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姝並未直接回攝政王府,她派人去給宋鶴安傳了訊息,準備去法華寺給父親點一盞長生燈。
法華寺的銅鐘撞過三下時,夏月姝將最後一縷棉線纏在長生燈燈座上。
琉璃燈罩裡的燭火跳了跳,映得她腕間那道淺疤格外清晰。
那是去年進京之時,不小心被刺客匕首劃傷的痕跡。
也是這些痕跡,讓她清醒的知道自己應該要做甚麼。
“王妃,燈油添足了,能燒足百日。奴婢已經給了方丈足夠的香火錢,王妃不必擔心。”
貼身侍女翠微將油壺收進食盒,目光掃過窗外,
“這天色瞧著不對,怕是要落雨。”
夏月姝指尖仍貼著微涼的燈座,眼底翻湧的恨意已淡成細密的悵惘。
如今,上一世所有的仇人都已經全部被處理,看著仇人跪地求饒,只覺得喉間發苦。
這一年來隱忍籌謀,從深宅婦人到攪動朝堂風雲的幕後推手,她踩著刀尖復仇,如今大仇得報,心裡反倒空了一塊。
“再等等。”她輕聲道,視線落在燈芯上,“等這燭火穩了再走。”
話音未落,狂風驟起,殿外的嫩葉被卷得漫天飛舞,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噼啪聲瞬間淹沒了禪院裡的誦經聲。
住持匆匆趕來,合十行禮:
“王妃娘娘,山下山洪沖斷了官道,今夜怕是回不去了。寺裡備了清淨禪房,還請屈尊暫住。”
夏月姝皺眉看向門外,雨幕已將天地連成一片白,風裹挾著雨絲灌進殿門,吹得長生燈燭火劇烈搖晃。
她下意識護住燈罩,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心頭稍定:“有勞住持。”
禪房簡陋卻乾淨,翠微生了炭火驅寒,擔憂道:
“王爺那邊會不會惦記?要不派個人冒雨送信?”
“不必。”夏月姝解下外罩,露出裡面素色常服,
“他了解我,定然知道我不回去不是故意的!”
話雖如此,她卻坐到窗邊,看著雨珠順著窗欞蜿蜒而下。
宋鶴安,攝政王爺,她的夫君。
一年前,自己用銀錢以及夏家的支援,讓他將她接入攝政王府。
如今,二人心意相通,可是夏月姝卻總是覺得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上一世她並未享受過真情。
這一世,讓她遇到了那個男人,卻讓她覺得有些恍惚。
不過,宋鶴安給了她完全的尊重。
他從不過問她的私事,卻在她復仇陷入死局時,不動聲色地遞過關鍵證據。
總是在關鍵時候,給予她幫助。
就像此刻,她明明該為大仇得報而快意,心頭卻莫名牽掛著那個總是一身玄衣、眉眼冷淡的男人。
“王妃,您歇著吧,我守夜。”翠微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夏月姝點頭躺下,卻輾轉難眠。
雨聲漸密,恍惚間竟想起去年初見之時,她一身狼狽的出現在他跟前,請求幫助。
那時她只當是例行公事,如今想來,他耳尖的紅,或許不是因為冷。
天剛矇矇亮,雨勢漸小。
夏月姝顧不上吃早齋,催促翠微收拾東西:“快些,趕在辰時前回京。”
馬車碾過泥濘的官道,一路顛簸著駛入京城。
剛到攝政王府門口,就見管家福伯臉色擔憂地候在那裡,見了她便撲上來:
“王妃!您可回來了!王爺昨夜突發高燒,燒得直說胡話!”
夏月姝心頭猛地一沉,腳下踉蹌了半步:
“怎麼回事?我前幾日離開是不是還好好的?”
“昨夜雨最大的時候,王爺突然說心口悶,後半夜就燒起來了,太醫來看過,只說是憂思過度加風寒侵體,開了藥也喂不進去。”
福伯引著她往內院走,聲音發顫,“您不在府裡,沒人敢強行喂藥啊!”
夏月姝腳步飛快,玄色的府門在她眼前次第開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憂思過度?他執掌朝政多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怎會憂思過度?
定是昨夜她不在,府里人照顧不周,或是……
她不敢再想,只覺得那雨像是澆在了她的心上,涼得刺骨。
進了寢殿,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撲面而來。
宋鶴安躺在拔步床上,平日緊抿的薄唇泛著乾白,臉頰卻燒得通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往日裡那雙總是含著疏離與算計的桃花眼緊閉著,長睫微微顫動,竟顯出幾分脆弱。
“王爺。”夏月姝輕聲喚了句,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指尖剛觸到溫熱的面板,就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別碰。”他沙啞著嗓子開口,眼卻沒睜,“我發著燒,等會給你傳染了!”
夏月姝一怔,隨即心頭泛起火氣。
都燒成這樣了,還惦記著跟她生病。
她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王爺,我在這。”她沉聲道。
宋鶴安緩緩睜開眼,桃花眼裡蒙著一層水汽,看向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絲安心:
“回來了?路上可遇到麻煩了?一切平安吧?”
“王爺既知自己生病,就該好好的養身子。”
夏月姝耐著性子,另一隻手拿起一旁的藥碗,“先喝藥。”
“本王沒事!”宋鶴安偏過頭,滿臉拒絕,“端開。”
這話一出,殿內伺候的丫鬟們都低下頭,不敢吭聲。
夏月姝有些好笑的說道:“宋鶴安,你不會是害怕吃藥吧?”
“沒有的事,本王只是覺得,不需要吃藥”他咳嗽兩聲,臉色更紅了些,笑得有些羞赧,“王妃舟車勞頓,還是先去休息吧,讓八荒過來就好了!”
夏月姝卻有些想笑。
誰敢相信,天不怕地不怕的攝政王,竟然害怕吃藥。
“王爺,吃了藥才能好的更快一些。”她端著藥碗的手微微顫抖,“來,臣妾喂您喝藥。”
宋鶴安眼神嫌棄,身子往裡挪了挪,背對著她:“王妃先放在那邊,等會本王自己喝。”
夏月姝看著他露在被子外的脖頸,線條流暢卻因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
她想起昨夜窗邊的輾轉,想起雨夜裡莫名的牽掛,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