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無聲,唯有無盡汙穢構成的“萬界傷口”在緩慢蠕動,流淌著古老而悲傷的韻律。
荊青冥懸浮於這片宇宙級的瘡痍之前,左眼深處,那朵已近乎凝實的黑蓮緩緩旋轉,白焰在蓮心靜謐燃燒。他指尖,那株陪伴他一路從凡俗走上巔峰的青冥草,正散發出微弱卻異常堅定的翠綠光輝,如同最忠誠的羅盤,指向傷口深處某個特定的方位。
那裡,汙穢的濃度高得令人窒息,規則扭曲成肉眼可見的螺旋狀粘稠黑霧,其間夾雜著破碎星辰的殘骸和難以名狀的巨大骨骼。即便是巡天者的星艦,恐怕也不敢輕易涉足此地。
“就在那裡麼……”荊青冥低聲自語,周身的黑蓮領域自然撐開一片淨土,將試圖侵蝕過來的汙穢能量盡數吸收轉化,化為精純的養料補充自身。他能感覺到,血脈深處的呼喚與青冥草的指引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牽引著他。
他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撞入那片最深邃的黑暗。
一進入其中,壓力驟增。彷彿整個宇宙的惡意和悲傷都濃縮於此,瘋狂地擠壓著他的領域,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無數混亂的低語直接在他識海中炸響,不再是誘惑,而是最純粹的痛苦嘶嚎與絕望悲鳴。尋常修士至此,只怕頃刻間便會神智崩潰,肉身異化。
但荊青冥早已習慣。他面色冷峻,左眼黑蓮轉速加快,那些精神汙染如同泥牛入海,被迅速吞噬、分解,只留下最本源的記憶碎片,被他強大的神念過濾吸收。他看到了更多上古戰爭的片段,花仙先祖駕馭著滔天汙穢與敵人同歸於盡,看到了淨化派祖師那背叛的冷箭,也看到了一個溫柔而堅韌的身影,在最終時刻毅然決然地撲向爆發的汙染核心……
“母親……”一個模糊的稱謂在他心底浮現,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孺慕與急切。
青冥草的光芒愈發熾盛,幾乎要刺破周圍的濃稠黑暗。
終於,他衝破了最後一層汙穢屏障,眼前的景象讓他驟然止步。
這裡彷彿是“萬界傷口”的一個節點核心,汙穢不再狂暴,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秩序”。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巨大組織在虛空中交織,構成一個巨大的巢穴。巢穴中央,一團柔和卻無比黯淡的白色光暈靜靜懸浮著。
光暈之中,隱約可見一個女子的虛影。她身形窈窕,穿著古樸的、繡有繁複花草紋路的長裙,但她的面容模糊不清,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彷彿隨時都會消散。更令人心悸的是,無數暗紅色的、如同根鬚般的絲線從周圍的血管巢穴中伸出,深深扎入她的虛影之中,似乎正在不斷汲取著她的力量,又或是……將某種東西灌輸給她。
她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卻又與整個“萬界傷口”、與那龐大無比的“穢母”本源緊密相連,不分彼此。
荊青冥手中的青冥草猛地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雀躍地、悲傷地環繞著那團白色光暈飛舞,灑下點點瑩綠的光塵,似乎想要滋潤那乾涸的殘魂。
光暈中的女子虛影輕輕顫動了一下,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萬古時空,落在了荊青冥身上。
那目光,蘊含著無盡的疲憊、難以言喻的悲傷,但在最深處,卻有一絲微弱到極點的欣慰與……愧疚。
“……終於……來了……”
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捕捉的精神波動,如同風中殘燭,傳入荊青冥的識海。這波動虛弱不堪,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直接撼動了他的心防。
