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的“日常”,如同一把鈍刀子,在時間的磨礪下,一點點地割著、消磨著13號陣地上每一個士兵那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酸雨依舊下個不停,將整個世界都浸泡在一片灰濛濛的、永恆的絕望之中。
米勒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腹中的飢餓感與刺骨的寒意交織在一起,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在他的胃裡和骨髓中盤繞、撕咬,讓他幾乎要在這無盡的警戒中昏睡過去。
他甚至開始產生幻覺。
他彷彿看到,在那片永不散去的濃霧中,出現了他母親模糊的身影,正隔著遙遠的、早已被戰火燒成灰燼的故鄉,呼喚著他回家吃飯。
突然!
——嘀!嘀!嘀!嘀!嘀!——
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急促,足以刺穿耳膜、震碎靈魂的警報聲,如同最恐怖的夢魘,毫無預兆地在整個13號陣地的上空,驟然炸響!
那是設定在戰壕最外圍的、由幾根生鏽鐵桿和一些從廢棄戰爭機器上拆下來的簡陋感測器胡亂拼湊而成的“先進”早期預警裝置。
其所有指示燈在瞬間爆發出刺目的血紅色光芒後,便因為無法承受某種超越其偵測上限的生物力場衝擊,而徹底燒燬,發出了它最後、也是最絕望的瀕死哀嚎!
“敵襲!所有單位!敵襲!”
班長,那個臉上刻滿了歲月與戰爭痕跡的中年老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泥濘的地面上彈射而起!
他那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得如同銅鈴!
他手中的鐳射手槍甚至來不及瞄準,就對著前方那片正在劇烈翻滾的黃綠色濃霧,胡亂地扣動了扳機!
緊接著,整個13號陣地,瞬間從之前那種死一般的沉寂,徹底陷入了一種歇斯底里、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混亂!
蜷縮在各個角落的帝國衛軍士兵們,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螞蟻,發出著意義不明的驚叫與咒罵,手忙腳亂地抓起身邊鏽跡斑斑的武器,湧向各自的射擊位!
金屬頭盔與槍托因為慌亂的奔跑而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而刺耳的撞擊聲。
新兵們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發出帶著哭腔、不成調的尖叫與祈禱。
以及,政委伊凡那如同從地獄最深處傳來、冰冷而不容置疑、卻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之顫抖的恐怖咆哮。
這些聲音,瞬間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了末日氣息的、凡人最後的、絕望掙扎的地獄繪圖!
畫面再次無縫切換到列兵米勒的第一人稱共感視角。
但這一次,鏡頭的晃動幅度更大,畫面的噪點也更多,彷彿連“幻境”引擎本身,都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中感到了不安。
心臟,如同要從胸腔裡直接炸裂開來!
米勒本能地將自己的身體死死地貼在冰冷潮溼的沙袋掩體之後,雙手緊緊地、幾乎要將槍托都捏碎般地,握著那把冰冷而沉重的M36型鐳射步槍。
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卻又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甚至連透過射擊孔去看來襲的敵人究竟是甚麼模樣的勇氣,都已經徹底喪失!
因為,從那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陣地瘋狂逼近的翻滾濃霧之中,傳來了那種如同億萬只地獄餓鬼在同時發出最原始、最野蠻、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咆哮的恐怖聲浪。
以及,那股比之前在戰壕中聞到的任何一種腐臭,都要濃烈百倍、噁心千倍的刺鼻腥臭。
這已經足以讓他清晰地預見到,那將會是怎樣一幅超越了人類所有已知語言和想象力極限的、絕對的地獄降臨的恐怖景象。
【“在格倫尼亞IV號行星的諸多本土傳說中,一直流傳著關於‘霧中行者’的恐怖故事。”】
【“它們被描述為一種誕生於劇毒濃霧與工業汙染的扭曲結合,以血肉為食,以痛苦為樂的無形體怨靈聚合體。”】
【“然而,帝國真理部早已將這些斥為無稽的迷信與可笑的謊言。”】
【“但,當那能夠吞噬一切光明的濃霧真正降臨到你的面前,當那些只存在於最古老、最禁忌的傳說中的恐怖身影,帶著它們那足以汙染整個星球的惡臭與瘋狂,從霧中緩緩走出時,你還會相信帝國真理部那些蒼白無力的科學解釋嗎?”】
“開火!”
