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不再是熟悉的漆黑幕布,點綴著遙遠星辰。穿過那扇以青冥草為鑰、耗盡枯榮軍大半心力才勉強撐開的巨大星門後,荊青冥與他麾下的精銳所踏入的,是一片無法用常理形容的界域。
粘稠,壓抑,光怪陸離。
空氣(如果還能稱之為空氣的話)中瀰漫著一種甜膩與腐敗交織的詭異氣息,吸入肺腑,帶著輕微的灼痛感,卻又奇異地引動著荊青冥血脈深處某種沉寂的力量微微雀躍。腳下並非堅實的土地,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微微搏動著的柔軟“肉毯”,延伸至視野盡頭,無數粗壯或纖細的、類似血管或藤蔓的脈絡在其下隱約起伏,輸送著未知的能量。
天空低垂,沒有日月,只有一團不斷蠕動、變幻形狀的巨大肉瘤狀星雲,投下昏沉而汙濁的暗粉色光暈,將一切染上不祥的色彩。遠處,扭曲怪異的陰影矗立,似是而非地模仿著山巒與森林的形態,仔細看去,卻是由無數糾纏的骨質、筋膜和不斷滲漏粘液的器官狀結構堆疊而成。
死寂,是這裡的主旋律。但那死寂之下,又彷彿有億萬種細微到極致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蠕動、咀嚼、滴答聲,匯聚成一種足以逼瘋常人的背景低語。
“穩住心神!”荊青冥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裹挾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黑蓮氣息,蕩過身後略顯躁動的枯榮軍士。
這些軍士皆是無間花境中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本身對汙染就有相當的抗性,加之修行了荊青冥改良後偏向掌控而非排斥的《枯榮道典》殘篇,實力最弱者也有金丹中期。但此刻,踏入這片完全超乎想象、彷彿一切常識都被顛覆的詭異祖地,依舊感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不適。
聽到荊青冥的聲音,感受到那縷雖淡卻至高無上的氣息,眾人立刻強行壓下心中的翻騰,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迅速結成戰陣,枯木與毒花的虛影在陣勢中隱現,對抗著外界無孔不入的侵蝕。
荊青冥立於陣前,黑袍在無形汙穢之風中獵獵作響。他左眼深處,那枚已凝實無比、花蕊躍動純淨白焰的黑蓮緩緩旋轉,冰冷地審視著這片陌生而危險的天地。
這裡的汙染濃度,遠超他以往見過的任何地方,甚至比天火遺蹟核心那邪神殘肢散發的還要濃郁精純百倍!但奇怪的是,這種汙染並未帶著純粹的毀滅與惡意,反而……混合著一種古老的、沉重的、近乎悲愴的哀傷。
“陛下,此地規則詭異,靈識探查範圍被極大壓制,能量流轉也……”身旁,遺塵谷主,如今的無間花境副城主凝聲開口。他半汙染化的身軀在這裡似乎適應得更好些,但臉色依舊凝重。
“嗯。”荊青冥淡淡應了一聲。他早已察覺,在這裡,他無往不利、甚至能短暫對抗化神修士的黑蓮領域,也被壓縮到了周身不足十丈,且運轉起來滯澀了許多,彷彿這片天地本身在排斥他這種“外來”的掌控力。反倒是體內《枯榮道典》功法的運轉,變得異常活躍,尤其是代表“掠奪”、“寂滅”的那一部分。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白焰黑蓮的本源之力逸出,輕輕觸碰了一下腳下搏動的肉毯。
嗤——
輕微的灼燒聲響起,肉毯被觸碰的地方立刻焦黑、萎縮,但很快,周圍更多的肉毯組織蠕動過來,迅速填補了那點損傷,甚至試圖纏繞上那縷力量,將其同化吸收。
荊青冥收回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方向。”他吐出兩個字。
一名專修感知術法的軍士立刻上前,雙手結印,一枚由枯葉與毒瓣組成的羅盤虛影在他身前浮現,指標瘋狂轉動片刻,最終顫巍巍地指向一個方向——那是一片由無數巨大、慘白、如同巨人肋骨的彎曲結構組成的“森林”,森林深處,隱約傳來更濃郁的、讓他血脈悸動的氣息。
“前進,保持警戒。”
枯榮軍陣開始在這片詭異的大地上移動,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柔軟搏動的肉毯上,發出令人不適的噗嗤聲。四周那些扭曲的“山林”靜默地矗立著,彷彿沉睡的怪物。
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除了環境帶來的心理壓力,並未遇到任何實質性的危險。一些軍士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嗤嗤嗤!
