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崔寧寧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沒有人要故意針對你，崔護士。”
秦菲菲的聲音平靜無波。
“是你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不是我！不全是我的錯！”
崔寧寧尖聲叫道。
“是管院長！是管大偉副院長！是他逼我的！”
崔寧寧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錢！很多我都交給管副院長了！他說……他說上下打點都需要錢，讓我幫他收著！還有……還有他玩弄我的感情！他答應過我，只要我聽他的話，以後有機會就提拔我當醫生！我鬼迷心竅，我才……我才做了那些事！都是他指使的，或者是他默許的！他才是主謀！”
秦菲菲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管大偉副院長？她印象中那是個總是笑眯眯，看起來頗為和藹的領導，偶爾來科室視察，對誰都很客氣。沒想到背後竟然……
“崔護士，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秦菲菲沉聲問道。
“誣陷領導，罪加一等。”
“我沒有誣陷！”
“我……我記了賬！有些錢甚麼時候給的，給了多少，我都偷偷記下來了！還有……還有他寫給我的那些保證書，雖然沒明說，但意思都在！就在我宿舍的箱子底下！我說的都是真的！”
秦菲菲意識到事情可能遠比她想象的複雜，這已經不僅僅是她和崔寧寧之間的私人恩怨，而是牽扯到了醫院管理層的問題。
“你起來吧。”
秦菲菲對依舊跪坐在地上的崔寧寧說道，語氣緩和了些。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需要向更上級，或者調查組反映情況。”
崔寧寧連忙爬起來，急切地說道。
“秦醫生，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我混蛋！我不是人！但你幫幫我，幫我把這些話告訴韓廠長！他一定會相信你的！只要你能幫我把話遞到，讓我有機會戴罪立功，我做牛做馬報答你！”
秦菲菲沒有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崔寧寧一眼，說道。
“我會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以及你所說的話，如實向韓副廠長彙報。至於最終如何認定，那是組織上的事情。”
當天晚上，在醫院食堂簡單吃過晚飯後，秦菲菲找到了正在辦公室加班處理檔案的韓衛民。
“衛民哥。”
秦菲菲輕聲喚道。
韓衛民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菲菲，來了。今天沒事吧？我聽說崔寧寧下午……”
“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秦菲菲走到他辦公桌前，將下午發生在護士站前的那一幕，包括崔寧寧的下跪、哀求，以及最後攀咬出管大偉副院長的過程和細節，原原本本，沒有任何添油加醋地敘述了一遍。
韓衛民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她真是這麼說的？提到了管副院長？還說有證據？”
韓衛民沉聲問道。
“千真萬確。”
“當時很多人在場都聽到了。她說她記了賬，還有管副院長寫給她的……一些字條。”
“我知道了。”
韓衛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這件事你做得對，如實反映情況。接下來交給我來處理。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也不要再單獨接觸崔寧寧，免得節外生枝。”
“我明白。”
秦菲菲點頭。她相信韓衛民能處理好。
第二天一早，韓衛民立刻行動了起來。
他先是秘密派人去崔寧寧的宿舍，果然在她所說的位置找到了一個筆記本和幾張字條。筆記本上確實記錄了一些時間、金額和模糊的代號，而字條上的內容雖然隱晦，但結合崔寧寧的指控，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掌握了初步“證據”後，韓衛民沒有聲張，而是直接去了管大偉的副院長辦公室。
“老管，有點事情想跟你瞭解一下情況。”
韓衛民關上門，開門見山。
管大偉正端著茶杯看報紙，見韓衛民面色嚴肅地進來，愣了一下，隨即放下茶杯，笑道。
“喲，韓廠長，甚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有甚麼事您說。”
韓衛民沒有坐，直接將那份從崔寧寧宿舍找到的筆記本影印件和字條影印件放在了管大偉的辦公桌上。
“關於護士崔寧寧的處理決定，你知道了吧？”
韓衛民問道。
管大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拿起復印件隨意翻了翻，故作驚訝道。
“知道啊，院裡已經公示了嘛。怎麼，這事還有問題？這……這些是甚麼？”
“這是從崔寧寧宿舍找到的。”
“她聲稱，她收取的部分好處費，最終交給了你。還聲稱，你與她存在不正當男女關係，並且對她有過一些承諾。這些筆記本上的記錄和字條，她說是證據。”
“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管大偉像是被蠍子蜇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剛才的從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怒交加。
他用力拍著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韓衛民！你這是甚麼意思？你相信那個道德敗壞、已經被開除的女人的話？她這是狗急跳牆！是汙衊！是報復！”
管大偉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韓衛民臉上了。
韓衛民冷靜地看著他，說道。
“老管，你別激動。我這不是正在向你瞭解情況嗎？既然她提出了指控，並且提供了一些所謂的證據，按照程式，我們必須進行核實。你說她是汙衊，那麼這些記錄和字條你怎麼解釋？”
“解釋？我解釋甚麼？！”
管大偉怒吼道。
“誰知道那個瘋女人從哪裡弄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筆記本？隨便寫幾個數字就能賴到我頭上？字條？那能證明甚麼？上面寫我名字了嗎？答應她甚麼了？韓衛民，我告訴你，你這是主觀臆斷！是借題發揮！”
“是不是主觀臆斷，需要進一步調查。”
韓衛民絲毫不為所動，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壓力。
