇,陪陪家人,睡幾個懶覺。”在機場分別時,他對大家說,“橫店那邊的內景和街道還在最後佈置,道具組也得時間把咱們那些‘家當’從草原運過去整理好。現在趕過去也是乾等,不如養精蓄銳。”
這體貼的安排贏得了所有人的心。連續數月高強度的野外拍攝,風餐露宿,即便是精力最旺盛的年輕人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憊。這一週的休整,如同久旱後的甘霖。
陳誠自己也回到了北京的家中。他哪兒也沒去,大部分時間就是睡覺、看書,偶爾在院子裡侍弄一下花草,喂喂池中的錦鯉。劉亦菲則被母親劉曉麗接回家,吃了好幾天營養餐,臉上的曬痕和因長期化妝略顯乾燥的面板,在精心護理下很快恢復了光澤。
難得的閒暇裡,兩人每天都會通很長時間的電話,或者發簡訊。說的多是瑣事,比如今天吃了甚麼,看了甚麼書,或者就是單純地聽著對方的呼吸聲。這種遠離片場、回歸日常生活的寧靜相處,讓在草原上被角色和緊張日程佔據的情感,沉澱得更加綿長深厚。
“我媽聽說要去橫店拍她的戲份,這兩天又開始緊張了,天天拉著我問這問那。”一天晚上,劉亦菲在電話裡笑著說。
“告訴阿姨,放一百個心。她的戲份不多,但很重要,是木蘭情感的根。我們都在呢,會帶著她。”陳誠溫聲安慰。
一週後,大隊人馬在北京重新集結,飛往浙江。當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江南溼潤溫和的空氣撲面而來,與草原的乾爽凜冽截然不同,彷彿瞬間切換了一個世界。劇組安排的大巴早已等候在外,載著眾人駛向那個被稱為“中國好萊塢”的影視基地。
橫店的拍攝,果然如陳誠所料,節奏舒緩了許多。大部分是室內文戲、宮廷戲,以及一些需要精細控制光線和道具的城市、軍營內景。最大的動作戲,也不過是幾場庭院內的格鬥和追捕,對於經過草原洗禮的袁家班和主要演員們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陳誠的狀態也隨之放鬆下來。在這裡,他的戲份只剩下最後朝堂覲見皇帝的幾場,壓力頓減。他將更多精力放在了把控整體拍攝質量和指導演員,尤其是第一次正式參演的劉曉麗身上。
劉曉莉的戲份集中在木蘭從軍前和榮歸故里後。雖然她是資深的舞蹈藝術家,舞臺經驗豐富,但面對攝影機和完全陌生的電影表演體系,起初難免有些放不開。
“阿姨,您別想著這是在‘演戲’。”在拍攝木蘭離家前夜,母女燈下話別的重頭戲前,陳誠耐心地給她講戲,“您就是花木蘭的母親,一個心疼女兒、深知前路艱險卻又無法阻止的母親。您看茜茜的眼神,不要有‘表演’的痕跡,就是母親看女兒,那種擔憂、不捨、驕傲都混在一起的眼神。您甚至不用背得太熟臺詞,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只要情緒是對的。”
劉亦菲也在一旁鼓勵:“媽,您平時怎麼跟我說話的,就怎麼來。只是情境變了,您是在勸一個要女扮男裝上戰場的女兒。”
實拍時,燈光營造出溫暖的燭火效果。劉曉麗起初有些僵硬,但當她觸碰到女兒(劉亦菲)冰涼的手(劇情需要),抬頭看到女兒眼中強忍的淚光和決絕時,屬於母親的本能瞬間淹沒了表演的痕跡。她顫抖著嘴唇,那句“此去……刀劍無眼,定要……萬事小心”說得斷斷續續,卻情真意切,手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女兒的手背,彷彿想將所有的牽掛與力量都傳遞過去。
“過!”陳誠的聲音裡帶著讚許,“非常好!阿姨,您看,這就是最真實的反應。”