眾人腳下的肉毯突然劇烈蠕動,數十條沾滿粘液、頂端裂開菊花般口器、佈滿細密利齒的暗紅觸手猛地彈射而出,閃電般卷向陣型邊緣的幾名軍士!
“御!”帶隊將領厲喝。
陣勢光華一閃,枯木虛影拔地而起,試圖格擋。然而那些觸手異常靈活,且蘊含著驚人的腐蝕之力,枯木虛影與之接觸,竟迅速發黑、軟化,被其輕易絞碎!
眼看那幾名軍士就要被觸手纏住——
嗡!
一道淡漠的黑色漣漪以荊青冥為中心蕩開。
所有觸及到漣漪的觸手,瞬間僵直,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枯,最後咔嚓一聲碎裂成無數渣滓,灑落回肉毯之上。肉毯本身也以荊青冥為中心,大片大片地枯萎壞死,露出下方更深邃的黑暗。
攻擊戛然而止。剩餘的觸手如同受驚的蛇,猛地縮回肉毯之下,消失不見。
軍士們驚出一身冷汗,連忙重新穩固陣型,看向荊青冥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荊青冥面無表情,左眼中的黑蓮緩緩平息。剛才他只是動用了一絲極微小的吞噬之力,效果卻出乎意料的好。這裡的汙染造物,似乎對他的力量格外“敏感”。
“繼續走。”
又前行了一段距離,那片巨大的“骨林”已近在眼前。空氣中的悲愴哀傷之感愈發濃郁,甚至開始直接影響人的情緒。一些心志稍弱的軍士眼眶開始發紅,莫名湧起一股想要哭泣的衝動。
荊青冥左眼的白焰微微跳動,將侵入己身的負面情緒悄然淨化。
終於,他們穿過了最外圍那巨大如拱門般的肋骨。眼前的景象,讓所有身經百戰的枯榮軍士,包括見多識廣的遺塵谷主,都瞬間僵立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臉上血色盡褪,被無法形容的震驚與駭然所吞沒。
就連荊青冥,那萬年冰封般的臉上,眼角也控制不住地猛地抽搐了一下。
眼前,根本不是甚麼森林。
那是一片……“花”的墳場!
無數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樹木”,矗立在這片廣闊無垠的肉毯大地之上。但它們並非真正的樹木,而是由無數扭曲、痛苦、融合在一起的血肉之軀堆疊、纏繞、異化而成!
這些“樹”的樹幹,是由一具具具體而微、卻明顯屬於不同種族、不同形態的人形或類人形生物軀體強行擠壓、融合而成。他們的四肢以詭異的角度伸展著,化作了枝杈,手指腳趾扭曲分叉,變成更細小的枝條。他們的頭顱大多仰望著那昏沉的粉紅天空,面部定格在無盡的痛苦與哀嚎之中,眼眶、口鼻中不斷滲出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沿著“樹幹”緩緩流淌,如同血淚。
而在這些由血肉屍骸構成的枝杈上,並非生長著樹葉,而是開滿了一朵朵極其巨大、妖異、色澤豔麗到令人心寒的“花”!
這些花朵形態各異,有的如同放大了千倍的曼珠沙華,花瓣猩紅欲滴,邊緣卻呈現出腐爛的灰黑色;有的如同巨大的複眼,由無數細小蠕動的眼珠拼合而成,冰冷地注視著闖入者;有的則像是不斷開合、利齒環布的嘴,發出無聲的嘶鳴;有的則流淌著七彩的、散發致幻芬芳的蜜露,其下方堆積著無數被誘惑而來、最終被消化殆盡的枯骨……
每一朵花,都在微微搖曳,每一寸血肉,都在微微搏動。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片“生機勃勃”卻又死寂絕望到極致的恐怖林海!
