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殿堂的審判,以一種遠超荊青冥預料的方式暫時落下了帷幕。
沒有雷霆萬鈞的鎮壓,也沒有卑躬屈膝的求和。在他展現出足以抗衡甚至吸納“淨世大陣”與邪神本源汙染的力量,並丟擲了關於“萬界傷口”與上古冤屈的真相後,星盟議會這座龐然大物,選擇了最符合其利益的行為——謹慎的沉默與暫時的妥協。
他被安置在殿堂深處一座獨立的懸浮宮殿中。四周並非實體牆壁,而是流動的星輝與資料光帶構成的透明屏障,外面是深邃無垠的宇宙圖景,點點繁星如同鑲嵌在黑絲絨上的鑽石。殿內設施極盡奢華,能量濃度遠超無間花庭,呼吸間都能感受到精純宇宙元氣的滋養。這既是高規格的禮遇,也是一座無形的牢籠。每一縷星輝的波動,每一道資料光帶的流轉,都可能蘊含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荊青冥獨立在星輝屏障前,負手而立。他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流光,那是他從邪神本源中剝離出的一絲最精純的“寂滅”特性,在他掌心中溫順地盤旋,與周圍聖潔的星輝環境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沒有引發任何警報。
審判庭上,當他說出“萬界傷口”並非單純的邪惡入侵,而是上古“淨化派”祖師背信棄義、抽乾花仙祖地生機釀成的苦果,當生母殘魂記憶中的悲歌與穢母那充滿古老悲傷的精神波動透過黑蓮領域模擬出的幻象展現在諸位高等文明代表面前時,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隱藏在光影和資料流下的情緒波動。
有震驚,有懷疑,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貪婪。
是的,貪婪。
並非對財富或權力的低階慾望,而是對“知識”,對“力量本質”,對“可能性”的極致渴求。一個能夠將令整個星盟都感到棘手、甚至視為災厄的“汙染”轉化為自身養料,並從中領悟生滅之道,最終凝聚出“白焰黑蓮”這種近乎規則權柄的存在,其本身就是一個移動的、前所未有的寶藏。
“他們害怕的,並非汙染本身,”荊青冥心中冷笑,“他們恐懼的是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力量。而一旦發現這力量有被理解、甚至被複制的可能,恐懼便會迅速轉化為佔有的慾望。”
星盟議會,這個號稱維護宇宙平衡的龐大組織,內部絕非鐵板一塊。不同的高等文明,有著各自不同的進化路徑、科技樹和哲學理念。對荊青冥所展現的力量,態度自然也截然不同。
“吱嘎——”
一聲輕微的能量擾動的聲響,並非來自殿門,而是他面前流動的星輝屏障。一道柔和卻不失威嚴的女聲,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用的是某種經過翻譯的、帶著獨特韻律的通用語。
“荊青冥閣下,冒昧打擾。我是‘奧術星環’駐星盟議會首席觀察員,艾莎·星語者。”
幾乎在同時,另一側的資料光帶一陣扭曲,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不斷變換幾何形態的光影,一個冷靜到近乎機械的男聲接入:“‘矽基帝國’第七邏輯單元,代號‘基石’,向您致意,異法則生命體荊青冥。”
荊青冥眉梢微挑,並未轉身,只是將指尖那縷黑色流光悄然收起。魚兒,這麼快就上鉤了?而且一來就是兩條風格迥異的大魚。
“奧術星環”,“矽基帝國”,這都是他在審判庭上留意到的文明代表。前者代表著對能量和法則極致鑽研的“神秘側”文明,後者則是將科技與邏輯推向巔峰的“機械側”文明。他們對“汙染”的態度,似乎也與傳統的“淨化派”有所不同。
“兩位不請自來,有何指教?”荊青冥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歷經屍山血海磨礪出的無形威壓,讓那流動的星輝和資料光影都微微凝滯了一瞬。
艾莎·星語者的聲音帶著一絲欣賞的笑意:“指教不敢當。閣下在審判庭上展現的力量,以及對宇宙本源的全新詮釋,令我‘奧術星環’深感震撼。我們認為,純粹的淨化與徹底的湮滅,或許並非應對‘萬界傷口’這類宇宙級難題的唯一解。您的‘轉化’與‘共生’理念,與我們研究的一些前沿奧術課題不謀而合。”
“基石”的邏輯單元聲音毫無波瀾:“‘矽基帝國’基於對宇宙熵增定律的終極推演,認為絕對秩序終將導向熱寂。‘汙染’所代表的混沌與變異,是宇宙保持活力的必要因素,但需可控。您的‘生滅權柄’展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控制模式。帝國對此抱有高度研究興趣。”
荊青冥心中瞭然。奧術星環看中的是他對能量和法則的“轉化”奧秘,這或許能幫助他們突破某些奧術研究的瓶頸,甚至窺見更高維度的能量應用。而矽基帝國,則是對他“掌控混沌”的邏輯和方法論感興趣,這可能關係到他們文明對抗終極熱寂的終極課題。
“所以?”荊青冥轉過身,目光彷彿穿透了星輝與資料屏障,落在兩個無形的來訪者身上,“星盟議會剛剛結束對我的‘審判’,兩位就私下接觸我這個‘潛在威脅’,不怕惹來非議嗎?”
