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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79章 百里草木枯

2025-11-01 作者:蕭逐夢

葬神淵口,無核祭壇。

汙穢的氣息濃稠得如同實質的膠水,粘稠、冰冷,帶著腐殖質和鐵鏽混合的腥甜,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試圖呼吸的生靈胸腔上。祭壇本身,由一種不知名的、彷彿被無數汙血浸透又風乾的暗紅色骨骼搭建而成,中心凹陷處,一枚拳頭大小、不斷搏動的“穢核”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幽綠光芒,那是這片死亡之地的力量源泉,也是培育“淨世白蓮”唯一的、也是至邪的溫床。

荊青冥站在祭壇邊緣,墨髮在汙穢的罡風中狂舞,衣袍獵獵作響。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左瞳深處那朵妖異的黑蓮緩緩旋轉,幽光吞吐不定,竭力對抗著穢核散發出的、足以瞬間將元嬰修士侵蝕成怪物的恐怖汙染。汗水混著不知是汙穢凝結的水珠,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腳下冰冷的骨殖上,發出“滋”的輕響,瞬間蒸發。

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那枚來之不易的“淨世白蓮”籽。蓮子通體潔白無瑕,溫潤如玉,散發著微弱卻純淨柔和的光暈,與周圍汙穢粘稠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黑暗中唯一的光點,卻又脆弱得令人心悸。

“父親…再等等…”荊青冥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決絕,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老花匠躺在花境深處、被微弱古陣延緩著汙染侵蝕、卻已形銷骨立、生機微弱的身影。那株陪伴了他整個童年的青冥草,此刻正靜靜躺在父親枕邊,彷彿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微弱聯絡。

他深吸一口氣,那汙穢的空氣如同刀片刮過肺腑,帶來一陣劇痛。左眼的黑蓮驟然加速旋轉,幽光大盛,強行在穢核恐怖的汙染力場中撐開一小片相對穩定的區域。

“以吾精血為引,枯榮輪轉,穢中生淨!”

荊青冥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磅礴生機與黑蓮淨化之力的心頭精血噴薄而出,精準地落在掌心那枚潔白的蓮子上。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寒冰,精血與蓮子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耳的聲響!純淨的白光與猩紅的精血劇烈交織、碰撞,蓮子劇烈震動起來,彷彿活物般貪婪地汲取著精血中蘊含的生命能量與荊青冥注入的枯榮之力。蓮子表面,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紋路,那純淨的光芒也隨之暴漲,竟短暫地壓制了穢核的幽綠邪光,將祭壇中心映照得一片聖潔。

然而,就在蓮子貪婪吸收精血、開始緩緩下沉,即將觸及穢核中心那最汙穢、也是唯一能催生它的能量源頭的剎那——

“孽障!休想得逞!”

一聲飽含滔天怒意與冰冷殺機的厲嘯,撕裂汙穢的罡風,如同九天驚雷般炸響!

一道煌煌如烈日般的金色劍光,裹挾著無堅不摧的鋒銳與淨化萬物的霸道意志,自葬神淵口上方悍然劈落!劍光未至,那股純粹的、帶著對一切“異端”無情抹殺意志的鋒銳劍氣,已讓荊青冥撐開的黑蓮領域劇烈震盪,邊緣處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林風!

他踏空而立,周身金光繚繞,如同降世的神只,只是那張俊朗非凡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殺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他的本命金劍“逐日”在他手中嗡鳴不止,劍尖直指祭壇上的荊青冥,劍光吞吐間,空間都為之扭曲。

“荊青冥!你這竊取邪力、褻瀆天道的怪物!竟敢妄圖以汙穢之地培育聖物,玷汙‘淨世白蓮’的純淨!今日,我便代天行誅,將你與這汙穢之源,一併抹去!”林風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充滿了正義凜然的宣判意味。他身後的虛空,隱隱浮現數道強大的氣息,是“淨化派”的死忠長老,他們佈下封鎖大陣,將整個葬神淵口徹底隔絕,顯然是要將荊青冥徹底困殺於此!

荊青冥猛地抬頭,左眼黑蓮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怒意。蓮子正處於下沉的關鍵時刻,精血被持續消耗,他此刻根本無法全力應對林風這蓄謀已久的致命一擊!強行中斷,蓮子必毀!父親最後的希望也將斷絕!

電光火石間,荊青冥做出了選擇。

他左手猛然下壓,將那顆吸收了大量精血、正綻放璀璨聖光的蓮子狠狠按向劇烈搏動的穢核中心!同時,他右臂抬起,並非迎向那煌煌金劍,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對準了祭壇之外——那廣闊無垠、被葬神淵汙穢氣息侵蝕了千萬年,卻依舊頑強地生長著無數奇形怪狀、生命力異常旺盛的“汙穢草木”的荒蕪之地!

“枯榮道典——生祭!”

一聲低沉而古老的吟誦,彷彿從血脈深處響起,又似來自遙遠的亙古。荊青冥右掌掌心,一個由純粹黑光構成的、極度複雜的符文瞬間浮現、放大,帶著吞噬一切生機的貪婪與無情,瞬間籠罩了方圓百里的汙穢大地!

轟隆隆——!