荊青冥周身那冷硬強大的氣息不由自主地收斂了,他一步步走上前,黑蓮領域小心地隔絕開那些試圖阻攔的暗紅根鬚,卻並未摧毀它們——他感覺到,這些根鬚既是束縛,也是一種畸形的維繫,一旦徹底斬斷,這縷殘魂或許立刻就會消散。
他停在光暈前,看著那虛幻的面容,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我來了。”
“……我的孩子……青冥……”殘魂的精神波動斷斷續續,每一次傳遞都顯得無比吃力,“以這種方式……相見……真是……抱歉……”
荊青冥沉默著,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指尖繚繞著一絲純淨的白焰,小心翼翼地靠近,試圖灼燒那些暗紅的根鬚,卻發現它們與殘魂的連線遠比想象更深,強行淨化只會加速她的消散。
“沒用的……”殘魂感知到他的動作,傳遞來一絲阻止的意味,“我……已與它……部分融合……這是……代價……”
“究竟發生了甚麼?”荊青冥收回了手,聲音低沉,“他們都說……您當年是為了封印汙染源而隕落。”
“封印?呵……是啊……是封印……”殘魂的波動中帶上了一絲苦澀與嘲諷,但那嘲諷並非針對荊青冥,“但並非……他們所說的那樣……”
她似乎積蓄著力量,停頓了許久,周圍的汙穢能量都隨著她的沉默而減緩了流動。
“花仙一族……自古便與‘生機’相伴……但我們守護的……並非純粹的生機……而是‘平衡’。”她的聲音稍微連貫了一些,彷彿回憶起了最重要的使命,“宇宙有生必有滅,有淨必有穢……真正的平衡……在於接納與轉化……而非……滅絕……”
“但總有人……無法接受這一點。當年的‘淨化之主’……他恐懼一切不受控制的力量……尤其是……我們一族所能溝通引導的……那些來自世界暗面的‘穢能’……”
荊青冥靜靜地聽著,他知道,自己即將觸碰到歷史掩蓋下的真相核心。
“那場所謂的‘淨化之戰’……實則是……一場背叛與屠殺。”殘魂的波動劇烈起伏,顯示出極大的情緒波動,周圍的暗紅根鬚也隨之繃緊,讓她顯得更加痛苦。
“淨化之主……他暗中研究了一種禁忌陣法……並非為了封印,而是為了……抽乾!抽乾整個花仙祖地的生機,煉化為最純粹的‘淨源之力’,用以實現他絕對掌控、絕對純淨的妄想!”
荊青冥瞳孔驟縮,他想起了自己“生機掠奪”的能力,與這描述何其相似!只不過,他掠奪的往往是敵人的生機,而那位祖師,卻是抽乾了整個族群的根基!
“祖地生機被強行抽離……導致了最可怕的反噬……”殘魂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失去了生機平衡的壓制……積攢了無數紀元的‘穢能’徹底失控爆發……形成了最初的‘萬界傷口’……蔓延開來,吞噬萬物……”
“所以,汙染……是因此而生?”荊青冥問道。
“不……穢能本就存在,是宇宙的一部分……如同陰影之於光明。”殘魂糾正道,“我們的血脈,本可以引導它,溫和地釋放它,融入世界的迴圈……但淨化之主的瘋狂行為,打破了平衡,使得溫和的‘穢能’變成了狂暴無序、充滿怨念的‘汙染’……它現在……是失控的傷口,是世界的悲鳴……”
她緩了緩,繼續道:“當時……我已重傷……無力阻止汙染的擴散……若要徹底毀滅它,除非將整個祖地乃至周邊星域徹底湮滅……但那會帶來更大的創傷……而且,穢能本身並無錯……”
“於是……您選擇了……”荊青冥看著與她融合的巢穴,心中已然明瞭。
“我……燃燒了最後的血脈與魂源……主動融入了爆發的汙染核心……試圖以自身為容器,重新引導它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我成功了……一部分……我減緩了它的擴散,延緩了宇宙被徹底侵蝕的時間……我也失敗了……我的意識與這龐大的、充滿怨念的本源逐漸融合……變成了它們的一部分……變成了它們感知中的‘母體’……也就是……外界所稱的‘穢母’……”
荊青冥震撼無言。原來,令人聞風喪膽的“穢母”,其核心竟是母親甘願自我犧牲後,與失控汙染結合形成的悲壯存在!