艾莎·星語者輕笑:“星盟議會由眾多文明組成,理念並非統一。真正的知識探索,有時需要跳出僵化的框架。我們相信,與閣下的交流,對雙方乃至對整個宇宙的認知,都可能產生積極的推動作用。”
“基石”直接得多:“利益交換,是宇宙文明間最高效的互動模式。帝國願意提供部分關於‘規則固化’、‘熵減模型’的尖端科技資料,換取閣下開放部分關於‘汙染能量結構化’與‘生滅平衡引數’的非核心資料,進行有限度的合作研究。”
荊青冥眼神微動。規則固化?熵減模型?這或許對解決無間花庭邊界因機械降神手段而出現的“規則僵化”問題,以及未來應對宇宙尺度的熵增危機,有著至關重要的參考價值。而矽基帝國對邏輯和資料的嚴謹要求,也意味著他們的交換條件會相對清晰,減少扯皮和陷阱。
但他並未立刻答應。他知道,自己現在就像一塊被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過早地與某一方繫結,並非明智之舉。
“兩位的提議,很有意思。”荊青冥緩緩開口,“不過,我初來乍到,對星盟的規則和各方勢力的態度尚需時間瞭解。況且,‘萬界傷口’的威脅並未解除,我需優先確保我所在宇宙的安全。合作之事,可否容我斟酌幾日?”
他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完全接受,留下了充分的迴旋餘地。
艾莎·星語者似乎早有預料:“當然可以。閣下若有閒暇,可隨時透過星輝屏障連結我‘奧術星環’的公開知識庫,其中部分非密級奧術理論,或許能對閣下有所啟發。我們期待您的回覆。”說完,那道星輝漣漪便悄然散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基石”則更直接:“交換清單與保密協議模板已傳送至您的臨時許可權節點。閣下可隨時檢視。帝國靜候佳音。”資料光影閃爍了一下,也隨之消失。
殿內恢復了寂靜,只有宇宙深空的背景輻射如同永恆的嘆息。
荊青冥走到殿內由純淨能量凝聚成的座椅上坐下,閉上雙眼,意識沉入體內。那朵介於虛實之間的白焰黑蓮在丹田處緩緩旋轉,蓮心處的白焰溫暖而純淨,蓮瓣上的黑色幽深如獄,卻又蘊含著無盡的生機與毀滅的可能。
“覬覦……這便是高等文明的‘禮貌’嗎?”他心中冷笑更甚。無論是奧術星環的知識共享,還是矽基帝國的技術交換,本質上都是一種試探,一種投資,或者說,一種更具隱蔽性的掠奪。他們想從他這裡得到力量的種子,卻又忌憚這力量本身,更畏懼被其他競爭對手搶先。
除了這兩方,審判庭上那些來自“神聖光輝聯合體”(極度崇尚純粹光能,對汙染深惡痛絕)、“虛空巨獸領主”(個體力量強橫,但對法則研究不深)等文明代表的敵意與審視,他也清晰地記得。星盟內部,暗流何止一處?
