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好”字出口.
不僅八荒和翠微愣了一下,連宋鶴安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
他並非注重口腹之慾之人,更鮮少在人前顯露如此隨和的一面。
夏月姝聞言,臉上瞬間綻開一抹更為燦爛的笑意。
如同冬日裡破雲而出的暖陽,直直照進人的心底。
“那太好了!如此良宵,豈能無酒?我二叔前些日子從柳陽捎來好些佳釀,味道醇厚卻不烈,王爺難得放鬆,不妨嘗一嘗?”
她說著,便示意翠微趕緊回她院子去取酒。
八荒壓下心中的驚異。
手腳麻利地將小爐和碗筷等物迅速移至院中那座小巧的六角亭內,又貼心地點亮了幾盞防風燈籠。
昏黃柔和的光線灑下,將小小的亭子籠罩在一片暖意之中。
佈置妥當後,他極有眼力見地拉著翠微。
遠遠退到了院子門口值守,將這片靜謐的空間留給了亭中的兩人。
亭內,紅泥小爐上的炭火噼啪作響,燉鍋裡咕嘟著精心調製的湯底,旁邊碟子裡碼放著新鮮的肉片和蔬菜。
夏月姝挽起袖子,親自執筷,熟練地將薄薄的肉片鋪在烤架上,動作麻利而專注。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隨即香氣四溢。
待烤得外皮焦脆、內裡粉嫩時,便蘸了些椒鹽,小心翼翼地夾到宋鶴安面前的白瓷碗中:
“王爺嚐嚐,這肉我特意選了帶皮的,烤得久些更酥香。”
她將第一批烤好的、色澤金黃的肉片仔細夾到宋鶴安面前的青玉碗中,眼神期待地看著他。
宋鶴安依言夾起,放入口中。
肉質鮮嫩,帶著果木特有的清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確實與他平日所吃的那些規整菜餚滋味迥異。
他微微頷首:
“不錯。”
得到肯定,夏月姝又給他倒了一杯溫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美得晃眼:
“這酒性子溫和,不會上頭,王爺喝了暖暖胃。”
酒液入喉,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四肢百骸,宋鶴安緊繃了一日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女子,她正低頭專注地翻烤著肉串。
鬢邊的珍珠流蘇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燭光映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暈。
往日只覺她聰慧果決,今日才發現,她也有這般溫婉靈動的模樣。
她時而翻動烤肉,時而為他佈菜斟酒。
額角甚至因靠近爐火而沁出細密的汗珠,腮邊也因為熱氣染上一抹緋紅。
她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他庇護、與他有著合作關係的“王妃”。
此刻更像是一個……
真心關切他冷暖飢飽的尋常女子。
亭外夜風寒涼,亭內卻暖意融融,酒香菜香交織。
伴隨著她輕柔的絮語,竟構成了一幅他多年未曾體會過的、充滿煙火氣的溫馨畫卷。
他緊繃的肩頸不知不覺放鬆下來,連日積壓的疲憊彷彿也在這溫暖的氛圍中漸漸消融。
“今日在宮中,一切可還順利?”
夏月姝一邊翻動著烤架上的菌菇,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嗯,大局已定,餘孽掀不起風浪。”
宋鶴安言簡意賅,卻並未像往常那般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看著她被炭火映得發亮的側臉,忽然問道:
“你……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亭子裡,夏月姝熟練的翻烤著爐子上的肉,殷勤的夾到宋鶴安的碗裡,還不時的倒上一些溫酒。
氣氛很是融洽。
夏月姝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坦然一笑,眼中光華流轉:
“大患已除,前路明朗,自然開心。更重要的是……能略盡綿力,感謝王爺數次相助之恩。”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
“我知道王爺甚麼都不缺,也只能在這些微末小事上,聊表心意了。”
她的眼神真誠而坦率,帶著感激,似乎還藏著一些別的、更柔軟的東西。
宋鶴安心中微微一動,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身居高位,見慣了阿諛奉承、爾虞我詐,這般不含雜質的關懷,倒是許久未曾感受過了。
他看著她遞過來的、剛剛烤好的、香氣撲鼻的菌菇,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指尖在空氣中不經意地觸碰。
微涼與溫熱的觸感一掠而過,卻像是一點星火,猝然落在了早已鋪墊好的心緒之上。
兩人俱是一怔。
夏月姝飛快地收回手,耳根悄悄染上一抹比腮邊更深的紅暈。
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假裝專注於爐火。
宋鶴安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那瞬間的溫軟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他沉默地夾起那片菌菇,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
卻覺得那滋味,似乎比剛才任何一口都要鮮明,一直熨帖到了心底。
夜風拂過亭角的燈籠,光影搖曳。
亭內,炭火噼啪,酒香肉香瀰漫,兩人之間先前那層若有若無的客氣與疏離。
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這溫暖的夜色與偶然的觸碰,悄然融化了幾分。
一種無聲的、微妙的情愫,在酒意與香氣間,靜靜流淌,悄然升溫。
亭外夜色漸濃,桂花香愈發馥郁,紅泥火爐的暖意包裹著兩人。
宋鶴安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偶爾喝一口溫酒,嘗一塊她夾來的烤肉。
往日覺得漫長難熬的夜晚,今日竟過得這般快。
夏月姝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融洽,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她說起幼時在江南的趣事,說起二叔帶她去柳陽看楓葉,語氣輕快,眼中閃爍著嚮往的光芒。
宋鶴安從未聽過這般鮮活的故事,只覺得心中的堅冰漸漸消融,連帶著連日來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江南的春天,到處都是桃花汛,河邊的柳樹垂到水面上,坐船劃過的時候,能聞到滿河的花香。”
夏月姝說得興起,雙手比劃著,
“王爺若是有空,不妨去江南走走,那裡的風光,與京城截然不同。”
宋鶴安望著她眼中的光彩,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待朝中局勢穩定,或許,真的可以陪她去看看江南的桃花。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酒壺,給她也添了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