彷彿大地深處的心臟被狠狠攥住!那劈落的煌煌金劍“逐日”,帶著淨化萬物的威能,狠狠斬在荊青冥撐起的黑蓮領域之上!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爆發!金色與黑色的能量如同兩股決堤的洪流,瘋狂碰撞、撕扯!狂暴的衝擊波呈環形擴散,將祭壇周圍的汙穢氣息都短暫排開,露出下方森森白骨。荊青冥身軀劇震,嘴角溢位一縷暗金色的血絲,左眼黑蓮光芒驟然黯淡,領域邊緣瞬間崩碎了一大片!他硬生生用身體和領域,為掌下那顆即將與穢核融合的蓮子爭取了最關鍵的一瞬!

而就在領域破碎的剎那,荊青冥右掌按出的黑色符文,也徹底籠罩了百里荒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行扭曲、加速!

林風一擊未能竟全功,看到荊青冥硬抗一劍也要護住蓮子,眼中戾氣更盛,正欲催動更強大的劍訣。然而,他以及他身後那些淨化派長老臉上的殺意,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驚駭所取代!

他們看到了甚麼?

以汙核祭壇為中心,視線所及的荒蕪大地,正在發生一場無聲卻恐怖到極致的劇變!

那原本扭曲虯結、顏色詭異、散發著微弱汙穢氣息的灌木雜草,在黑色符文籠罩的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貪婪到極致的大手扼住了生命的咽喉!

首先是色彩。所有植株上那些或暗紫、或墨綠、或灰褐的枝葉莖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所有色彩,變得灰敗、枯黃。不是秋天那種帶著餘韻的黃,而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所有活力、所有本源的死寂之黃!

緊接著是形態。那些扭曲堅韌的枝條,失去了支撐,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的蛇,瞬間乾癟、萎縮、斷裂!堅韌的葉片捲曲、碎裂,化為齏粉!高大的怪異樹木,樹皮龜裂、剝落,露出內部同樣迅速乾枯朽爛的木質,龐大的樹冠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焚燒過,頃刻間化為漫天灰燼!

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常理!快得如同將百年的風華濃縮在彈指之間!

百里之內,所有的草木,無論高矮大小,無論品種形態,都在瘋狂地、無聲地枯萎!它們的生命力,連同那些經年累月積累在植株內部的微弱汙穢氣息,都被一股無法抗拒、源自規則層面的恐怖吸力強行剝離、抽走!

無數肉眼可見的、泛著微弱綠色、黃色、甚至夾雜著絲絲黑氣的生命光點,如同百川歸海,又如同被黑洞吞噬的光線,瘋狂地湧向祭壇上那個張開右掌的黑衣身影——荊青冥!

荊青冥的右臂,乃至他半邊身體,此刻都籠罩在一種濃郁到化不開的、蘊含著磅礴生機卻又死寂無比的枯黃光芒之中。他的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個無底洞,貪婪地吞噬著這百里大地獻祭而來的所有生機與能量。他按在蓮子上的左掌心,那金色的血脈紋路光芒暴漲,強行引導著這股掠奪而來的、海量的、混雜著草木生命本源與汙穢殘留的枯榮之力,注入那枚正與穢核接觸的蓮子之中!

蓮子劇烈震顫,其上的金光與聖潔白光混合,變得更加熾烈,甚至隱隱帶上了荊青冥枯榮之力的死寂枯黃!它下沉的速度驟然加快,與搏動穢核的距離,只剩毫厘!

“邪術!這是滅世邪術!”一名淨化派長老失聲尖叫,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他在抽乾大地生機!他在褻瀆萬物本源!”

林風瞳孔驟縮,心臟狂跳。他並非不識貨,相反,他更能感受到那股被荊青冥強行掠奪、凝聚的能量是何等恐怖與詭異!那絕非簡單的靈力,而是帶著天地萬物生命本源的“生”之力,卻又被強行轉化為了一種極致的“死”!這種力量層次,已經觸及了某種規則!一種他引以為傲的、鋒銳無匹的“金”之規則也無法完全理解、甚至隱隱感到被剋制的規則!

荊青冥此刻的氣息,在瘋狂吞噬這百里生機的過程中,以一種駭人聽聞的速度暴漲!元嬰後期的壁壘轟然破碎,瞬間衝入元嬰巔峰!甚至還在攀升,隱隱觸控到了那化神期才有的、引動天地之威的門檻!

更讓林風心神劇震的是,他手中的本命金劍“逐日”,在感受到那瀰漫天地的枯寂死意時,劍身上的金光,竟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黯淡!彷彿被無形的鏽蝕之力侵蝕,劍的鋒銳與不朽之意,受到了壓制!

“不可能!我的金之大道,無堅不摧,不朽不壞!怎會被這汙穢邪術影響!”林風心中怒吼,恐懼與憤怒交織,幾乎讓他瘋狂。他絕不允許荊青冥成功!絕不允許這個怪物掌握如此恐怖的力量!

“結‘誅邪戮魔劍陣’!不惜代價,鎮殺此獠!”林風暴喝,聲音因為極致的殺意而嘶啞。他身後數位長老立刻響應,各執法寶,磅礴的淨化靈力匯聚,與林風的“逐日”金劍呼應,瞬間在空中勾勒出一個覆蓋整個祭壇上空的、由無數金色劍氣構成的龐大陣圖!

陣圖旋轉,散發出毀天滅地的氣息,萬道劍芒鎖定荊青冥,蓄勢待發!

而祭壇上,荊青冥對頭頂那恐怖的劍陣似乎置若罔聞。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掌心的蓮子和右掌吞噬的百里生機上。他的臉色在枯黃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金紙色,那是精血與心神雙重透支的表現。

蓮子,終於觸碰到了那搏動的穢核!

