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氫致損耗’。”林衛國睜開眼,說出四個字。
“氫致損耗?”一屋子專家,沒一個聽過這詞。
“對。”林衛國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臉色不好看,
“海水在高壓下會跑出來一丁點氫氣。
這玩意兒個頭小,咱們光纖外頭的保護層根本擋不住。
它會一點點鑽進石英玻璃裡頭。”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化學結構圖。
“氫分子一進去就跟玻璃裡的矽氧結構好上了,變成‘氫氧鍵’。
這玩意兒對光訊號就是個無底洞。光過來多少它就吃多少,最後訊號就沒了。”
這番話等於給在場所有專家當頭一棒。
他們之前在實驗室裡拿純水做測試,啥事沒有。
誰能想到真正的大海會用這種誰都想不到的法子,
把他們幾個月的心血給廢了。
“那……那咋辦?”副總工的聲音都變調。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黑掉的訊號點心都涼透,
“咱這‘水下長城’,還沒開始就黃了?”
監控室裡的空氣冷得像冰窖。
大傢伙辛辛苦苦好幾個月,拿命換來的基站,
結果讓個聽都沒聽過的“氫分子”給攪和,這跟誰說理去?
“黃了?”
林衛國搖搖頭,把粉筆往桌上一扔啪的一聲。
“我的字典裡,沒這兩個字。”
他轉過身看著一張張沒了精神的臉。
“問題出在‘氫’上,咱們就讓它進不來。它不是想鑽嗎?
咱們給它來個關門打狗,讓它沒路可走!”
林衛國重新拿起筆在白板上畫出光纖的截面。
“兩個法子,一起上!”
“第一,給光纖穿上一層‘鐵甲’。”
林衛國在光纖最外層畫了個大黑圈,
“咱們在光纖的石英芯外頭再加一層‘氣密性碳層’。
這層碳的原子擠得死死的,跟金剛石差不多。
它就像一件頂級的雨衣,把想鑽進來的氫分子全擋在外面!”
“第二,給光纖‘換血’。”他又在纖芯位置畫個點,
“咱們之前為了提高折射率在玻璃裡摻的是‘鍺’。
這東西好是好,可它天生就跟氫分子親。
咱們換個玩法,不摻鍺,改摻‘氟’!”
“氟?”一個材料專家傻住,“氟不是會降低折射率嗎?那光訊號咋跑?”
“沒錯。”林衛我點頭,“所以咱們在包層裡摻氟把包層的折射率降下來。
這麼一來纖芯和包層的折射率差還在,光訊號照樣跑。
而且摻了氟的光纖‘體質’就變了,天生就討厭氫分子,
抗氫損耗的能力比摻鍺的強上百倍!”
“氣密性碳塗層”當鎧甲,“摻氟光纖”強體質。
一個防外,一個強內。
林衛國這套組合拳一打,
監控室裡那些剛才還垂頭喪氣的專家眼睛裡又有了光。
他們看著白板上那兩個新方案,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仗還能這麼打!
“林總師,您說的‘碳塗層’和‘摻氟光纖’,這……這又是新玩意兒啊。”
副總工的激動勁兒一過,愁得不行,
“咱們一點底子都沒有,這得從頭幹猴年馬月才能弄出來?”
“沒有基礎就從現在開始建!”林衛國一句話就把他頂回去。
他走到通訊裝置前直接要通京城材料研究所的專線。
“我是林衛國!馬上聯絡後方的材料研究所!把我的方案發過去!
讓他們成立兩個攻關小組,一個搞碳塗層,一個搞摻氟光纖!”
“告訴他們,我只給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必須看見新一代‘抗氫光纖’的樣品!
缺甚麼裝置,要甚麼人,讓他們直接跟科委打報告,說是我要的!”
電話那頭的聯絡員讓林衛國這口氣給鎮住,磕磕巴巴地回答:
“是……是!林總師!我馬上辦!”
掛了電話,林衛國轉身看著船上的人。
“等新光纖的時候,咱們也不能閒著。”
他指著螢幕上那些還亮的訊號點,
“把所有能用的水聽器訊號全給我錄下來!二十四小時不能停!
我要知道,這片海底下到底都有啥動靜!”
“是!”
……
在等後方搞新光纖的一個月裡,海上的試驗一天沒停。
林衛國帶著人用那剩下不到一半的水聽器,
開始共和國曆史上頭一回的深海環境噪聲監聽。
這活兒幹得人想發瘋。
磁帶機天天轉,錄下來的全是各種怪聲:
輪船的、鯨魚的、海底火山的,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雜音。
這些東西在別人耳朵裡就是噪音。
可在林衛國眼裡全是寶貝。
“把所有資料按頻率和時間,全轉成穿孔紙帶!”
林衛國下了命令。
很快,一卷一卷的穿孔紙帶堆滿船艙。
“林總師,咱們錄這些噪音有啥用啊?”
一個年輕的聲吶分析員實在沒忍住。
“建咱們自己的‘聲音庫’。”林衛國拿起一卷紙帶,
“以後咱們就能從這一堆亂七八糟的聲音裡,
分清哪個是魚叫,哪個是潛艇的螺旋槳在轉。”
“可……可這資料也太多了。”
分析員看著堆成小山的紙帶,臉色發白,
“光靠咱們船上這幾個人算一年也算不完。”
“我知道。”林衛國點點頭,這事他早想到,
“所以咱們得請個幫手。”
他讓通訊員把這些穿孔紙帶透過加密通道一批批往京城發。
接收點正是計算機研究所的“曙光二號”機房。
這會兒的“曙光二號”還是共和國最快的計算機。
可面對“水下長城”傳回來的海量資料也開始吃不消。
機房裡幾十個技術員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喂紙帶。
可“曙光二號”算資料的速度遠遠跟不上前頭採集的速度。
“不行啊,林總師!”
計算機所的負責人急得在電話裡直叫喚,
“您傳回來的資料太多了!‘曙光二號’連著跑了十天沒停,
機房熱得跟蒸籠似的,好幾個電子管都燒了!
照這麼下去機器非得報廢不可!”
“散熱跟不上?”林衛國在電話這頭問。
“何止是散熱!運算速度也到頭了!
我們幾十個專家幫著機器一起算,都算不過來!
每天都有大量資料堆著,再這麼下去好多有用的資訊全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