“那……系統?”荊青冥問出了另一個困惑。
“……是我分離出的……最後一縷清醒的魂源碎片……蘊含著花仙血脈最本質的傳承和……我對‘平衡’的感悟……我將其送出……希望它能找到倖存的族人……指引他……走上真正的‘護花人’之路……學會……如何與這股力量共存……而非恐懼或濫用……”殘魂的波動充滿了歉意,“它選擇了你……我的孩子……讓你揹負了這一切……經歷了那麼多痛苦……”
荊青冥默然。原來,那改變他命運的系統,竟是母親最後的饋贈與佈局。它引導他吸收汙染,並非讓他成為汙染的奴隸,而是讓他學會掌控,理解生與滅、淨與穢的平衡。
“那您……現在……”他看著母親那與汙染深度融合、幾乎無法分離的殘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他一路奮戰,登頂巔峰,終於找到了源頭,面對的卻是這樣一個局面。
“我……已是它,它已是我……部分融合,不可逆轉……”殘魂傳遞來深深的疲憊,“我的清醒時刻……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只能感受到無盡的痛苦與混亂……以及……它吞噬萬物的本能……”
她艱難地抬起虛幻的手,似乎想要觸控那株環繞她飛舞的青冥草,卻無法做到。
“孩子……你走到了這裡……證明你已經……真正理解了力量……超越了單純的復仇……看到了……更廣闊的格局……”她的波動中帶著無比的欣慰和驕傲,但隨即被巨大的緊迫感取代。
“聽著……‘寂滅之心’……已經甦醒……它就在這傷口的最底層……那是淨化之主留下的……最終後手……也是他偏執的終極體現……它要……徹底的‘無’……要將一切……歸於奇點……完成他未能完成的……絕對淨化……”
“必須……阻止它……否則……所有掙扎……所有犧牲……都將失去意義……”
“如何阻止?”荊青冥追問,眼神銳利起來。這才是當前最大的威脅。
“找到……‘繁育之芽’的碎片……”殘魂的波動越來越弱,身影也更加虛幻,“那是……與‘寂滅之心’同源而生的……平衡之物……象徵著……輪迴與新生……它們散落在……即將被寂滅吞噬的……位面……”
“集齊它們……你的權柄……才能……真正圓滿……才能……對抗……”
她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白色的光暈急劇閃爍,似乎最後的清醒即將被龐大的汙染意識吞沒。
“母親!”荊青冥忍不住上前一步。
那殘魂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傳遞來最後一段清晰的資訊,蘊含著無盡的囑託與……母愛:
“快……去……時間……不多了……”
“活下去……我的孩子……按照你的意志……去選擇……未來的路……”
“記住……真正的強大……是守護……而非毀滅……是理解……而非恐懼……”
白色的光暈徹底黯淡下去,那虛幻的身影沉入了暗紅色的巢穴深處,再也無法感知。只有那株青冥草,依舊執著地環繞飛舞,灑下悲涼的綠芒。
周圍的汙穢重新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湧動,那股悲傷的韻律似乎變得更加沉重。
荊青冥站在原地,久久不語。左眼黑蓮靜靜旋轉,白焰明滅不定。
他終於知曉了一切真相。系統的來源,母親的犧牲,汙染的起源,淨化的背叛,以及那懸於頭頂的、名為“寂滅”的終極威脅。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悲傷的淚水。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握緊了雙拳。
周身的氣息變得更加內斂,也更加深邃。那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整個“萬界傷口”的悲涼,以及一條無比清晰、必須由他走下去的道路。
他伸手,召回了那株依舊散發著微光的青冥草,緊緊握在手心。
“我會的。”
他轉身,黑蓮領域撕開汙穢,向著來路返回,步伐堅定,再無遲疑。
目標——尋找“繁育之芽”,阻止“寂滅之心”!