“嗡——!!!”

無法形容的巨響,並非來自聲音,而是來自靈魂層面的劇烈震盪!

整個葬神淵口,整個百里枯地,乃至被大陣封鎖的空間,都為之狠狠一顫!

當蓮子觸碰到穢核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那枚承載著荊青冥精血、枯榮之力以及百里草木獻祭生機的蓮子,與那搏動著的、汙穢本源凝聚的核心,如同水火不容的死敵,又像命中註定要融合的陰陽兩極。

嗤啦——!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億萬汙穢生靈在油鍋中煎熬的劇烈腐蝕聲。穢核幽綠的邪光瘋狂閃爍、扭曲,試圖汙染、吞噬那枚純淨的蓮子。蓮子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不再是純粹的聖潔白,而是融合了荊青冥枯榮之力的枯金色,帶著一種霸道絕倫的淨化與掠奪意志!

兩種截然相反、都強大到極致的力量,在接觸點展開了最直接、最慘烈的湮滅與吞噬!

汙穢的黑氣如同無數扭曲的觸手,纏繞上蓮子,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而蓮子的枯金色光芒則像無形的火焰,焚盡汙穢,同時貪婪地汲取著穢核中蘊含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汙穢本源!

荊青冥的身體成了這場恐怖交鋒的媒介和戰場!

左臂連同半邊身體,瞬間被洶湧而來的、冰冷粘稠的汙穢本源淹沒!那感覺如同億萬根冰冷的毒針同時刺入骨髓,伴隨著無數充滿惡念、瘋狂、絕望的負面精神衝擊,狠狠撞向他的識海!左眼的黑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幽光吞吐到極致,化作一層堅韌的屏障死死護住識海核心,同時張開無形的“巨口”,瘋狂吞噬著衝入體內的汙穢能量,轉化為枯榮之力的一部分。

右臂則被海量的、來自百里草木的枯寂生機灌滿!這生機磅礴無比,卻帶著草木枯萎時的哀鳴與死寂,沉重得如同鉛汞,瘋狂沖刷著他的經脈、骨骼、血肉!強行吸收如此龐大的、未經煉化的異種能量,如同將整個沙漠的沙子瞬間灌入血管!經脈被撐得寸寸欲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痛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神經!

“呃啊——!”荊青冥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牙關緊咬,額頭上、手臂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條條虯結的毒龍,面板下血管凸起,呈現出枯黃色與暗金色交織的詭異光澤,彷彿隨時會爆裂開來。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兩股截然相反、又同樣恐怖的力量徹底撕裂!

頭頂,那由林風主導、數位淨化派長老合力催動的“誅邪戮魔劍陣”已然成型!萬道金光璀璨的劍氣,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每一道劍氣都蘊含著淨化邪魔、斬斷汙穢的恐怖意志,鎖定了荊青冥周身要害,避無可避!

劍雨降臨!

荊青冥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猛地抬頭,左眼黑蓮驟然收縮至針尖大小,又瞬間爆開!

“黑蓮——領域!”

嗡!

一層凝實無比、邊緣流淌著枯黃與幽黑交織光暈的領域,以他為中心驟然撐開!領域範圍比之前縮小了數倍,僅僅勉強覆蓋住整個祭壇,但凝實程度卻遠超以往!領域之內,空間彷彿被扭曲、凝滯,時間流速也發生了變化。那傾瀉而下的金色劍雨,在觸及領域的瞬間,竟被那枯寂死意與吞噬之力大幅削弱、遲滯!鋒銳無匹的劍氣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金光迅速黯淡,甚至有不少劍氣在相互碰撞中被那枯榮死意侵蝕,直接崩散!

然而,劍陣之力太過龐大!這是集合了數位元嬰期長老和林風這個半步化神的全力一擊!

嗤嗤嗤——!

無數被削弱的劍氣,依舊如同燒紅的烙鐵穿透薄冰,狠狠刺入黑蓮領域!領域劇烈震盪,發出刺耳的撕裂聲,光芒明滅不定。荊青冥的身體再次狂震,領域是他心神與力量的外延,每一次被劍氣穿透,都如同在他靈魂上狠狠剜了一刀!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溢位,染紅了衣襟。

更致命的是,維持領域,抵抗劍陣,需要龐大的心力與能量!這與他此刻正在進行的、吞噬穢核與催生白蓮的生死拉鋸,形成了無法調和的衝突!他的心神被拉扯到了極限,意識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給我碎!”林風看到荊青冥領域搖搖欲墜,眼中厲色一閃,雙手緊握“逐日”,體內磅礴的金系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劍陣!整個劍陣爆發出刺目的太陽真火般的光芒,威力陡增一倍!

轟隆!

黑蓮領域終於不堪重負,發出一聲哀鳴,如同碎裂的琉璃般,轟然炸開!

殘餘的、仍有強大殺傷力的金色劍氣,失去了領域的阻擋,再無顧忌,如同脫困的兇獸,咆哮著刺向祭壇中心的荊青冥!

此刻,荊青冥正處在最危險的狀態!蓮子與穢核的湮滅交鋒到了最關鍵時刻,他所有的力量都在維持這脆弱的平衡,身體幾乎無法移動分毫!面對這最後的絕殺劍雨,他看似只能引頸就戮!

林風眼中閃過一絲殘酷的快意。結束了!這個怪物,終究要死在他代表“正道”的劍下!

千鈞一髮!