濃郁到化不開的悲傷、痛苦、怨念與絕望,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這片無邊無際的血肉花林中瀰漫出來,衝擊著每一個人的心神。
“呃……”一名軍士再也忍不住,彎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卻甚麼也吐不出,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這……這裡到底是……”遺塵谷主聲音乾澀發顫,他一生研究汙染,見過無數慘狀,卻從未想象過如此地獄般的景象。
荊青冥死死盯著最近的一棵血肉花樹。他的目光穿透那層層疊疊的痛苦面孔,落在那樹幹核心處。那裡,隱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他血脈共鳴的力量波動……
那是……純淨的花仙之力!儘管已被汙染扭曲得面目全非,但那本源,絕不會錯!
這些……這些曾經都是他的同族?!是上古時期遷徙至此的花仙先祖?!
他們不是隕落了,不是戰死了……而是被汙染徹底異化,變成了這片土地上永恆痛苦、不斷生長、綻放著絕望之花的……養料?!
轟隆!!!
彷彿是被闖入者的氣息驚動,又彷彿是感受到了荊青冥身上那同源卻帶著淨化與吞噬氣息的力量,整片血肉花林,突然間……活了!
億萬朵妖異之花同時劇烈搖曳,無數張痛苦的面孔扭曲蠕動,發出無聲卻直抵靈魂深處的尖嘯!那尖嘯並非聲音,而是純粹的精神衝擊,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識海!
“啊——!”
枯榮軍陣中,頓時響起一片慘嚎。超過三分之一的軍士抱頭倒地,七竅之中滲出鮮血,身體劇烈抽搐,眼神瞬間渙散,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精神衝擊直接摧毀了神智!陣型瞬間大亂。
即便是那些修為較高、心智堅韌者,也無不臉色煞白,頭痛欲裂,勉強支撐著才沒有崩潰。遺塵谷主悶哼一聲,半汙染化的身軀上浮現出無數扭曲的符文,艱難抵抗著。
唯有荊青冥,矗立在精神風暴的中心,身形紋絲不動。他左眼中的黑蓮驟然爆發出璀璨幽光,白焰在花蕊瘋狂躍動,一道凝實的、半黑半白的領域力場強行撐開十丈,將大部分精神衝擊隔絕在外。領域邊緣與那無形的衝擊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但他的臉色,卻比剛才更加冰寒。那冰寒之下,是翻湧的、幾乎要壓制不住的滔天怒意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這些……就是系統(母魂碎片)指引他回來的地方?這就是花仙一族所謂的“祖地”?
變成這般……模樣?!
“穩住!神魂守護法印!”遺塵谷主強忍著劇痛,嘶聲大吼。殘存的軍士們終於反應過來,紛紛掐訣,或祭出法寶,各色光華亮起,艱難地組成一道脆弱的神魂防線。
然而,攻擊遠未結束。
嗖嗖嗖嗖!
血肉花林中,那些原本緩緩流淌的暗紅色“血淚”驟然激射而出,化作漫天血紅色的毒雨,鋪天蓋地般砸落!每一滴“雨水”都蘊含著強烈的腐蝕性與精神汙染,落在地上,肉毯被蝕出滋滋白煙;落在護體靈光上,靈光迅速黯淡、消融。
更可怕的是,那些巨大的、妖豔的花朵,開始了它們的攻擊!
曼珠沙華般的巨花噴吐出猩紅色的花粉霧瘴,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微微扭曲,吸入一絲便令人幻象叢生,神魂顛倒;複眼狀的花朵,那無數細小眼珠同時聚焦,射出灰白色的石化光線,一名軍士躲閃不及,被光線掃中手臂,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生機,化為灰白色的岩石,並且蔓延速度極快;利齒巨花則猛地伸長花莖,如同巨大的觸手怪,張開佈滿利齒的花盤,噬咬向陣型!
枯木衛士咆哮著迎上,與那些噬咬而來的巨花纏鬥在一起,枯枝與利齒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毒花索命形成的毒藤瘋狂抽打、纏繞,與那些花粉霧瘴、石化光線相互侵蝕、抵消。
整個枯榮軍陣,瞬間陷入了苦戰!每時每刻都有軍士被石化、被吞噬、被毒瘴侵蝕發狂、被精神衝擊摧毀識海。慘叫聲、法術爆裂聲、血肉被撕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血肉花林,此刻徹底露出了它猙獰恐怖的獠牙,要將這些膽敢驚擾它們永恆痛苦的不速之客,徹底留在這裡,化為新的養料!