就在他梳理思緒時,一種極其隱晦、幾乎與宇宙背景融為一體的波動,如同輕柔的羽毛,拂過他的感知。這波動並非來自奧術星環或矽基帝國,它更加古老,更加飄渺,帶著一種……草木生長、萬物枯榮的自然韻律。
波動沒有傳遞任何具體資訊,只是在他識海中留下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由無數細微紋路構成的印記。那印記的形狀,隱約像是一株在風中搖曳的、半枯半榮的古樹。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如同來自遙遠星系的迴響,在他心間響起,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小心……‘收割者’。”
然後,波動與印記便徹底消失,無影無蹤,彷彿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荊青冥猛地睜開眼,眸中黑蓮虛影一閃而逝。
“收割者?”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指尖下意識地捻動,一縷蘊含著枯榮意境的微弱氣息在指間流轉。
星盟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而在這無盡的暗流與覬覦之中,他這朵自汙穢與絕望中綻放的黑蓮,又將如何自處,如何攫取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答案,或許就在接下來的博弈之中。
荊青冥沒有急於去觸碰“奧術星環”的知識庫,也沒有檢視“矽基帝國”的交換清單。他將心神沉靜下來,仔細感知著那枚如同半枯半榮古樹的奇異印記。印記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和力,與他體內的花仙血脈,尤其是《枯榮道典》的意境產生了微弱的共鳴。這絕非奧術或科技的造物,更像是某種與自然、與生命本源相關的古老傳承留下的訊息。
“‘收割者’……”他默唸著這個名號,試圖從血脈記憶或系統殘存的資料庫中尋找線索,卻一無所獲。這要麼是星盟內部的極高機密,要麼是來自更加遙遠或隱秘的勢力。那個蒼老聲音的警告帶著一種善意的提醒,但同時也將更深的迷霧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暫時將“收割者”的警示壓在心底,當務之急是應對眼前更直接的“覬覦”。心念一動,意識連線上了星盟議會提供的臨時許可權節點。這是一個浩瀚的資訊海洋,包含了星盟的基本法則、成員文明簡介(當然是經過美化的公開版本)、議會架構以及一些基礎的宇宙學知識。許可權不高,但足以讓他對所處的環境有一個更清晰的認知。
瀏覽中,他確認了“奧術星環”和“矽基帝國”確實是議會中舉足輕重的強大文明,分別代表著能量奧秘探索和邏輯科技發展的兩個極端。他們也確實與主張絕對淨化、對荊青冥敵意最深的“神聖光輝聯合體”存在明顯的理念分歧和資源競爭。
“看來,敵人的敵人,即便不是朋友,至少也能成為暫時利用的物件。”荊青冥心中有了計較。他分出一縷神念,謹慎地解除了艾莎·星語者留下的連結,進入了“奧術星環”的公開知識庫。
剎那間,無數關於能量結構、維度摺疊、法則共鳴、元素本質的奧義如同星河般湧入他的感知。這些知識體系與他所修的花仙之道、生滅權柄截然不同,充滿了理性的推演、複雜的模型和嚴謹的符號邏輯,但其追求宇宙終極真理的目標,卻又隱隱相通。
荊青冥沒有貪婪地吸收,而是如同一個耐心的漁夫,在這知識的海洋中垂釣。他重點搜尋著與“能量轉化”、“熵”、“規則定義與重構”相關的內容。很快,一些開放性的奧數猜想和基礎理論引起了他的注意。尤其是關於“負熵力場構建”和“異種能量相容性模型”的論述,雖然只是理論框架,卻讓他對解決花庭邊界“規則僵化”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宇宙熵增問題,有了新的思路。