荊青冥那佈滿血絲、卻燃燒著瘋狂意志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傾瀉而下的劍雨,嘴角卻扯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他沒有看劍,而是猛地低頭,看向那枚正在與穢核激烈交鋒的蓮子,以及自己那隻按在蓮子上、因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枯金光芒繚繞的左手。

“枯榮輪轉,生祭……續!”

他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天地敕令!

嗡!

那枚蓮子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它不再僅僅是抵抗穢核的汙染,反而主動將之前吸收的、來自百里草木的枯寂生機,連同荊青冥左掌不斷注入的枯榮本源,以及黑蓮領域破碎瞬間逸散出的龐大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反向灌入那搏動的穢核之中!

穢核劇烈膨脹、搏動,彷彿被強行注入了無法承受的能量!幽綠的光芒瞬間被枯金色壓制、覆蓋!

與此同時——

以祭壇為中心,那百里枯地,再次發生了更為恐怖的劇變!

之前被抽乾了所有草木生機,變得一片死寂、枯黃的大地,此刻……開始沙化!

不是普通的沙化,而是帶著枯榮道韻的、徹底的、終極的死亡!

土地的顏色迅速褪去,由枯黃變成慘白,再由慘白化為灰燼般的蒼灰!失去了所有植被根系固化的土壤,在汙穢罡風的吹拂下,寸寸崩解,如同被歲月之手瞬間抹去了千萬年積累的痕跡,化為最細碎、最無生機的塵埃!

咔…咔咔咔……

大地龜裂的聲音如同連綿的悶雷,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縫,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開去!裂縫之中,沒有絲毫水汽,只有死寂的灰白塵土簌簌落下!

百里之地,生機斷絕!草木盡枯!大地成沙!放眼望去,一片蒼茫灰白,如同生命禁區,唯有汙穢的氣息在這片死地之上更為濃郁地瀰漫!

這片土地,被荊青冥的枯榮道典,徹底獻祭!其最後殘存的地脈之力、土壤中蘊含的微弱生機、乃至這片土地本身的“存在”概念,都被強行剝奪、轉化,化作了支撐蓮子與穢核對抗、以及對抗林風劍陣的終極能量!

這股力量,比之前的草木生機更為沉重、更為原始、更為接近“枯榮”中“枯”的終極真意!

這股力量順著荊青冥與這片大地的無形聯絡,瘋狂湧入他即將崩潰的身體!

“噗——!”

荊青冥狂噴出一大口鮮血,那血液不再是暗金,而是呈現出一種近乎墨色的黑紅,落在地上,瞬間將骨殖腐蝕出一個深坑!他的身體面板寸寸開裂,露出下面同樣在枯榮之力沖刷下不斷崩壞又勉強重組的內裡,彷彿一件即將徹底碎裂的瓷器!

但就是這股毀滅性的力量注入,讓他在瀕臨崩潰的邊緣,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他猛地抬頭,那雙被血絲和枯寂死意充斥的眸子,死死鎖定了破開領域、近在咫尺的金色劍雨!他的右臂,此刻纏繞著濃郁到化為實質的灰白色氣流,那是百里大地沙化後獻祭出的終極死寂之力!

面對這絕殺之劍,荊青冥沒有防禦,而是做出了一個讓林風瞳孔驟縮的動作。

他鬆開了按著蓮子的左手!

那枚蓮子,此刻已深深嵌入劇烈膨脹、光芒被枯金色徹底壓制的穢核之中,兩者形成了一個詭異而脆弱的平衡球體,暫時不需要外力引導。

荊青冥空出的左手,五指如鉤,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抓向那傾瀉而至的金色劍雨核心——那柄煌煌如日、由林風親自操控的“逐日”金劍本體!

“林風——!”荊青冥的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卻蘊含著無邊的殺意與瘋狂,“你的金,今日……必朽!”

左手如幽冥鬼爪,纏繞著百里死地獻祭而來的終極枯寂之力,無視了周圍足以絞殺元嬰的殘餘劍氣,精準無比地抓向那柄代表著林風道途、信念與榮耀的“逐日”金劍!

劍未至,那極致的枯榮死意,已然如同附骨之蛆,纏繞而上!

林風心中警兆狂鳴!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彷彿生命本源都在顫慄的恐懼!那抓來的手,在他眼中彷彿不是人手,而是來自九幽之下,攜帶著葬滅萬物、終結輪迴的死神之爪!他本能地想要抽劍回撤,但劍勢已老,全力催動劍陣之下,此刻正是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瞬間!更讓他驚駭欲絕的是,他感覺自身與“逐日”劍之間的心神聯絡,竟然被那股瀰漫天地的枯寂死意所幹擾,變得遲滯!

“不——!”林風目眥欲裂,只能瘋狂催動金系靈力注入劍身,試圖以絕對的力量和鋒銳斬斷那隻手!

然而,荊青冥的左爪,已經狠狠扣在了“逐日”金劍的劍身之上!

“滋——!!!”

如同滾燙的烙鐵浸入萬年寒冰!又似最鋒利的金屬摩擦最堅硬的頑石!刺耳到讓人靈魂顫慄的摩擦聲驟然爆發!

預想中金劍斬斷手掌的畫面並未出現!

那隻枯瘦、佈滿裂痕、纏繞著灰白死氣的手掌,在與劍身接觸的剎那,那層包裹其上的灰白氣流驟然爆發!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能令時間加速流逝、令萬物歸於塵埃的腐朽、枯萎、寂滅之力,瞬間侵入“逐日”那金光璀璨、蘊含著不朽道韻的劍體之中!