周圍的汙穢能量似乎感知到了核心處發生的變化,變得更加躁動不安。那些暗紅色的血管狀組織微微搏動,傳遞來一種混亂而排斥的意念,試圖將荊青冥這個“異物”排擠出去。但荊青冥周身繚繞的生滅權柄氣息,讓這些源於“穢母”本能的排斥顯得徒勞而微弱。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重歸沉寂、被暗紅根鬚徹底包裹的巢穴核心,母親最後那充滿愧疚與期冀的眼神彷彿仍在眼前。
沒有更多的時間沉湎於這短暫的重逢與殘酷的真相。正如母親所言,時間不多了。“寂滅之心”的搏動似乎透過無盡的汙穢傳來,每一次無聲的震顫,都讓虛空變得更加“稀薄”,一種萬物走向終焉的寒意滲透靈魂。
他必須行動起來。
黑蓮領域全力運轉,不再是單純地吸收轉化,而是開始精準地解析周圍汙穢能量的流向與結構。母親殘魂與穢母本源的深度融合,雖然帶來了無盡的悲愴,卻也無形中讓荊青冥與這片“萬界傷口”產生了一種奇特的聯絡。他感覺自己彷彿能稍微“聽懂”這瀰漫宇宙的悲傷低語,能隱約感知到那些即將被“寂滅”徹底吞噬的位面所發出的、絕望的“哀鳴”。
這其中,有幾處“哀鳴”格外尖銳,並且帶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與他手中青冥草,與他血脈深處剛剛甦醒的某些印記產生共鳴的奇特波動。
“繁育之芽……”荊青冥喃喃自語,目光銳利如刀,穿透重重汙穢,鎖定了遙遠虛空中幾個即將湮滅的光點。
那些,就是目標。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影,比來時更快、更決絕地朝著來路衝去。黑蓮領域在前方開闢道路,不再是粗暴地撕裂,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巧妙地引導、分流開汙穢能量,使得阻力大減。
歸途之中,他看到更多可怕的景象。一些較小的位面如同風中的殘燭,光芒迅速黯淡,其上的星辰、山河、乃至可能存在的文明,都在無聲無息中“蒸發”,化為最基礎的粒子流,被無形的力量拖拽著,流向傷口深處那“寂滅之心”所在。整個宇宙,正在加速走向熱寂。
這種景象,比任何邪魔屠戮都要令人心悸。那是規則層面的消亡,是存在意義的徹底抹除。
荊青冥的眼神越發冰冷,也越發堅定。
終於,他衝出了那片最濃稠的黑暗區域,重新回到了相對“開闊”的虛空。無間花庭建立的“虛空花庭”前哨站就在遠方,其散發出的微弱光暈在此刻看來,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頑強卻又脆弱。
他甚至能看到花庭外圍,枯榮軍結成的“萬枯長城”正在閃爍,抵禦著因“寂滅”加速而變得愈發狂暴的普通穢潮衝擊。
荊青冥深吸一口氣,速度再次暴漲,瞬間跨越漫長距離,出現在虛空花庭的防禦屏障之外。
“庭主!”
“是庭主回來了!”
“快開啟屏障!”
