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漁船上該有的東西。”韓衛民的聲音低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阿海，水下還有多少這樣的盒子？”
阿海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想了想說道。
“我看到的至少有七八個，有的綁在船體上，有的散落在海底。還有一些天線一樣的東西，很長，銀白色的，應該是金屬做的。”
韓衛民把鐵盒子用油布包好，放進船艙裡，說道：“走，回去。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阿海點了點頭，發動了船。
小漁船突突突地響著，在藍色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韓衛民坐在船頭，看著那個包著鐵盒子的油布包，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憤怒和警惕。
回到村裡，韓衛民直接找到了谷小魚。
谷小魚正在院子裡晾曬被褥，看到韓衛民臉色不對，手裡的被褥掉在了地上。
“韓大哥，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谷小魚快步走過來，聲音有些發緊。
韓衛民拉著她走到院子角落裡，壓低聲音說道。
“小魚，你們村裡最近有沒有來甚麼生面孔？或者說，有沒有甚麼人表現不正常？”
谷小魚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說道。
“生面孔倒是沒有。不過……不過我堂哥谷小變最近確實有點怪。”
韓衛民的眼睛眯了起來：“谷小變？就是村長的侄子？”
谷小魚點了點頭，說道：“對。谷小變是我大伯的兒子，大伯和大伯孃走得早，是我爸把他拉扯大的。”
“他以前人挺好的，雖然不愛說話，但幹活實在。可是最近幾個月，他變得不愛搭理人了，動不動就發火，跟我爸吵了好幾次架。”
韓衛民問道：“吵甚麼？”
谷小魚猶豫了一下，說道：“他……他覺得我爸佔著村長的位置不放，應該讓給他。我爸說他還年輕，再鍛鍊幾年，他就不高興了。”
“還有一次，我看到他跟一個陌生人說話，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來收魚的商販。但那個人的口音很奇怪，不像是咱們這邊的人。”
韓衛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拍了拍谷小魚的肩膀，說道：“小魚，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爸。我來處理。”
谷小魚看著韓衛民嚴肅的表情，心裡有些害怕，但還是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韓衛民寫了一封長信，連同那個鐵盒子一起，打了一個結實的包裹。
他讓阿海連夜開船去縣城，把包裹寄到四九城給李雲龍。
阿海雖然不知道包裹裡裝的是甚麼，但看到韓衛民的表情，知道事情不小，二話沒說就出發了。
數天後，四九城那邊有了迴音。
韓衛民在村口的電話亭裡接到了李雲龍的電話。
電話那頭，李雲龍的聲音又急又氣，嗓門大得連電話亭外面都能聽見：“衛民，你寄來的那個東西，我找人看過了！”
“是倭國產的軍用監聽裝置，專門用來竊聽水下聲波訊號的！這東西不是漁民能搞到的，是倭國軍方的東西！”
韓衛民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說道：“老李，你確定？”
李雲龍說道：“百分之百確定！我找了海軍情報處的人來看的，他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種裝置是倭國海軍最新型的，專門用來監聽咱們沿海的艦艇活動和佈防資訊。衛民，你那邊是甚麼情況？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韓衛民深吸了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晚上發現倭國漁船，下水解決了那些倭國人，打撈出監聽裝置。
李雲龍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衛民，你這次釣到大魚了。那些不是普通的倭國漁民，是倭國軍人偽裝的。”
“他們在你那邊活動，說明你那邊一定有他們想要的情報。也就是說，你們島上或者附近，有他們的內線——間諜。”
韓衛民說道：“老李，我也想到了。我正在查。”
李雲龍說道：“你小心點。這些人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不好對付。你要是需要人手，我從四九城給你調一個班過去。”
韓衛民想了想，說道：“暫時不用。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我先摸摸底，摸清楚了再動手。”
“老李，那些裝置你們繼續研究，看看能不能破解出甚麼有用的資訊。”
李雲龍說道：“行。我在四九城等你訊息。你那邊要是有甚麼動靜，隨時聯絡我。”
掛了電話，韓衛民在電話亭裡站了好一會兒。
他掏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狹小的電話亭裡瀰漫開來。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間諜是誰？
怎麼跟那些倭國人聯絡的？
除了傳遞情報，還有沒有別的任務？
他用腳把菸頭踩滅，推開門走了出去。
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腥的味道，遠處的海面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看起來一片祥和。
但韓衛民知道，這片平靜的海面下面，藏著危險的暗流。
韓衛民決定不打草驚蛇，他要親自把那個內鬼揪出來。
從那天起，他開始留意村裡每一個人的舉動。
他每天早早起床，在村裡轉悠，跟村民聊天、下棋、喝酒，看起來像是在度假放鬆，實際上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閒著。
谷小魚知道韓衛民在查甚麼事，但她懂事地沒有多問。
她只是默默地配合韓衛民，幫他留意村裡有沒有甚麼異常情況。
第五天的時候，谷小魚帶來了一個訊息。
那天傍晚，韓衛民正在院子裡跟谷江河喝茶聊天。
谷小魚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籃子剛從鎮上買回來的蔬菜。
她進院子的時候，跟韓衛民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若無其事地進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谷小魚端著一壺新茶出來，給韓衛民和谷江河各倒了一杯。
倒茶的時候，她俯身在韓衛民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韓大哥，谷小變今晚要去村東頭的破廟。我聽到他打電話說的。”
韓衛民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谷江河說道：“谷村長，你們這裡的茶真不錯，有一種特殊的香味。”