肉眼可見的,“逐日”劍身上那煌煌如烈日般、象徵著不朽與鋒銳的金光,如同被潑上了濃墨,迅速黯淡下去!光芒消退之處,劍體本身那萬年寒鐵鍛造、歷經天火淬鍊的瑩白劍身,竟然浮現出一層詭異的、如同鏽蝕般的枯黃斑點!並且這鏽蝕般的枯黃,正以驚人的速度沿著劍身向上蔓延!

“我的劍!”林風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如同被剜去心頭肉!他感覺自己的本命法寶正在被一種恐怖的力量侵蝕、腐朽!劍身傳遞來的不再是鋒銳無比的意念,而是一種遲滯、沉重、甚至帶著哀鳴的顫抖!他與劍的聯絡,因為這腐朽之力而劇烈震盪,幾乎要斷裂!

“金若不朽?枯榮之下,皆為塵土!”荊青冥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漠然。他左爪死死扣住劍身,任憑那殘餘的劍氣在他手臂上切割出深可見骨的血痕,也絕不放手!同時,他的右手並未閒著,依舊在瘋狂吞噬著百里大地沙化後反饋而來的磅礴枯寂死意,注入自身,再透過左手,源源不斷地灌入“逐日”劍中!

枯黃的鏽蝕斑點,如同瘟疫般在“逐日”劍上擴散、加深!劍身的光芒已經黯淡到極點,劍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甚至發出了細微的、彷彿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噗!”林風心神相連的本命法寶受創,他自身也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氣息急劇跌落!圍繞在他身邊、主持劍陣的數位淨化派長老,也因為劍陣核心受創而受到反噬,紛紛悶哼倒退,劍陣的威能瞬間瓦解大半!

“諸位長老!助我!”林風驚恐交加,厲聲嘶吼。他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荊青冥此刻展現出的力量,那無視屬性剋制、強行腐朽他本命金劍的恐怖能力,徹底擊碎了他的驕傲和信心!

幾位長老強壓反噬,催動法寶,凝聚靈力,準備再次攻向荊青冥。

然而,荊青冥等的就是這個劍陣力量潰散的瞬間!

“滾!”他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扣住“逐日”劍身的左爪狠狠一甩!

轟!

林風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裹挾著無窮枯寂死意的巨力從劍身傳來,他根本無法抵擋,連人帶劍被狠狠甩飛出去,如同斷線的風箏,砸向遠處佈滿裂縫的灰白大地!人還在空中,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荊青冥看也不看被甩飛的林風,彷彿只是隨手丟棄了一件垃圾。他猛地轉身,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力量,再次毫無保留地灌注回祭壇中心!

那枚蓮子與膨脹穢核形成的枯金色球體,在失去了荊青冥左手壓制後,內部的平衡已然被打破!枯金色的力量佔據了絕對上風,正在瘋狂地壓縮、淨化、吞噬著那龐大的汙穢本源!

球體劇烈震動,表面枯金色光芒如同心臟般搏動,越來越亮!中心一點,一點純淨到極致、帶著神聖氣息的白光,正在艱難地、頑強地穿透枯金與汙穢的阻隔,開始透射出來!那光芒雖然微弱,卻蘊含著一種淨化萬穢、撫慰生機的無上偉力!

淨世白蓮,正在孕育!即將破穢而出!

荊青冥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混合著希望、瘋狂與無盡疲憊的光芒。他雙掌齊出,一手按在枯金色球體上方,將體內最後的力量——包括百里大地獻祭而來的枯寂死意、黑蓮吞噬轉化的能量、以及自身那瀕臨崩潰的生命本源——毫無保留地注入!另一手,則遙遙對著那百里之外、唯一還殘留著些許生機的區域——那是他之前預留的、為了最後催生白蓮的“生機火種”!

“枯榮逆轉!穢盡蓮生!給我——開!”

伴隨著荊青冥耗盡全力的嘶吼,祭壇中心,那枯金色的球體達到了承受的極限!

轟————!!!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璀璨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葬神淵口,甚至穿透了淨化派佈下的封鎖大陣,將方圓數百里晦暗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只有一種彷彿天地初開、混沌開闢的宏大道音!

枯金色的外殼如同蛋殼般片片碎裂、消融。無盡汙穢的黑氣如同遇到剋星般尖叫著、扭曲著被那核心爆發出的純淨白光淨化、驅散!

在光芒的核心,一朵聖潔無比、通體如玉的白蓮,緩緩綻放!

它只有巴掌大小,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磅礴生機與淨化之力。蓮分九瓣,每一瓣都晶瑩剔透,流轉著溫潤的霞光。

光芒散盡,萬籟俱寂。

葬神淵口,無核祭壇已然消失不見。原地只留下一個巨大、焦黑的深坑,坑壁光滑如鏡,彷彿被某種無上偉力瞬間熔鍊過。坑底中心,一縷縷細微卻精純無比的白色光暈,如同嫋嫋青煙,緩緩升騰、瀰漫,帶著沁人心脾的清新蓮香,無聲地驅散著周圍瀰漫的汙穢氣息。

深坑邊緣,荊青冥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他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死死撐在焦黑的地面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渾身上下,觸目驚心。