“奧術星環……名不虛傳。”荊青冥暗自點頭。這些知識雖然不涉及核心奧秘,但其廣度和前瞻性,已經遠超他所在宇宙的認知水平。對方展示的“誠意”,是實實在在的。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也瀏覽了“基石”傳送過來的交換清單。清單極其詳盡,列出了“矽基帝國”願意提供的技術目錄,包括“區域性規則穩定裝置(簡化版)”、“資訊熵加密與解密演算法”、“高效能量矩陣構築技術”等,每一項後面都附有詳細的技術等級、應用範圍和限制條款。而對方要求交換的資料,則明確指向“汙染能量在非有機基質中的穩定態引數範圍”、“生滅之力對基礎粒子層面的影響觀測資料”等,要求資料精確、可驗證,充滿了矽基風格的嚴謹。
這份清單,更像是一份商業合同,冰冷但清晰。荊青冥注意到,對方提供的技術都是實用性極強的輔助或防禦類科技,而索要的資料則偏向於基礎理論研究,暫時看不出能直接用於增強戰鬥力的跡象。這反而降低了潛在的風險。
“都在試探……”荊青冥瞭然。奧術星環用高深的理論展示肌肉和潛力,矽基帝國用實用的技術表達合作的誠意,但核心的東西,誰都不會輕易拿出來。
他沉吟片刻,並沒有直接回復任何一方,而是透過許可權節點,向星盟議會提交了一份正式的申請:“申請調閱星盟歷史檔案中,所有關於‘上古花仙文明’、‘淨化之戰’以及‘萬界傷口’早期觀測記錄的非加密或低密級資料。”
這是一個合理的請求,既符合他“探尋真相”的立場,也能借此觀察議會的反應和各方的態度。果然,申請提交後不久,許可權節點就傳來了新的資訊流。一部分是公開的、語焉不詳的歷史記載,大致脈絡與他所知相符,但細節模糊,且明顯偏向於將“淨化派”祖師的行為正當化。而更多標註著更高密級的資料,則被明確拒絕訪問。
但在這股資訊流中,荊青冥敏銳地捕捉到了幾縷極其隱晦的精神標記,如同附骨之疽般試圖追蹤他的查閱路徑和意識波動。這些標記的手法各不相同,有的帶著奧術的烙印,有的蘊含著冰冷的資料特性,還有的充滿了聖潔的光輝氣息。
“呵。”荊青冥心中冷笑,意識海中黑蓮微微旋轉,白焰一閃,便將那些追蹤標記無聲無息地焚為虛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佯裝未覺,繼續瀏覽那些無關緊要的公開資料,心中對星盟內部的暗流有了更直觀的感受。他就像一塊投入狼群的血肉,每一匹狼都想咬上一口,卻又忌憚著同伴和其他潛在的獵食者。
就在他準備結束這次資訊探查時,許可權節點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警報波動!並非針對他,而是一則面向所有星盟成員的緊急通告:
“警告!監測到K-7743邊緣扇區出現大規模‘虛無瘴癘’爆發!該瘴癘具有極強的規則侵蝕性與能量惰化效應,已導致三個低階文明失聯,並正在向‘瑞拉貿易樞紐’蔓延!現根據《星盟互助公約》第7條,釋出三級救援指令,徵召附近扇區的文明力量前往遏制!任務詳情及貢獻點獎勵已釋出……”
緊接著,一道針對他個人的加密通訊請求接了進來,來自艾莎·星語者,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
“荊青冥閣下,想必您也收到了緊急通告。‘虛無瘴癘’是宇宙中一種罕見的自然災害,其特性是‘湮滅活性’,與您所掌控的‘生滅之力’似乎存在某種層面的對立。我‘奧術星環’的救援艦隊已經出發,但瘴癘範圍廣大,特性棘手。不知閣下是否有興趣一同前往觀察?或許,您的獨特力量,能為我們應對此類宇宙災害提供全新的視角。當然,這並非強制任務,一切由閣下自行決斷。”
幾乎前後腳,“基石”的通訊也接了進來,言簡意賅:“‘虛無瘴癘’資料已分析。其規則侵蝕模式與‘機械降神’的‘規則僵化’有17.4%的相似度,但根源不同。帝國救援單位已前往。建議閣下參與。可獲取第一手對抗資料,有助於完善‘生滅權柄’對類似現象的應對模型。風險等級:中等(對閣下而言)。”
荊青冥的目光穿過星輝屏障,望向那無盡深空。K-7743扇區……瑞拉貿易樞紐……他腦海中迅速調閱了星盟提供的星圖。那是一個距離他所在宇宙頗為遙遠的區域,但確實是星盟勢力範圍內的一個重要節點。
“自然災害?”他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這突如其來的“瘴癘”,這恰到好處的“邀請”,究竟是真正的宇宙險情,還是……某些勢力精心佈置的,又一次針對他的“測試場”?