守衛的枯榮軍將士和花庭修士們看到他的身影,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呼喊,但隨即又被他身上那尚未完全收斂的、帶著無盡悲傷與肅殺的氣息所震懾。
荊青冥直接穿透屏障,落在花庭核心廣場。遺塵谷主和幾位核心長老立刻迎了上來,他們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和疲憊。
“青冥,情況如何?你深入傷口核心,可有所獲?”遺塵谷主急切地問道,他敏銳地感覺到荊青冥的氣息發生了某種深刻的變化,變得更加深沉,也更加……沉重。
荊青冥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從各個瀕危位面搶救出來的、驚魂未定的難民,看到他們眼中對未來的恐懼,也看到他們對這艘“方舟”的祈求。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株青冥草靜靜懸浮,散發著溫和而堅定的綠光。
“我見到了我的母親。”荊青冥的聲音平靜,卻如同驚雷在遺塵谷主等人心中炸響。
“她並非隕落,而是與汙染本源融合,化為了‘穢母’的核心意識,延緩了災難。”
簡單的幾句話,卻蘊含著石破天驚的資訊,讓遺塵谷主等人目瞪口呆,幾乎無法消化。
“汙染的起源,是上古淨化之主的背叛與掠奪,而非花仙之罪。”
“真正的威脅,是淨化之主留下的後手——‘寂滅之心’,它正在加速,要讓一切歸於虛無。”
“阻止它的唯一希望,是找到並集齊散落在即將湮滅位面中的‘繁育之芽’碎片。”
荊青冥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將他在傷口核心得知的真相簡潔明瞭地告知了花庭的最高層。
眾人陷入了極度的震驚與沉默之中。這顛覆了他們過往的所有認知,也讓他們明白了事態的嚴峻程度遠超想象。宇宙級的存亡危機,就壓了下來。
“我們需要立刻行動。”荊青冥打斷了沉默,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虛空深處,鎖定了那幾個哀鳴最尖銳的位面座標。
“谷主,你坐鎮花庭,維持防禦,穩定人心。枯榮軍隨我出征!”
“啟動所有星槎,最大負荷!目標——柯伊伯帶第七殘骸區,那裡的‘塔蘭託’位面即將徹底沉淪,我感知到那裡有第一塊碎片的氣息!”
他的命令清晰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悲傷已被壓下,此刻的他,是統御無間花庭的修羅庭主,是肩負起阻止宇宙終焉重任的執劍人。
“是!庭主!”
遺塵谷主率先反應過來,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立刻躬身領命。其他人也紛紛從震撼中驚醒,意識到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整個虛空花庭瞬間高效運轉起來。一艘艘經過改造、能夠短時間在汙穢虛空中航行的星槎亮起符文,枯榮軍將士沉默而迅速地登艦,他們眼中燃燒著對庭主的絕對信任以及赴死的覺悟。
荊青冥踏上為首的主星槎艦橋,回首望了一眼那在汙穢浪潮中搖曳的花庭,又彷彿能透過無盡虛空,看到那沉睡於傷口核心的母親。
然後,他轉回頭,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那一片正在加速暗淡的星域。
“出發。”
星槎艦隊化作一道道流光,義無反顧地衝向了死亡與希望並存的湮滅之地。
星槎艦隊在汙穢虛空中艱難航行,越是靠近目標位面,來自“寂滅之心”的拉扯力就越發強大。彷彿整個宇宙都在向那個最終的歸宿滑落,而他們是在逆流而上。
荊青冥獨立於主艦艦首,左眼黑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不斷解析、適應著周圍急劇惡化的規則環境。他手中緊握的青冥草,其上的光芒穩定地指向航線前方,那一點微弱的、屬於“繁育之芽”碎片的共鳴,是這死亡航路上唯一的信標。
透過觀測法陣,可以看到目標位面——“塔蘭託”的景象。它曾經是一個生機盎然的世界,如今卻已大半崩毀。星辰熄滅,大陸板塊碎裂,漂浮在虛無之中,被粘稠的汙穢能量和寂滅之力侵蝕,不斷化為齏粉。位面的晶壁千瘡百孔,如同一個漏氣的皮囊,正在快速乾癟下去。
位面內部,偶爾還能看到最後一點掙扎的閃光,或許是殘存的土著強者在絕望地抵抗,或許是文明最後的光芒正在熄滅。那種悲壯與絕望,透過遙遠的距離傳遞過來,令人窒息。
“庭主,前方規則紊亂度急劇升高,星槎護盾能量消耗加劇!預計最多隻能再支撐半個時辰!”負責操控星槎的將領焦急地彙報,額頭滿是汗水。虛空航行本就危險,在這種宇宙末日般的環境下,更是步步驚心。
“不必勉強支撐護盾。”荊青冥聲音冷靜,“收縮艦隊陣型,所有單位,進入我的領域範圍。”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氣息轟然爆發。
嗡——!