衣袍早已在之前的恐怖能量衝擊中化為飛灰,僅剩幾縷焦黑的布片勉強掛在身上,露出下面佈滿縱橫交錯傷口的軀體。那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枯金色與死寂的灰白色交織的狀態,彷彿被無形的火焰反覆灼燒過,又像是被歲月之力強行剝奪了生機,正在緩慢地枯萎、沙化。鮮血早已流乾,傷口處只有黯淡的金色能量在微弱地流轉,艱難地維繫著這具殘破軀殼最後一點活性。

他的右臂微微抬起,五指虛攏,小心翼翼地承託著那朵懸浮於掌心之上、不過巴掌大小、卻散發著柔和聖潔光輝的——淨世白蓮。

蓮分九瓣,每一瓣都純淨無瑕,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又蘊含著一種溫潤內斂的生命霞光。蓮心處,一點最為凝實的乳白色光暈輕輕躍動,彷彿一顆純淨無垢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悄然盪開一圈圈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這漣漪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汙穢氣息如同冰雪消融,焦黑的地面竟以極緩慢的速度褪去死寂,隱隱有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嫩綠色光點開始萌發。

這便是淨世白蓮!穢盡蓮生,於至汙之地綻放的聖潔!蘊含著無與倫比的淨化之力與磅礴生機!

荊青冥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這朵白蓮之上。那裡面,承載著他父親最後的希望。左眼深處,那朵妖異的黑蓮虛影黯淡到幾乎透明,旋轉的速度也慢如蝸牛,彷彿耗盡了所有力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但他託著蓮花的右手,卻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父親……拿到了……”沙啞破碎的聲音從他乾裂的嘴唇中擠出,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而,這片刻的寧靜,瞬間被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哀嚎打破!

“不——!我的劍!我的道基!啊啊啊——!”

聲音來自深坑邊緣,那片被百里枯寂死意徹底沙化、如同生命禁區般的灰白死地。

林風癱坐在冰冷的灰沙之中,塵土沾滿了他曾經纖塵不染的金邊白袍,那張俊朗非凡的臉龐此刻因極致的痛苦和絕望而扭曲變形,再無半分天驕風采。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胸膛,彷彿要將那顆破碎的心臟挖出來。

他的面前,躺著那柄曾經伴隨他叱吒風雲、象徵著他無上榮耀與道途的本命金劍——“逐日”。

劍,已然面目全非。

曾經的金光璀璨、鋒銳無匹消失無蹤。劍身黯淡無光,佈滿了斑駁醜陋、如同鐵鏽般的枯黃斑點,這些斑點深深侵蝕入劍體內部,彷彿附骨之疽。劍身從中段開始,赫然出現了一道貫穿性的、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痕!裂痕邊緣,劍體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灰敗朽爛質感,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化為齏粉。

本命法寶與修士心神相連,性命交修。“逐日”金劍被荊青冥的枯榮死意徹底侵蝕、朽壞,帶來的反噬是毀滅性的!林風體內那精純無比、象徵著不朽鋒銳的金系靈力根基,此刻如同被潑了濃硫酸,正在迅速腐朽、崩壞!他苦修數十載、引以為傲的道基,正在不可逆轉地坍塌!元嬰境界的氣息如同決堤洪水般瘋狂跌落,眨眼間便已跌破金丹,甚至還在繼續下滑!

“逐日……我的逐日……毀了……我的修為……我的道……全完了!全完了啊!”林風狀若瘋魔,雙手拼命地想要去抓握那柄殘破的劍,手指觸碰到劍身枯朽的裂痕,卻只抓下了一手的灰敗粉末。他猛地抬頭,佈滿血絲、充滿無盡怨毒和恐懼的眼睛死死盯向深坑邊緣託著白蓮的荊青冥,那眼神,如同厲鬼索命!

“荊青冥——!!!”林風的聲音嘶啞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刻骨的仇恨,“你這個怪物!邪魔!你毀我道基!斷我仙途!我林風與你不死不休!萬靈仙宗與你不死不休!天道亦不容你!啊啊啊——!”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撲過去,但道基崩毀帶來的巨大空虛感和反噬劇痛,讓他剛抬起半個身子便又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灰沙之中,徒勞地揚起一片死寂的塵埃。

淨化派的幾位長老此刻也狼狽不堪,他們離得稍遠,受到的衝擊和反噬遠不如林風嚴重,但一個個也是氣息萎靡,臉色慘白,望向深坑中心那道殘破卻如魔神般的身影時,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駭和深深的恐懼。

太可怕了!

百里草木枯!百里大地沙化!死寂之力腐朽金劍!引動穢核湮滅,穢盡蓮生!

這真的是一個元嬰修士能做到的?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力量的認知!那枯榮之力,那死寂之意,簡直如同傳說中的滅世法則!荊青冥在他們眼中,已經徹底從“邪魔異端”上升為了一種不可理解、不可力敵的“天災”!

他們甚至不敢上前攙扶狀若瘋魔的林風,生怕引起那個怪物的注意。此刻的荊青冥雖然看似重傷垂死,但誰又能保證,他託著的那朵看似無害的白蓮,不會在下一刻爆發出焚滅萬物的聖焰?