暗流,似乎正開始轉化為旋渦。
艾莎·星語者和“基石”的邀請幾乎同時抵達,時機巧合得令人玩味。這“虛無瘴癘”彷彿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展示舞臺,或者說,考驗場。荊青冥幾乎能感覺到,星盟議會深處,無數道目光正透過層層空間,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選擇。
退縮?那絕非他的風格,也只會讓之前的立威效果大打折扣。這潭水既然已經攪渾,不如就趁勢摸魚,看看這“瘴癘”之下,究竟藏著甚麼。
“既然是星盟的緊急事務,關乎眾多生靈,荊某自然不能坐視。”荊青冥透過許可權節點,向艾莎·星語者和“基石”發出了簡潔的回應,“我會前往K-7743扇區。”
他沒有選擇加入任何一方的艦隊,而是要求星盟議會提供一艘小型、高速的偵察艦,以及該區域的詳細星圖和資料介面。他要保持獨立性,以“觀察員”兼“志願協助者”的身份介入。這個要求很快得到了批准,一艘流線型、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小型艦船被調配至他的宮殿外。
臨行前,荊青冥的意識再次掃過那枚枯榮古樹印記。“收割者”的警告猶在耳邊。這突如其來的“瘴癘”,是否與那神秘的“收割者”有關?他不得而知,但心中的警惕又提升了幾分。
偵察艦悄無聲息地滑出星輝殿堂的港口,融入浩瀚星海。艦船內部簡潔到近乎空曠,只有一道懸浮的光柱作為控制核心。荊青冥並不需要複雜的操控,他分出一縷神念與艦船光柱連線,設定好航向,主體意識則沉浸在對“虛無瘴癘”公開資料的分析中。
資料描繪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宇宙現象:它不是能量風暴,也不是物質亂流,而是一種如同“背景規則”被侵蝕、被“惰化”的區域。在瘴癘範圍內,能量傳遞效率急劇下降,物質結構趨於崩解,甚至連時間和空間的穩定性都會受到影響。常規的科技武器和能量攻擊效果甚微,反而會被瘴癘同化吸收,加劇其擴張。這確實與“機械降神”的“規則僵化”有幾分相似,但後者是強加的、冰冷的秩序,而“虛無瘴癘”更像是……一切歸於死寂的“虛無”。
“湮滅活性……規則層面的衰亡……”荊青冥指尖,一縷微弱的白焰跳躍著,那是生滅權柄中“生”的一面。他能感覺到,白焰對這股“虛無”的氣息,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排斥與淨化的衝動。而黑蓮中的“滅”之力量,則似乎對這種純粹的“寂滅”意境,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感?
“有趣。”他喃喃道。生滅權柄,似乎天生就是這類現象的剋星,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同類?