“崔寧寧聲稱有些錢是經你手或者按照你的指示收取的，用於所謂的‘上下打點’。關於她提到的你們之間的不正當關係，以及你承諾提拔她的事情……”
“放屁！統統是放屁！”
管大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韓衛民的鼻子罵道。
“韓衛民！你別以為你是副廠長就能隨便往我身上潑髒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看我不順眼很久了是吧？藉著這個機會想整倒我？我告訴你，沒門！”
韓衛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管大偉同志！請你注意你的態度和言辭！我現在是以組織的名義，向你核實問題！不是跟你吵架！”
“核實問題？我看你就是想搞垮我！”
管大偉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或者說，他是在用憤怒掩飾內心的恐慌。
“你憑甚麼調查我？就憑一個被開除的賤女人的幾句話？韓衛民，我告訴你，你這是在破壞團結！是在濫用職權！”
“調查違紀行為是我的職責所在！”
“如果你是清白的，組織自然會還你公道！但你現在的反應，很難不讓人懷疑你心裡有鬼！”
“我心裡有鬼？我看是你心裡有鬼！”
管大偉繞過辦公桌，衝到韓衛民面前，兩人幾乎臉貼著臉，氣氛劍拔弩張。
“你不就是靠著家裡有點背景，年紀輕輕爬到這個位置嗎？有甚麼了不起的！現在想拿我開刀立威？我告訴你，你找錯物件了！”
“管大偉！你這是在無理取鬧！”
韓衛民厲聲道。
“我們現在談的是嚴肅的紀律問題！”
“去你媽的紀律問題！”
管大偉徹底撕破了臉，口不擇言地罵道。
“你就是打擊報復！因為崔寧寧得罪了你的相好秦菲菲，你就往死裡整她，現在還想把我也拖下水！韓衛民，你假公濟私！你卑鄙無恥！”
“管大偉，你汙衊我個人，我可以不計較。但關於崔寧寧的指控，必須查清楚！這件事，我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查？我讓你查！”
管大偉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片和茶水四濺。
“你去查啊！我看你能查出個甚麼名堂！韓衛民，咱們走著瞧！你別後悔！”
說完，他怒氣衝衝地拉開辦公室門，在門外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楊廠長！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一進楊廠長的辦公室，管大偉就換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聲音帶著哭腔，彷彿剛才那個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
楊廠長正在批閱檔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弄得一愣。
“大偉？你這是怎麼了？慢慢說，出甚麼事了”
“楊廠長，韓衛民他……他欺人太甚啊！”
管大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控訴”，“他為了包庇那個跟他關係不清不楚的女醫生秦菲菲，硬是找藉口開除了崔寧寧護士。這還不算，現在他竟然聽信那個已經被開除的、心懷怨恨的崔寧寧的汙衊之詞，拿著一些莫須有的所謂‘證據’，跑到我辦公室來，說我跟崔寧寧有不正當關係，說我指使她收受賄賂！這……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這是要把我往死裡整啊！”
“有這種事？”
楊廠長的眉頭皺了起來。韓衛民是他比較看重的年輕幹部，有能力，有魄力，但有時候做事可能略顯剛直。
而管大偉是醫院的老人，平時工作也算勤懇。兩人之間起了這麼大的衝突，是他沒想到的。
“千真萬確啊楊廠長！”
管大偉捶胸頓足。
“韓衛民他年輕氣盛，仗著是副廠長，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他今天能這樣對我，明天就能這樣對別的老同志！他這是要在醫院搞一言堂，排除異己啊！楊廠長，您再不管管，醫院就要亂套了！我這工作也沒法幹了！”
“大偉，你先別激動。”
楊廠長安撫道。
“衛民同志可能也是工作需要，方法上有些急躁。這樣吧，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找衛民同志瞭解一下情況。你放心，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先回去，正常工作，不要影響情緒。”
得到了楊廠長的初步表態，管大偉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惡人先告狀”起了一定的效果。他又哭訴了幾句，才裝作委屈巴巴地離開了楊廠長的辦公室。
另一邊，韓衛民也預料到管大偉可能會去找楊廠長。
他並沒有慌亂，而是加緊整理手頭已有的證據，並安排人暗中進一步調查管大偉的其他問題。
秦菲菲依舊每天認真地工作，對待病人一如既往的耐心溫柔。
她選擇更加出色和無可指責的工作表現，來回應那些或許還在暗中窺探的目光。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別人身後的小女孩了。
至於崔寧寧，在“戴罪立功”供出管大偉之後，她的處理決定暫時被懸置了。
調查組需要時間核實她提供的線索。她本人則被暫時安排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崗位——打掃醫院辦公樓和門診樓的公共廁所。
曾經心高氣傲、打扮入時的崔護士，如今穿著粗糙的藍色清潔服，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拿著拖把和抹布，終日與汙穢和異味為伍。
每當有人路過，投來或鄙夷、或憐憫、或好奇的目光時，她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為了那一絲可能“寬大處理”的希望，她只能咬牙忍受著。
最近管大偉也是躲著崔寧寧，崔寧寧在男廁附近藏了三天，總算是逮到了上廁所的管大偉。
崔寧寧立即撲了上去，死死的抓住了管大偉的衣領。
“管大偉你這個王八蛋，把我害的好苦，我不會放過你的……”
“這些都是你做的，憑甚麼讓我來承擔？”
管大偉趕緊推開了崔寧寧，厲聲說道。
“你這個瘋女人想要幹甚麼，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不要害我……”
崔寧寧嚎啕大哭。
“管大偉，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憑甚麼要這樣對我？”
“我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