就在這時,深坑邊緣,一道窈窕卻僵硬的身影踉蹌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無盡悲涼和悔恨的低泣。

是蘇清漪。

她不知何時趕到了戰場邊緣,也許是跟著林風,也許是循著那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而來。她站在那片灰白死地與焦黑深坑的交界處,如同站在生與死的邊緣線。

她看到了林風道基崩毀、狀若瘋魔的慘狀。看到了那柄象徵著仙宗天驕驕傲的“逐日”金劍,化為腐朽的殘骸。更看到了深坑中心,那個渾身浴血、軀體殘破不堪,卻以近乎燃燒生命的姿態,穩穩託著那朵散發著無盡生機的聖潔白蓮的身影——荊青冥。

那一刻,蘇清漪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曾經被她棄如敝履、視為累贅的“柔弱花仙”,如今卻如同從地獄血海中爬出的修羅,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硬撼天地之威,抽乾百里生機,崩碎大地,腐朽金劍,從至汙穢之地,奪得了象徵著淨化與希望的至寶!

而那個她攀附的、金光萬丈的“天驕”林風,此刻正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在塵土中哀嚎掙扎,連自己的道都守不住!

強烈的反差,如同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穿了蘇清漪的心防。悔恨、痛苦、絕望、恐懼……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想起了那個墨綠腐雨傾盆的仙台,想起了自己碾碎青冥草時冰冷的話語,想起了荊青冥平靜接下退婚書時眼底深處那抹死寂的灰暗……

“柔弱花仙…累贅…”她失神地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咀嚼玻璃渣,“原來…眼瞎的是我…愚蠢的…是我啊…”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滑過蒼白的面頰,滴落在腳下冰冷的灰白沙土上,瞬間被吸收,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看著荊青冥艱難地、一步一步地託著白蓮,從深坑中走出,每一步都帶著血印,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她的心臟之上。

她想衝過去,想跪在他面前,想懺悔,想祈求一絲憐憫,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換那朵白蓮的救治之力,救她那同樣瀕臨絕境的族人。但當她的目光對上荊青冥那雙從她身邊掃過、卻沒有任何停留、只剩下無盡枯寂與冰冷的眸子時,她所有的勇氣和話語,都被凍結在了喉嚨裡。

那雙眼睛,沒有了往日的溫和,沒有了退婚時的死寂,也沒有了吸收汙染時的狂喜。只剩下一種漠然,一種看透生死、看透人心、看透世間萬物的……修羅之漠。

彷彿她,蘇清漪,連同這片被徹底獻祭的百里死地,還有在塵埃中哀嚎的林風,都只是路邊不起眼的沙礫,連讓他目光停留一瞬的資格都沒有。

荊青冥根本沒有看蘇清漪,更沒有理會林風怨毒的詛咒。他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意志,都牢牢鎖在掌心那朵溫潤的白蓮上。父親蒼白的面容在眼前浮現,花境深處微弱古陣的光暈彷彿就在咫尺。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踏過焦黑的深坑邊緣,踩上那死寂的灰白沙土。枯黃色的傷口在行走中不斷崩裂,細碎的、如同沙礫般的血肉碎屑簌簌落下,融入腳下的死地。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帶著暗金色血痕的腳印,隨即又被風捲起的灰沙掩埋。

他走過蘇清漪身邊,帶起的微弱氣流拂動了她散亂的鬢髮。蘇清漪身體猛地一顫,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有無聲的淚水滑落。

他走到林風身旁。林風掙扎著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最惡毒的火焰,似乎想要撲上去撕咬。

“荊青冥!你不得好死!萬靈仙宗不會放過你!你等著!啊啊——!”

荊青冥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甚至沒有低頭看林風一眼,彷彿那只是一隻聒噪的螻蟻。他只是微微側過頭,左眼那黯淡的黑蓮虛影極其微弱地轉動了一下,一道無形的、冰冷到極致的枯寂死意如同微風般掠過林風。

“呃!”林風如同被扼住了喉嚨,所有瘋狂的咒罵戛然而止!一股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寒意瞬間將他籠罩!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都要停止流動,連思維都被凍結!他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個殘破的身影漠然走過,如同看著一尊行走的死神,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喉嚨裡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淨化派的長老們更是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荊青冥就這樣,在所有人驚恐、絕望、悔恨、怨毒的目光注視下,託著那朵淨化萬穢、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淨世白蓮,一步一步,蹣跚而堅定地,走向遠方——無間花境的方向。

他身後,是徹底淪為灰白死域的百里沙地,死寂無聲,唯有無盡的塵埃在汙穢的罡風中盤旋飛舞,如同唱給這片被徹底獻祭土地的無聲輓歌。

沙地上,林風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倒,眼神渙散,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蘇清漪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跪倒在冰冷的沙土上,望著那消失在沙塵中、越來越模糊的決絕背影,失聲痛哭。

深坑中心,那嫋嫋升騰的白蓮光暈,依舊在無聲地淨化著汙穢,悄然催生著微不可察的生命光點。但那聖潔的光芒,卻再也照不進某些人徹底墮入黑暗的心底。

荊青冥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漫天沙塵之中。

意識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艱難跋涉,每一次試圖凝聚都牽扯著靈魂撕裂般的劇痛。身體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種本能的驅動,支撐著這具瀕臨極限的殘破軀殼,朝著花境的方向挪動。

“系統…分析…白蓮…狀態…”荊青冥在心底艱難地呼喚,聲音在識海中如同蚊蚋。這是他最後的依仗。

【滴…宿主…精神…狀態…極低…】

【能量…汲取…效率…低於…1%…】

【核心…指令…優先…】

【分析…目標:淨世白蓮…狀態…穩定…】

【蘊含…生命本源…與…淨化…規則…碎片…】

【能量…層級:聖級(殘)…可…逆轉…汙染…侵蝕…修復…本源…創傷…】

【警告!警告!宿主…軀體…本源…枯竭…過度…強行…催生…百里…沙化…獻祭…反噬…嚴重…】

【建議…立即…停止…移動…啟動…深層…休眠…療傷…】

【否則…軀體…崩潰…風險…87%…靈魂…逸散…風險…54%…】

冰冷的機械音斷斷續續地在腦海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87%的崩潰風險…54%的魂飛魄散…荊青冥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卻牽動了面頰枯朽的傷口,傳來一陣細微的撕裂感。

停止?休眠?