谷江河呵呵笑了，說道：“這是我們自己種的茶，用的是山泉水澆灌，喝起來當然不一樣。韓同志要是喜歡，走的時候帶一些回去。”
韓衛民笑著道了謝。
他又跟谷江河聊了一會兒村裡的風土人情，直到天色暗下來，才起身回屋。
晚上十點多，海風吹得院子裡的椰子樹沙沙作響。
韓衛民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海岸線繞了一大圈，從村子的另一側接近村東頭的破廟。
破廟叫海神廟，是村裡人祭祀海神的地方。
因為年久失修，廟牆坍塌了大半，屋頂也漏了幾個大洞，很少有人去。
廟前有一棵大榕樹，樹冠遮天蔽日，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
韓衛民躲在榕樹後面的灌木叢裡，整個人跟黑暗融為了一體。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破廟的方向，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周圍的每一個聲音。
等了大約半個小時，一個黑影從村子的方向走來。
那個人走路的姿勢很小心，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動靜，確認沒人跟在後面才繼續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臉上，韓衛民看清了他的模樣——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瘦削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左頰的疤痕，那是小時候摔傷留下的。
正是谷小變。
谷小變走進破廟，在裡面待了一會兒，然後又出來了。
他站在廟門口，朝著海面的方向，手裡舉著一個手電筒，一閃一閃地發了幾個訊號。
韓衛民把訊號的頻率和間隔默默記在心裡。
過了大約十分鐘，海面上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燈光。
燈光越來越近，是一條小船，船上坐著兩個人。
小船靠岸後，那兩個人跳上岸，跟谷小變碰了頭。
三個人蹲在破廟的牆根下，壓低聲音說話。韓衛民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但他看到了一個細節——那兩個人中的一個，把一個信封塞給了谷小變。
谷小變把信封揣進口袋裡，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了那個人。
韓衛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情報交換——谷小變把海防資訊給了倭國人，倭國人給了他報酬。
交易結束後，那兩個倭國人上了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谷小變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發現，快步朝村裡走去。
韓衛民從灌木叢裡站起來，看著谷小變消失的方向，眼神裡閃著冷光。
第二天上午，韓衛民讓谷小魚把谷小變約到了海邊。
谷小變不知道韓衛民為甚麼要見他，心裡有些不安，但還是來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習慣性的陰鬱。
“韓衛民，你找我？”谷小變站在韓衛民面前，不敢看他的眼睛。
韓衛民坐在一塊礁石上，指了指旁邊的位置，說道：“坐。”
谷小變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
韓衛民遞給他一根菸，谷小變接過去，手微微有些發抖。
韓衛民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人面對面地抽著煙，海風吹散了煙霧。
“小變，你今年多大了？”韓衛民問道，語氣很隨意。
谷小變說道：“二十八。”
韓衛民點了點頭，說道：“二十八，正是幹事業的年紀。你在村裡主要做甚麼？”
谷小變說道：“打魚。有時候幫忙收一下漁獲，跟外面的商販打交道。”
韓衛民說道：“你爸走得早？”
谷小變的臉抽搐了一下，說道：“我三歲的時候，爸出海打魚，遇到了颱風，船翻了，人沒了。第二年我媽改嫁了，嫁到外縣去了，再也沒回來過。”
韓衛民說道：“是村長把你養大的？”
谷小變低下頭，悶聲說道：“是。大伯把我養大的。供我吃，供我穿，還供我讀了兩年書。”
韓衛民說道：“那你應該很感激你大伯才對。”
谷小變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道複雜的光。
那裡面有憤怒、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種深深的怨恨。
他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感激？我憑甚麼感激他？他養我，是因為他欠我爸的。當年出海那條船，是我爸的。”
“我爸本來不打算出海的，是大伯非要去，我爸才替他去的。結果我爸死了，大伯活下來了。”
韓衛民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所以你恨他？”
谷小變的聲音越來越大：“我不該恨他嗎？他佔了我們家的船，佔了我爸的命，還佔了村長的位置。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是我爸的！”
“他當了幾十年村長，吃香的喝辣的，我在他手底下跟個叫花子一樣！他不讓我幹這個，不讓我幹那個，說甚麼‘你還年輕，再鍛鍊幾年’，其實就是不想讓我出頭！”
韓衛民看著谷小變扭曲的臉，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被仇恨和嫉妒燒壞了腦子，走了一條不該走的路。
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點破，他想知道更多。
“小變，你最近有沒有接觸過甚麼外面的人？”韓衛民問道，語氣依然平靜。
谷小變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說道：“接觸過。收魚的那些商販，外地來的，有甚麼問題嗎？”
韓衛民笑了笑，說道：“沒問題。隨便問問。”
谷小變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說道：“韓衛民，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今天還要出海。”
韓衛民點了點頭，說道：“去吧。”
谷小變走了幾步，韓衛民又叫住了他：“小變。”
谷小變回過頭，說道：“韓大哥，還有事？”
韓衛民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說道：“小變，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別走錯了。”
谷小變的臉白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快步走了。
谷小變走後，韓衛民坐在礁石上想了好一會兒。
他決定設一個圈套，讓谷小變把更多的倭國人引過來，然後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