一條就過,給了劉曉麗極大的信心。後續的拍攝,她越來越放鬆,甚至能主動提出一些細節上的建議,比如為女兒整理衣領時手指的細微顫抖,聽到女兒立功訊息時先是一愣,繼而淚中帶笑的複雜神情。她的加入,不僅圓滿完成了角色,更為影片增添了質樸動人的生活氣息。
整個橫店拍攝期,劇組都沉浸在一種高效而愉悅的氛圍中。長期的草原共患難,早已消除了所有陌生與隔閡。陳道明和李雪健兩位前輩,如同定海神針,不僅自己表演一絲不苟,閒暇時也樂於給黃渤、王寶強、張頌文這些年輕演員,甚至給前來請教的工作人員講講戲,聊聊他們對人物和歷史的見解。張震更是珍惜這次機會,他的戲份在橫店基本結束,但他幾乎每天都來片場,觀摩學習,謙遜認真的態度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而陳誠獨特的導演方式,在相對寬鬆的環境下展現得更加淋漓盡致。他從不簡單地命令演員“你要哭”“你要笑”,而是花費大量時間,與演員深入探討角色的前史、心理動機、甚至某個特定時刻的潛意識活動。
拍攝木蘭朝堂受封,被迫面對是否揭示女兒身的內心掙扎時,陳誠和劉亦菲在開拍前聊了近一個小時。
“此刻的你,不僅僅是花木蘭,你是所有軍中同袍用生命託付的‘花將軍’,你是老父的驕傲,你也是那個在深夜裡會想家的普通女子。”陳誠緩緩說道,“皇帝的目光,文武百官的注視,對你而言如同無形的千鈞重擔。你低頭看到的不是金磚地面,可能是陣亡戰友的臉,可能是家鄉的溪流。你的沉默,不是因為不知如何回答,是因為每一個答案都太重。”
當他覺得演員已經完全沉浸在角色的“情境”和“心理”中後,往往就不再拘泥於劇本上每一個字。他會說:“好,現在你就是他/她。記住你的前因後果,記住你此刻的所有感受。開機後,你覺得角色此刻會說甚麼,會做甚麼,就遵從那個本能。臺詞可以微調,動作可以即興。”
這種類似“角色附體”式的引導,要求演員擁有極強的信念感和前期準備,但一旦進入狀態,往往能碰撞出劇本之外的神來之筆。胡軍在拍攝門獨兵敗被俘,面對木蘭時,那句原本劇本中充滿恨意的“成王敗寇”,在他口中說出來時,卻先是一聲極輕的、近乎自嘲的笑,然後才是認命般的四個字,將梟雄末路的複雜心境展現得入木三分。這條即興表演被陳誠毫不猶豫地保留了下來。
輕鬆的氛圍,也離不開陳誠在後勤保障上的“從不小氣”。劇組的餐食標準在橫店各個劇組中堪稱豪華,自助餐形式,葷素搭配,水果飲料充足。吸菸區永遠備著好煙,誰需要自己去取便是。工作人員和武行的薪酬本就高於市場平均,陳誠還時常有各種名目的“紅包”獎勵。袁和平私下裡跟張震感嘆:“跑過這麼多劇組,像小陳總這樣尊重專業、體恤下面人、給錢痛快還不拖欠的老闆,鳳毛麟角。更別說還有長遠的版權分紅可以期待。跟他幹活,心裡踏實,有勁。”
日子在這種有條不紊又充滿創作激情的節奏中飛快流逝。轉眼,就到了最後一場戲——木蘭卸下戎裝,換上紅妝,在昔日戰友(由黃渤、王寶強、張頌文等飾演)又是驚訝又是恍然又是祝福的複雜目光中,緩緩走向等在家門前的父母(李雪健、劉曉麗飾)。
這場戲情感層次極為豐富,拍了整整一天。當夕陽的金輝恰好灑在劉亦菲身上,為她那身鮮豔的紅妝鍍上溫暖光芒,她走到父母面前,眼眶微紅,卻綻放出全片最燦爛、最釋然的一個笑容時——
“過!”陳誠的聲音透過喇叭響起,清晰而平穩,卻彷彿帶著某種千斤重擔終於放下的輕微震顫,“我宣佈,《花木蘭》全部拍攝,殺青!”
現場寂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