實質般的黑蓮領域以他為中心急速擴張,瞬間將整個星槎艦隊籠罩在內。領域之內,生滅輪轉的法則強行取代了外界混亂的規則。洶湧而來的汙穢能量和寂滅之力撞入領域,如同百川入海,被黑蓮瘋狂吞噬轉化,反而成為了維持領域運轉的養料。
星槎的護盾壓力驟減,甚至開始緩慢恢復。艦隊內的將士們震撼地看著這一幕,看著他們庭主以一己之力,在這片死亡的虛空中撐起了一片穩定的“淨土”。那黑髮飄揚、身影並不格外魁梧卻彷彿能支撐天地的背影,給予了他們無窮的信心和勇氣。
“全速前進!”荊青冥命令道,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那片正在加速毀滅的位面。
艦隊速度再次提升,如同利箭般射向塔蘭託位面一個即將徹底崩潰的缺口。
就在艦隊即將衝入位面的瞬間,異變陡生!
嗚嗷——!
一聲非人非獸、充滿了純粹毀滅慾望的咆哮從位面缺口內傳來。緊接著,一頭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怪物猛地鑽了出來!
它並非常見的汙穢源獸,其身軀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敗質感,彷彿是由凝固的寂滅之力本身構成,形態不斷扭曲變化,沒有固定的五官,只有一張不斷開合、吞噬著一切光熱的巨口。它所過之處,連汙穢能量都被它吸入體內,轉化為更純粹的虛無。
“是寂滅獸!由寂滅之心力量直接催化出的怪物!”有見識廣博的長老驚駭道,“它竟然出現在這裡守衛!”
這頭寂滅獸顯然感知到了荊青冥艦隊,尤其是荊青冥身上那與“寂滅”截然相反的、蓬勃的“生滅”氣息,將它視為最大的威脅和……美味。它發出貪婪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直接碾壓過來,巨口張開,就要將整個艦隊連同黑蓮領域一口吞下!
“庭主小心!”
荊青冥眼神一冷,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枯木成兵!”
“萬枯聽令!”
他低喝一聲,領域之內,那由千具魔化屍骸煉化而成的枯木軍團瞬間凝聚顯現。它們經過無數次戰鬥和荊青冥力量的滋養,早已非同往昔,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金色的金屬光澤,關節處纏繞著妖異的毒藤,眼窩中燃燒著冰冷的靈魂之火。
面對撲來的寂滅巨獸,枯木軍團無聲咆哮,陣列森嚴,同時舉起了由最堅硬枯木與魔骨凝聚而成的巨盾和長矛。
轟!!!
寂滅獸狠狠撞在枯木軍團的聯合防禦陣線上,爆發出恐怖的衝擊波。枯木衛們寸步不退,暗金色的身軀上符文爆亮,硬生生扛住了這足以撞碎星辰的衝擊。但它們體表也迅速覆蓋上了一層灰敗的色澤,那是寂滅之力在侵蝕它們的生機結構。
“毒花索命!”
荊青冥指尖彈動,領域內妖豔的毒花瘋狂生長,如同無數觸手般纏繞向寂滅獸。劇毒、腐蝕、精神攻擊……種種負面能量傾瀉而出。
然而,寂滅獸對此近乎免疫。它本就是虛無與毀滅的化身,這些基於“存在”的攻擊,對它效果甚微。毒花纏繞上去,反而被它體表的寂滅之力迅速“凋零”,化為飛灰。
“尋常手段無效麼……”荊青冥眉頭微皺,隨即左眼黑蓮光芒大盛,“那就……直接掠奪!”
他放棄了所有花哨的技巧,右手五指張開,對準那龐大的寂滅獸,掌心彷彿出現了一個微型的黑洞。
“生機掠奪……極致逆轉!”
這一次,他掠奪的不是生機,而是……“寂滅”本身!
那龐大寂滅獸猛地一顫,發出痛苦的嘶鳴。它感覺到構成它存在的、那種純粹的“終結”之力,正在被強行從它體內抽離!它那半透明的灰敗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不穩定!