怎麼可能。

父親…還在等著…

他強迫自己忽略系統刺耳的警報,將最後殘存的一絲清明意志,全部集中在託著白蓮的右手上。那溫潤的蓮光,彷彿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錨點,指引著他前進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天。灰白的沙地終於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熟悉的、帶著微弱古陣光暈的山巒輪廓。無間花境,終於到了。

花境的入口,幾株被汙染侵蝕、卻頑強扭曲生長著的黑色藤蔓感知到荊青冥的氣息,微微顫動了一下,彷彿在無聲地迎接它們的主人。

當荊青冥踉蹌著,一步踏入花境守護古陣範圍的那一刻,一直籠罩著他的、強行壓制的反噬,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轟然爆發!

“噗——!”

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片、呈現枯金與灰白色的淤血猛地噴出,濺落在花境入口的土地上,那血液帶著強烈的死寂氣息,瞬間將一小片頑強生長的雜草腐蝕枯萎。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支撐身體的力量瞬間被抽乾,雙腿如同灌了鉛般再也無法移動分毫。身體向前一軟,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一道蒼老而焦急的聲音響起:“城主!”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花境深處閃現,正是遺塵谷主!他枯瘦的手掌蘊含著柔和的、帶著淨化氣息的靈力,穩穩地扶住了荊青冥即將倒下的身體。當他的手掌接觸到荊青冥手臂的瞬間,遺塵谷主的臉色驟然大變!

“這…這是?!”他清晰地感受到荊青冥體內那股如同山呼海嘯般爆發的枯寂反噬之力,以及那具殘破軀殼下幾近油盡燈枯的生命本源!這傷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十倍、百倍!

荊青冥的身體在遺塵谷主的攙扶下微微晃動,如同風中殘燭。他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瞳孔已經有些渙散,但右手卻依舊死死地、固執地託著那朵聖潔的白蓮,遞向遺塵谷主的方向。他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聲音微弱到幾乎無法聽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蓮…拿去…救…我父…快…”

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說完這句話,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身體徹底癱軟下去,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深淵。唯有那隻託著白蓮的手臂,依舊被一股執念支撐著,僵直地伸向前方。

“城主!”遺塵谷主駭然失色,連忙將荊青冥癱軟的身體完全扶住,同時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朵散發著純淨生機與淨化之力的淨世白蓮。蓮光溫潤,入手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他低頭看向懷中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到幾乎斷絕、渾身佈滿枯朽傷口的荊青冥,又看向手中這朵在汙穢中誕生的聖物,蒼老的臉上充滿了震撼與複雜。

為了這朵白蓮,為了救父,這位年輕的城主,到底付出了何等慘烈的代價?抽乾百里草木,崩碎大地化為死域,強行逆轉枯榮,硬抗反噬…這簡直是在與天地奪命!

“來人!快!將城主抬入‘生息古陣’核心!啟動最高階別封禁守護!通知丹堂,所有蘊養神魂、固本培元的頂級丹藥全部取來!快!”遺塵谷主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對著花境內聞訊趕來的守衛嘶聲下令。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朵淨世白蓮收好,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磅礴淨化之力,目光轉向花境深處那片被微弱古陣守護的區域——老花匠所在之處。

“荊老哥…你有個…好兒子啊…”遺塵谷主喃喃低語,眼中閃過一絲欽佩與決然,“放心,老夫拼盡一身修為,也定不辜負他這番…捨命相搏!”

他不再耽擱,抱著昏迷的荊青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帶著那朵承載著無盡希望與代價的淨世白蓮,朝著花境核心區域疾馳而去。

花境入口,重新恢復了寂靜。只留下幾滴枯金與灰白交織的血液,在泥土中緩緩滲入,散發著淡淡的死寂氣息。遠處,百里沙化死域的風沙依舊在盤旋嗚咽,如同一曲悲壯而蒼涼的葬歌。

而在荊青冥徹底昏迷、意識沉淪的識海最深處。

那朵幾乎耗盡力量、黯淡到如同虛影的黑蓮,在無邊的寂靜中,極其微弱地……轉動了一下。

一縷微弱到極致、與淨世白蓮的聖潔生機截然相反,卻又隱隱有著某種古老同源的……枯寂、深沉、帶著一絲絲若有若無悲傷的……波動,極其隱晦地,從黑蓮中心瀰漫開來,悄然融入荊青冥即將崩潰的識海,如同最後的守護,維繫著那縷微弱的魂火,不使其徹底熄滅。

【滴…檢測到…未知同源…能量…波動…】

【強度…微弱…屬性…解析…失敗…】

【來源…鎖定…失敗…】

【初步判定…對宿主…靈魂…逸散…具有…微弱…穩定…作用…】

【啟動…最低限度…能量…引導…】

【深層休眠…程式…強制…啟用…】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無邊的黑暗中,斷斷續續地響起,又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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