“你們這群只會抱著鐳射槍瑟瑟發抖的廢物點心!”
“難道要等那些褻瀆帝皇榮光的骯髒雜種,爬上你們的餐桌,享用你們那如同爛泥般廉價的內臟,然後再用你們那愚蠢而懦弱的頭顱當做它們該死的夜壺嗎?!”
政委伊凡那如同冰雹般冷酷無情、卻又充滿了歇斯底里煽動性的咆哮,如同最鋒利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每一個已經瀕臨崩潰計程車兵的靈魂之上!
米勒的身體猛地劇烈地打了一個寒顫!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鐳射步槍胡亂地從射擊孔中伸了出去!
然後,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扣動了扳機!
嗤!嗤!嗤!嗤!嗤!
一道道細長的、無力的、如同垂死病人最後喘息般的暗紅色鐳射束,如同節日慶典上那些早已受潮了的劣質煙火般,從米勒那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槍口之中,斷斷續續地噴射而出。
胡亂地、毫無目標地射向了前方那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無盡的黑暗與瘋狂所吞噬的、翻滾的黃綠色濃霧!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中任何東西。
他甚至已經不敢再去思考自己為甚麼要開槍。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開槍,那麼下一秒,那把冰冷、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爆彈手槍的槍口,就會毫不留情地頂在自己的後腦勺上。
而就在這時!
那片一直如同無法逾越、隔絕了生與死的鐵幕般籠罩著整個13號陣地的濃霧,終於如同被黑色洪流徹底衝散!
露出了隱藏在其後那足以讓任何一個自詡為唯物主義者或理性至上者的堅固信仰都在瞬間土崩瓦解的恐怖真相!
【畫面特寫給到米勒因為恐懼而急劇收縮的瞳孔,以及瞳孔中倒映出的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不可名狀的恐怖!】
只見!
在那片原本空無一物、只有泥濘與酸雨的廣闊戰場之上,此刻赫然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望不到盡頭的。
由無數形態扭曲到早已失去了任何人類或生物特徵、面板潰爛流膿、口中發出著意義不明但卻充滿了對一切生靈刻骨仇恨與瘋狂貪婪的非人嘶吼的“疫亂者”所組成的……絕望海洋!
它們就像是從某個被詛-咒的、充滿了禁忌知識的古老邪神最深沉、最汙穢的噩夢中所具象化而成的活生生的災難!
它們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它們踩踏著同伴那不斷爆裂、噴濺出黃綠色膿液與扭曲內臟的腐爛屍體!
它們無視著從陣地之上傾瀉而來的那微不足道的、如同蚊蚋叮咬般的鐳射火力!
它們發出著如同億萬只在煉獄中飽受折磨的怨靈在同時發出的、最惡毒、也最絕望的詛咒與咆哮!
它們向著13號陣地,這個在它們眼中充滿了“新鮮”、“美味”、“溫暖”的血肉與靈魂的“小小餐盤”,發起了它們那最瘋狂、最不計後果、也最勢不可擋的自殺式的全面總攻!
【“它們來了。”】
【“它們比傳說中更醜陋。”】
【“它們比噩夢中更瘋狂。”】
【“它們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絕望。”】
【“它們就是格倫尼亞IV號行星的文明,在被另一種更古老、也更強大的力量徹底吞噬和汙染後,所凝結成的、最終也是唯一的‘形態’。”】
網路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經歷了短暫的、因為畫面過於震撼而導致的集體失聲之後,瞬間以一種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恐怖密度,徹底井噴!
“我操!”
“這他媽是甚麼鬼東西?!”
“救命啊!我感覺我要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密集恐懼症患者當場去世!”
“江神!你是魔鬼嗎?!為甚麼能做出這麼噁心的東西!”
“這就是我們這個宇宙的未來嗎?(瑟瑟發抖)”
“前面的別瞎說!這肯定是江神虛構的!我們現實世界不可能有這麼噁心的東西吧?……對吧?”