掠奪寂滅之力,這瘋狂的行為也就只有身負生滅權柄、又擁有汙染吸收系統的荊青冥敢做、能做!
龐大的、冰冷死寂的能量湧入荊青冥體內,左眼黑蓮瘋狂運轉,白焰劇烈跳動,艱難地將其轉化、平衡。這股力量太過純粹和極端,即便以荊青冥如今的掌控力,也感到經脈隱隱作痛,神魂受到衝擊。
但他硬生生承受了下來!
那寂滅獸在淒厲的哀嚎中,身軀不斷縮小,最終徹底崩散,化為一股精純卻無比危險的灰敗氣流,被荊青冥完全吸入體內。
虛空暫時恢復了平靜。
艦隊眾人鴉雀無聲,都被庭主這霸道無比的手段震撼得說不出話。那可是寂滅獸啊!
荊青冥緩緩吐出一口帶著寒氣的濁氣,左眼中的白焰似乎更加凝練了一絲。他感受著體內多出來的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眼神閃爍。
“走!”
他率先衝入了塔蘭託位面的缺口,艦隊緊隨其後。
進入位面內部,景象更是慘不忍睹。天地傾覆,規則崩壞,死亡的氣息濃郁得化不開。大地乾裂,海洋枯竭,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微弱的生命氣息在掙扎。
青冥草的指引變得清晰起來。
荊青冥循著感應,無視了沿途的險阻和偶爾冒出的、被寂滅侵蝕的怪物,直接衝向位面核心的一片巨大廢墟——那裡似乎是這個文明最後的祭壇或者聖地。
在祭壇中央,一枚約莫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如同最純淨翡翠般的碎片靜靜懸浮著,散發著柔和而頑強的翠綠光輝。它周圍一小片區域,規則竟然保持著奇異的穩定,抵擋著外界的侵蝕,但範圍正在不斷縮小。
這就是“繁育之芽”的碎片!
荊青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那碎片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碎片的瞬間——
嗡!
碎片猛地爆發出強烈的光芒,一道虛幻的、由無數細密根鬚和嫩葉構成的屏障驟然出現,擋住了他的手。一股溫和卻異常堅韌的排斥力傳來,彷彿在審視著他,審視著他是否有資格觸碰這代表“新生”的聖物。
荊青冥能感覺到,這屏障並非惡意,更像是一種本能的保護機制。
他心念微動,沒有再強行突破,而是緩緩釋放出自身的氣息。那融合了花仙血脈、生滅權柄、以及剛剛吸收的寂滅之力的獨特氣息,同時,他手中的青冥草也輕輕搖曳,散發出同源的光芒。
彷彿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和那株作為“鑰匙”的青冥草,屏障上的根鬚溫柔地拂過他的指尖,然後如同潮水般退去。
荊青冥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那枚溫潤的碎片。
就在接觸的一剎那!
轟!!!
龐大的、充滿生機的資訊流湧入他的腦海!那是關於生命、成長、輪迴、創造的古老法則和感悟!他左眼的白焰瞬間暴漲,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純淨,與黑蓮形成了更加完美的平衡。
他手中的碎片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的掌心,最終停留在他的左眼深處,與那黑蓮白焰緩緩交融,形成了一個更加複雜、更加玄奧的圖案——一株幼苗託著黑蓮,蓮心白焰燃燒的虛影。
第一塊“繁育之芽”碎片,回收成功!
幾乎在碎片融入的同時,塔蘭託位面失去了這最後的支撐,崩潰的速度驟然加快,巨大的空間裂縫開始吞噬一切。
“撤!”
荊青冥毫不留戀,領域捲起艦隊,瞬間衝出了這個即將徹底湮滅的位面。
回頭望去,塔蘭託位面發出了最後一點光芒,然後徹底塌陷、消失,被虛無吞噬。
荊青冥屹立於虛空,感受著左眼新增的力量和腦海中浩瀚的生機法則,目光投向了下一個傳來哀鳴與共鳴的座標。
他的旅程,才剛剛開始。母親的囑託,宇宙的存亡,繫於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