荊青冥站在原地,沒有第一時間出手。他冰冷的視線掃過整個戰場,掃過那些不斷倒下、被異化的軍士,掃過那無數痛苦哀嚎的同族面孔,掃過那妖豔絕望的罪惡之花。
左眼深處,黑蓮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白焰跳動得越發劇烈。
他能感覺到,這片花林的核心,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那東西的氣息,強大、古老、充滿了怨毒與悲傷,卻又與他血脈同源。
同時,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這片無盡的肉毯大地,正在透過那些脈絡,將龐大的能量輸送向花林深處,支撐著這些怪物的攻擊。
必須先斷其根!
荊青冥終於動了。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間消失原地,下一刻已出現在軍陣之外,直面那洶湧而來的攻擊洪流。
他無視了漫天血雨,無視了惑心花粉,無視了石化光線。所有攻擊在進入他周身十丈領域時,都被那黑白色的力場迅速吞噬、湮滅、轉化,反而補充著他自身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對著腳下那搏動不息的巨大肉毯,虛空一按。
“寂滅。”
嗡——!
一股無形卻磅礴浩瀚的寂滅之意,以他手掌為中心,如同水波般驟然擴散開來!
咔嚓嚓……滋滋……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以荊青冥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的肉毯大地,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與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癟、灰敗、枯萎!其下那些輸送能量的脈絡紛紛斷裂、壞死。彷彿一瞬間,這片區域被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與活力,化為徹底的死寂之地!
正在瘋狂攻擊的血肉花樹,動作猛地一滯。它們的力量來源被驟然切斷,那些妖豔的花朵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一些,攻擊也變得遲緩混亂。
枯榮軍壓力驟減,趁機穩住陣腳,發起反擊。
然而,荊青冥這一舉動,彷彿徹底激怒了這片花林。
轟!轟!轟!
大地劇烈震動,前方,三棵最為巨大、由無數龐大古獸與類人巨人屍骸融合而成的血肉花樹,猛地拔地而起!它們根系脫離肉毯,化作無數蠕動扭曲的觸足,支撐著龐大的身軀,如同三座血肉山嶽,朝著荊青冥碾壓而來!
它們的枝杈(那些扭曲的肢體)瘋狂揮舞,帶起撕裂空間的厲嘯;它們的花朵同時綻放,噴吐出更加濃郁的毒瘴、射出更粗壯的石化光柱、張開宛如深淵巨口般的花盤!
這三棵花樹巨怪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已然達到了元嬰後期的恐怖層次!而且它們的力量同源共生,聯手之下,威勢更是滔天!
荊青冥眼神一厲,不退反進。
他身影如鬼魅,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輕易避開了密集的攻擊洪流。瞬間欺近最左側的那棵花樹巨怪。
“掠奪。”
他並指如劍,指尖纏繞著極致的枯寂黑芒,輕輕點在那由無數古獸頭顱堆積而成的“樹幹”上。
嗡!
黑芒瞬間沒入。
那花樹巨怪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發出淒厲到極致的、非人般的靈魂尖嘯!它身上所有痛苦的面孔都扭曲到了極限,鮮豔的花朵急速枯萎凋零,龐大的生命力如同決堤江河,瘋狂湧入荊青冥體內!
幾乎只是一個呼吸間,這棵高達百丈的花樹巨怪,就徹底失去了所有色彩,變得灰白、脆弱,最後轟然倒塌,砸在枯萎的肉毯大地上,碎裂成無數齏粉!
荊青冥周身氣息微微一漲,左眼黑蓮的光芒越發幽深。他毫不停留,身影再閃,衝向第二棵。
另外兩棵花樹巨怪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攻擊更加瘋狂,無數觸手般的枝杈和能量光柱封鎖了他所有閃避空間。
荊青冥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左眼之中,那朵凝實的白焰黑蓮終於緩緩飛出,懸浮於他頭頂。
蓮瓣輕旋,黑白二色光華流轉。
“淨蝕。”
一道混合著純淨白焰與寂滅黑芒的光柱,自黑蓮中心暴射而出,瞬間貫穿了第二棵花樹巨怪的核心!