經過數次短程躍遷,偵察艦抵達了K-7743扇區的邊緣。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原本璀璨的星河,彷彿被潑上了一層濃稠的、不斷翻湧的灰色“墨汁”。這“墨汁”所到之處,星辰的光芒變得黯淡、扭曲,最終徹底熄滅。一片巨大的、正在緩慢擴張的灰色死寂地帶,橫亙在宇宙中,如同一個不斷擴散的腐爛傷口。這就是“虛無瘴癘”。
遠處,已經可以看到“奧術星環”的艦隊——數艘如同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方舟,正散發出強大的奧術光輝,構築起一道橫跨數個天文單位的七彩能量屏障,艱難地抵擋著瘴癘的侵蝕。屏障與瘴癘接觸的地方,不斷爆發出無聲的湮滅波紋,奧術能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耗、惰化。
另一側,“矽基帝國”的艦隊則像是由無數稜鏡構成的蜂群,它們不斷髮射出某種結構奇特的能量射線,試圖在瘴癘中“編織”出穩定的規則節點,延緩其擴張,但效果似乎並不理想,編織出的節點很快就被灰色的死寂吞沒。
更遠處,還有一些其他文明的艦船在遊弋、觀望,或是進行著小範圍的救援撤離工作。整個場面宏大而壓抑,一種絕望的氛圍在無聲蔓延。
荊青冥的偵察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他如同一個幽靈,悄然靠近了瘴癘的邊緣區域。近距離感受,那種萬物歸寂的壓迫感更為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自身周身的能量場都開始變得遲滯,艦船的護盾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是時候了。”
他心念一動,並未離開艦船,而是將自身的意志與領域向外擴張。並非完整的黑蓮領域,只是一縷蘊含著生滅意境的波動,如同觸手般,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灰色的死寂之中。
嗡——
一種奇特的共鳴產生了。
當生滅意境的波動接觸到“虛無瘴癘”的瞬間,荊青冥清晰地“看”到了瘴癘的本質。那並非純粹的“無”,而是無數規則線斷裂、能量結構崩潰後形成的、充滿“終結”資訊的混亂場。他的“滅”之力量,如同飢餓的旅人遇到了豐盛( albeit 扭曲)的宴席,開始自發地吸收、吞噬那些“終結”資訊,將其轉化為精純的寂滅之力,滋養著黑蓮。
而與此同時,白焰也隨之活躍起來,它並非直接對抗瘴癘,而是如同一位高明的醫師,在他自身力量影響的微小區域內,開始“修復”那些斷裂的規則線,注入“生”的活力,將死寂轉化為有序的“滅”,再納入生滅迴圈的掌控。
在他偵察艦前方,一小片灰色瘴癘,竟然開始緩緩消退,不是被驅散,而是被“轉化”和“吸收”了!雖然範圍極小,相對於整個瘴癘區域不過是滄海一粟,但那清晰可見的淨化效果,如同在濃墨中滴入了一滴清水,雖然微小,卻格外醒目。
這一下,立刻引起了周圍所有勢力的注意!
“奧術星環”的方舟上,艾莎·星語者(或其化身)站在觀測屏前,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果然!他的力量本質,涉及規則層面的定義與重構!這不是簡單的能量對抗,這是……法則層面的干涉!”
“矽基帝國”的艦隊中,資料流瘋狂閃爍,“基石”的邏輯單元高速運轉:“檢測到異常規則修復現象。目標能量模式與‘虛無瘴癘’呈現高度互補性。資料記錄中……重新評估目標價值:極高。建議提升合作優先順序。”
而那些原本觀望的文明,更是發出了陣陣驚呼和難以置信的精神波動。
荊青冥沒有理會外界的反應,他全神貫注地感受著這種奇特的“吞噬”與“修復”過程。這對他的生滅權柄而言,是一次極佳的淬鍊和補充。他甚至能感覺到,對“寂滅”理解的加深,讓白焰中的“生”之力量也變得更加凝練、純粹。
然而,就在他沉浸於這種修煉般的狀態時,異變陡生!
當他吸收轉化了足夠多的“終結”資訊後,在那片被暫時“淨化”的區域核心,一點極其隱晦、卻帶著無比惡意的標記,如同沉睡的毒蛇被驚醒,猛地順著他的生滅意境波動,反向追蹤而來!
這標記陰冷、汙穢,充滿了掠奪與毀滅的慾望,與“虛無瘴癘”那種自然的死寂感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種人為設定的……陷阱!
“果然不是簡單的自然災害!”荊青冥心中警鈴大作,黑蓮領域瞬間就要全力爆發,將那惡意的標記碾碎。
但就在這一剎那,他腦海中那枚枯榮古樹印記,突然自發地閃爍了一下,傳遞出一段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影像碎片:
……無數星辰如同成熟的果實,被無形的巨鐮收割,只留下枯萎的星骸……
……一個隱藏在維度陰影中的、難以名狀的巨大輪廓……
……還有一絲微弱的、與眼前這惡意標記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可怕的氣息……
“收割……者?”荊青冥心神劇震。
也就在這分神的電光火石間,那惡意的標記已然觸及他的領域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