評委席上,肯尼斯·奧爾德里奇的臉色,已經由之前的鐵青,轉為了一種毫無血色的死灰。
他甚至下意識地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彷彿真的能聞到從螢幕中散發出來的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蘇菲亞·陳博士則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試圖從那些疫亂者身上找出一些符合生物學或工程學的邏輯結構,但她失敗了。
那些東西,完全是反邏輯、反科學、反一切已知常識的、純粹的混亂與惡意的集合體。
伊莎貝爾·莫羅女士那雙美麗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近乎於崩潰的、深深的無力感。
她所有關於藝術的象徵意義和後現代解構主義的理論,在這些粗暴的、直接的、不講任何道理的視覺強暴面前,都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維克多·雷奧導演,則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病態的興奮的複雜火焰!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說些甚麼,但沒有人能聽清。
只有馬庫斯·格里芬,在最初的、因為畫面過於“掉SAN”而導致的短暫錯愕之後,竟然發出一聲充滿了極度亢奮與嗜血渴望的、野獸般的低沉咆哮!
“這才對勁兒!這才他媽的對勁兒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來吧!來吧!讓老子看看這些骯髒的、噁心的、狗孃養的雜種們!”
“它們是怎麼把那些穿著可笑鐵皮的所謂‘守護者’,一點一點活生生地撕成碎片,然後塞進它們那同樣骯髒的、臭烘烘的爛嘴裡的!”
他那充滿了暴力與血腥的言辭,讓旁邊的莫羅女士和蘇菲亞博士都下意識地向遠離他的方向挪了挪。
而就在這評委失態、彈幕爆炸、整個賽場都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恐懼與瘋狂所籠罩的混亂時刻,畫面中!
在那片由無數低等疫亂者組成的、令人窒息的黑色海洋的最前方,赫然出現了一個遠比其他所有普通疫亂者都要高大、強壯、猙獰、恐怖的……
瘟疫汙染巨怪!
它那如同由腐爛的血肉與扭曲的鋼鐵胡亂堆砌而成的小山般、臃腫而又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恐怖身軀之上,長滿了各種令人看一眼就頭皮發麻、SAN值狂降的、不斷滲出著散發刺鼻惡臭的黃綠色膿液的巨大膿包。
如同被某種來自異次元的邪惡真菌所寄生後瘋狂增殖的惡性腫瘤;
以及無數根如同深海巨怪的觸手般、不斷在空氣中貪婪地揮舞、扭動、探索著新鮮血肉的細長、覆蓋著一層滑膩粘液的慘白色骨鞭!
它那顆不成比例、幾乎有正常人類軀幹大小的巨大頭顱之上,早已看不出任何屬於人類的五官痕跡;只有一張佔據了幾乎三分之二面部的、如同通往無盡深淵的血盆大口;
那巨口之中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牙齒,而是佈滿瞭如同工業切割機上的合金鋸片般鋒利、細密、層層疊疊、不斷開合研磨、發出令人牙酸“咔嚓咔嚓”聲的環形骨質利刃;
以及一雙如同兩顆剛剛從沸騰的岩漿池中撈出來、燃燒著純粹的瘋狂、憎恨與對一切生命的無差別毀滅慾望的巨大猩紅色複眼!
它的手中,緊握著一把由一根至少有五米長短、直徑超過成年人大腿粗細的、佈滿了扭曲血管狀凸起的不知名合金管道,和巨大工業用行星齒輪胡亂焊接而成的“瘟疫動力重錘”!
它發出了一聲比之前所有疫亂者的嘶吼都要更加恐怖、更加響亮,也更加充滿了只有高等智慧生物才能擁有的殘忍與戲謔的震天咆哮!
然後,它邁開那如同遠古巨獸的腿骨般粗壯而沉重的、每一步都能讓整個13號陣地都為之劇烈顫抖的步伐!
它第一個,如同失控的重型攻城坦克般,向著13號陣地的方向,發起了它那充滿了毀滅性力量的無情衝鋒!
它那雙燃燒著永恆的瘋狂與憎恨火焰的巨大猩紅色複眼,死死地、如同早已選定了下一個即將被碾碎的可悲祭品的捕食者般。
鎖定在了13號陣地之上那個唯一還在徒勞地、試圖用他那冰冷而沙啞的咆哮去維繫那早已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的所謂“軍心”與“秩序”的、渺小的、黑色的、卻又異常礙眼的身影——
政委,伊凡·彼得洛維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