白焰焚燒著其中的怨念與汙染,黑芒吞噬著其磅礴的生命力。那巨怪瘋狂掙扎,卻無濟於事,身軀迅速消融、崩塌,最終也被化為飛灰。
第三棵巨怪見狀,那無數痛苦面孔上竟露出了擬人化的恐懼,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縮去,試圖逃回花林深處。
“留下。”
荊青冥語氣冰冷,右手虛空一抓。
無數漆黑的、帶著尖刺的毒藤自枯萎的肉毯大地破土而出,如同來自地獄的鎖鏈,瞬間將那巨怪龐大的身軀死死纏繞、勒緊!毒刺注入致命的枯榮劇毒,同時瘋狂掠奪其生機。
巨怪發出絕望的哀鳴,掙扎迅速減弱,最終也步了前兩棵的後塵,化為枯朽的塵埃。
轉眼間,三棵元嬰後期的花樹巨怪,被荊青冥以碾壓之勢輕易滅殺!
殘存的枯榮軍士看得心神激盪,幾乎忘了身處何地,眼中只剩下那道黑袍獵獵、宛如滅世魔神般的身影。
然而,荊青冥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輕鬆。他懸浮於半空,頭頂白焰黑蓮緩緩旋轉,目光冰冷地投向了花林的最深處。
在那裡,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悲傷的氣息,正在徹底甦醒。
整個血肉花林,億萬朵妖花,億萬張痛苦面孔,同時轉向那個方向,發出了更加虔誠、更加悲慟的……無聲哭泣。
彷彿在迎接它們的……王。
整片血肉花林都在悲鳴,那無聲的哭泣匯聚成浩蕩的精神洪流,不再是攻擊,而更像是一種……朝拜。億萬扭曲痛苦的意識,指向同一個方向——花林的最深處。
那裡,昏沉的粉紅色天光下,一棵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巨大的“樹”,正緩緩舒展它的“枝椏”。
它並非完全由血肉屍骸構成,儘管其基底依舊能看到無數糾纏融合的肢體,但它的主幹,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暗琥珀色質感,彷彿是由凝固的悲傷與時間本身鑄就。樹幹上,浮現著一張巨大無比、模糊扭曲、卻又能看出幾分柔美輪廓的女性面孔。那面孔雙眼緊閉,眉頭緊鎖,眼角不斷滲出大顆大顆暗琥珀色的、粘稠的“淚滴”,滾落下來,融入下方的肉毯大地,化作精純的汙染能量滋養整個花林。
而這棵巨樹的“樹冠”,則是由無數條巨大、柔軟、如同暗色琉璃般的觸鬚組成,每一條觸鬚的末端,都盛開著一朵直徑超過百丈的、極其複雜的、彷彿由無數光影和怨念交織而成的虛幻之花。這些花朵不斷變幻著形態,時而像破碎的星辰,時而像哭泣的眼眸,時而像張開的虛空裂口,散發出令人神魂都要凍結的極致寒意與威壓。
它的氣息,超越了元嬰,甚至超越了化神,達到了一個荊青冥目前無法準確衡量的層次!而且,這股力量與他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磅礴、也更加……絕望。
“母……樹……”遺塵谷主望著那棵巨樹,失聲喃喃,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恐懼,“傳說中滋養一族本源的生命母樹……竟然被汙染異化成了……這般模樣……”
那巨樹頂端,最為巨大的一朵虛幻之花緩緩轉向荊青冥的方向,花朵中心,光影蠕動,逐漸凝聚成一隻巨大、冰冷、毫無情感的豎瞳,死死地鎖定了他!
嗡!
荊青冥只覺得周身一沉,彷彿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了下來。他撐開的十丈領域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頭頂的白焰黑蓮瘋狂旋轉,黑白光華暴漲,才勉強抵住這股恐怖的威壓。
他身後的枯榮軍士更是不堪,除了遺塵谷主還能勉強站立,其餘人幾乎全部被這股威壓死死按倒在地,動彈不得,眼中充滿了絕望。
那豎瞳之中,沒有任何理智,只有無盡的混亂、痛苦、以及一種對同源生靈本能般的……憎惡與吞噬慾望!
“吼——!!!”
一聲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所有人靈魂深處的咆哮,從那隻豎瞳中爆發出來!
下一刻,巨樹母體那無數琉璃般的觸鬚猛地揮動,觸鬚末端的虛幻之花同時亮起!
咻咻咻咻——!
無數道灰黑色的、蘊含著寂滅、腐朽、以及強烈精神汙染的光束,如同暴雨般從天而降,覆蓋了荊青冥及其身後所有的枯榮軍!
每一道光束,都足以輕易滅殺元嬰初期的修士!
荊青冥眼神冰寒到了極致。他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黑蓮淨世域……開!”
他低喝一聲,頭頂的白焰黑蓮驟然爆開,化作一片方圓近五十丈的、凝實無比的黑白領域!領域之內,彷彿自成一方小天地,左邊是生機勃勃、白焰跳躍的淨土,右邊是萬物枯朽、黑芒流轉的死地,生死交界處混沌一片,演化枯榮輪迴之意。
轟轟轟轟!
無數寂滅光束轟擊在領域光罩之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光罩劇烈震盪,漣漪四起,領域內的黑白二氣瘋狂流轉消磨,竟是將那密集恐怖的攻擊大部分抵擋了下來!
但仍有少量光束穿透了領域的防禦,落向後方的枯榮軍。
“枯榮逆轉!”荊青冥左手掐訣,對著那些漏網的光束遙遙一指。
那些凌厲的灰黑光束,在接近枯榮軍上空時,竟彷彿經歷了時光加速,迅速變得黯淡、虛弱,最後甚至從中萌發出一絲微弱的、扭曲的生機,化為一蓬蓬無害的灰色塵埃飄散。
然而,抵擋下這一波攻擊,荊青冥的臉色也微微白了一分。同時維持如此大範圍的領域,並逆轉規則削弱攻擊,對他的消耗極大。
那母樹豎瞳似乎被激怒了。它巨大的樹幹上,那張模糊的女性面孔似乎更加痛苦,眼角溢位的琥珀色淚滴變成了汩汩流淌。
無數觸鬚再次揚起,這一次,所有虛幻之花中心都開始凝聚出一點極致的黑暗,那黑暗之中,蘊含著足以讓化神修士心驚肉跳的毀滅效能量!它在醞釀更恐怖的攻擊!
不能讓它繼續下去!
荊青冥眼中厲色一閃,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現時,已然穿透領域,來到了高空,與那母樹豎瞳遙遙相對。
他雙手結印,左眼中飛出的那朵本體黑蓮懸浮於身前,白焰與黑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交融。
“道典秘章……”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引動周身法則共鳴,“萬物……同悲!”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比之前母樹的精神衝擊更加純粹、更加深沉的悲愴意境,以荊青冥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棵母樹!
這不是攻擊,不是掠奪,而是……共鳴!是《枯榮道典》修煉到極高深處,觸及天地萬物寂滅輪迴真意後,才能引動的力量!
那母樹龐大無比的身軀,猛地一震!
它樹幹上那張痛苦女性面孔,緊閉的雙眼劇烈顫抖,彷彿要睜開。它豎瞳中凝聚的毀滅效能量驟然變得不穩定起來。它那無數揮動的觸鬚,動作變得遲緩、混亂。
它感受到了……來自荊青冥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它同源、卻更加冰冷、更加超然、彷彿承載了整個世界悲傷與寂滅的意境!
這種意境,深深觸動了它核心處那被汙染扭曲、卻依舊殘留的……屬於生命母樹的古老本能與記憶!
“嗚…………”
一聲遠比之前更加悠長、更加悲傷、充滿了無盡痛苦與迷茫的嗚咽聲,從母樹樹幹深處發出,迴盪在天地之間。那不再是充滿攻擊性的咆哮,反而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無盡黑暗中發出的無助哭泣。
它豎瞳中的毀滅效能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茫然與……掙扎。
億萬血肉花樹也隨之停止了攻擊,靜靜地矗立著,彷彿也在感受著那瀰漫天地的同悲之意,億萬張痛苦面孔上,那凝固的哀嚎似乎都淡了一絲,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悲傷。
荊青冥維持著印訣,臉色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出。施展“萬物同悲”對心神的消耗極大,幾乎不亞於強行催動黑蓮領域硬抗攻擊。
但他成功了。他暫時用這種同源的力量,安撫(或者說迷惑)住了這棵恐怖母樹的攻擊意識。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母樹那巨大的樹幹,掃過那張模糊的女性面孔,掃過那不斷溢位琥珀淚滴的雙眼。
他的靈識,在黑蓮與白焰的護持下,小心翼翼地穿透母樹外層那濃郁得化不開的汙染屏障,嘗試著觸碰其最核心的一點真靈。
轟!!!
一瞬間,無數混亂、破碎、卻無比強烈的畫面與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入荊青冥的識海!
……繁花似錦、仙光繚繞的瑰麗世界,巨大的、散發著溫暖光輝的母樹滋養著萬物,無數背生透明蝶翼、容貌絕美的花仙在樹下嬉戲、祈禱……(純淨、美好、生機勃勃)
……漆黑的裂口毫無徵兆地撕開天空,粘稠的、汙穢的、充滿毀滅氣息的洪流傾瀉而下,所觸之物,皆盡異化扭曲……(驚恐、絕望、毀滅)
……英勇的花仙戰士們沖天而起,施展絢爛強大的仙法,卻在那汙穢洪流中迅速被侵蝕、凋零……(悲壯、無力)
……母樹伸展枝椏,試圖庇護它的孩子,光輝的屏障卻在汙染衝擊下不斷黯淡、破碎……(悲傷、守護)
……最後的畫面,是母樹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一部分核心族人送離,自身則被無盡的汙穢徹底吞沒……那被吞沒的瞬間,核心處傳來的並非怨恨,而是無盡的、化不開的悲傷與……歉意?
……然後,便是永恆黑暗的痛苦、異化、迷失……意識在汙染中沉淪,身體與無數未能逃離的子民屍骸融合,化為了滋養這片絕望之地的養料,本能地吞噬著一切外來者,重複著永恆的悲泣……
“啊……!”荊青冥悶哼一聲,猛地切斷了靈識連線,身形晃了一下,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那些畫面蘊含的資訊量太大,蘊含的悲傷與絕望太過沉重,即便以他的意志,也感到一陣心神搖曳。
但他也終於明白了。
這片祖地,並非主動擁抱汙染,而是……一場災難的受害者!當年的花仙一族,幾乎是在瞬間就被這未知的、恐怖的汙染源頭擊垮、吞噬了。
而這棵母樹,它並非敵人,它是……被汙染扭曲異化的守護者,是這場災難中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它承受了最大的痛苦,化為了汙染源的工具,卻依舊殘留著一絲對族人的守護執念,只是這執念,已被汙染扭曲成了對一切生靈的憎惡與吞噬。
它……在哭。
為逝去的家園而哭,為死去的子民而哭,也為自身永恆的痛苦與迷失而哭。
那遍佈林海的億萬血肉花樹,那無數痛苦的面孔……都是它無法安息的子民!它們一同構成了這片哭泣的、絕望的……血肉花林!
荊青冥緩緩擦去嘴角的血跡,再抬頭看向那巨大的母樹和豎瞳時,眼神中的冰冷殺意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悲憫,有了然,更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沉重責任感。
汙染……並非單純的毀滅之力。它更像是一種……失控的、充滿惡意的“傷口”,侵蝕著一切。
而他的力量,白焰黑蓮,枯榮生死……或許……
就在這時,那母樹豎瞳之中的茫然與掙扎再次消退,那無盡的混亂與痛苦重新佔據上風。或許是荊青冥方才的探查刺激了它,或許是那絲清醒太過痛苦讓它本能排斥。
“吼!!!”
更加狂暴的怒吼再次響起!它那無數觸鬚再次瘋狂舞動,毀滅性的能量重新開始凝聚!
這一次,它的目標,死死鎖定了荊青冥!這個既讓它感到同源親近,又讓它感到致命威脅,還窺探了它痛苦記憶的……特殊存在!
荊青冥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眼中重新被冰寒覆蓋。
共鳴與安撫已經無效。剩下的,只有……吞噬,或者……淨化。
他緩緩抬起雙手,左手躍動起純淨的白焰,右手纏繞起寂滅的黑芒。
頭頂,白焰黑蓮緩緩落下,懸浮於他雙手之間,緩緩旋轉,生死二氣交織,引動周身法則轟鳴。
最終之戰,即將爆發。
而在他身後,殘存的枯榮軍士掙扎著爬起,重新結陣,儘管臉上帶著恐懼,眼神卻異常堅定,準備跟隨他們的王,進行這最後、也是最絕望的一搏。
無間花境的旗幟,絕不能倒在這片先祖的悲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