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九!
這個純度在1959年,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時全國上下能找到的化學試劑,頂天了就是分析純。
那雜質含量是拿百分比來算的。
跟六個九的要求,差了十萬八千里都不止。
“林副院長,所有倉庫都翻遍,最好的料就是這桶。”
實驗室裡,負責原料的工程師老王捏著化驗單。
“化驗結果,純度98.5%,剩下那1.5%全是雜質。”
老王的臉皺成苦瓜,人都快哭了。
“這他孃的哪是水裡摻沙子,這桶原料本身就是一堆沙子啊!”
“有原料就行。”
林衛國手指在報告上敲了敲,轉身走向黑板。
“剩下的1.5%,咱們自己動手,把它從原料裡頭揪出來。”
他拿起一截粉筆,回頭看一圈愁眉苦臉的專家。
“我有個土法子,一套‘多級純化裝置’,大傢伙參謀參謀。”
粉筆在黑板上劃過,一個玻璃蒸餾器的輪廓出現。
“第一步,常壓分餾。鍋裡下料,開火煮,沸點不一樣的東西跑出來的先後就不一樣。”
錢學敏教授第一個搖頭。
“林副院長,這法子不成。有的雜質跟咱們要的東西是親兄弟,沸點差不離,一鍋煮出來還是一鍋,分不開!”
“錢教授說的對。”林衛國筆鋒一轉,在蒸餾器旁添上一個真空泵的草圖,“所以得上第二步,減壓分餾。”
“把鍋裡的氣抽走,氣壓一低,水的沸點也低。咱們把真空度控制好,讓那些親兄弟一般的雜質,一個個自己往外蹦!”
“減壓分餾!”錢學敏的眼睛一下瞪圓,一把搶過助手手裡的計算尺,噼裡啪啦地撥弄起來。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我這大半輩子化學算是白學!降低氣壓就能拉開沸點差!妙!實在是妙!”
林衛國推算,這兩步走完,純度能爬到四個九。
“還不夠。”林衛國敲敲黑板,“鍋裡還剩些高分子聚合物和肉眼看不見的懸浮顆粒,得上最後一道手段。”
他畫出一串首尾相連的玻璃柱,像一支晶瑩剔透的長笛。
“第三步,多級吸附過濾。”
“這套‘龍門陣’,第一級填活性炭,吃掉有機物。第二級填矽膠,吸走水分。”
衛國指著最後一根玻璃柱,“這最後一級,填咱們自己燒的陶瓷微球,也就是分子篩。”
“微球上全是奈米級的孔,比頭髮絲還細萬倍,專門攔那些微米級的固體顆粒!”
“讓液體走完這一趟,每過一級就扒層皮。從最後一根管子出來就是咱們要的六個九!”
林衛國話音落下,實驗室裡一片安靜。
所有專家都跟被釘在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這哪裡是甚麼土法子?
這簡直是一套匪夷所思,卻又天衣無縫的化工藝術!
“我的老天爺……”錢學敏看著黑板,嘴裡喃喃自語,
“用不同的材料收拾不同的雜質,對症下藥!太他媽高明!”
這時再沒人有半點懷疑,所有人的眼裡都冒出火苗。
“開工。”
林衛國把一張畫好的裝置圖拍在桌上。
“分組幹,玻璃工吹分餾塔,鉗工搭支架。所有接觸液體的管子,必須用高硼矽玻璃,磨口密封,一片橡膠都不許用!”
整個實驗室瞬間活過來,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林衛國脫下白大褂,換上工裝,帶著幾個小夥子直奔窯廠。
分子篩,國內沒有賣,只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選了最細的高嶺土,配上石英粉和長石粉,親自上手和泥、拉坯,搓出無數比指甲蓋還小的空心陶瓷微球。
燒製才是真功夫。
一千三百度的窯爐前,林衛國臉被烤得通紅,汗珠剛冒出來就化成蒸汽。
他手持長鐵桿,不時從窯裡挑出樣品,對著光看那微妙的顏色。
旁邊幹一輩子的窯廠老師傅看得直咧嘴,心裡直犯嘀咕。
這哪是來搞科研的科學家,這分明是來搶我們飯碗的祖師爺!
婁曉娥拿著溫度曲線圖,緊張地核對時間。
“衛國,還有十分鐘就到相變點,準備降溫了。”
她忽然指著窯口一處,秀眉微蹙,
“衛國,你看那,焰色是不是帶了點紫?你教我的,這是鉀元素的光譜,原料裡怕是混了草木灰?”
林衛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連旁邊的老窯工都沒瞧出來!
“曉娥,幹得漂亮!”他回頭衝妻子一笑,立刻對窯工大喊,“加大風量,溫度再往上頂五度,把雜質給我燒乾淨!”
婁曉娥心頭一熱,看著丈夫被窯火映照的側臉,滿心驕傲。
這就是她的男人,頂天立地。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旁邊遞毛巾的角色,她也是這偉大事業裡的一顆螺絲釘。
幾天幾夜不眠不休。
一套由各種奇形怪狀的玻璃管道和金屬支架組成的,像水晶叢林般的巨大裝置,終於在實驗室中央矗立。
最後一批陶瓷微球也填充完畢。
林衛國親自把那桶98.5%的氟化碳液體,注入第一個分餾釜。
“升溫!”
純化過程漫長得磨人,實驗室裡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像琴絃。
大家輪班倒,二十四小時不熄火。
林衛國更是三天三夜沒閤眼,像尊鐵塔釘在控制檯前。
婁曉娥也陪著他,困極了就在行軍床上靠一會。
她看著丈夫佈滿血絲的眼睛,心疼得不行,卻沒法勸。
這個男人是在為國家燒命,她攔不住,只能陪著他,別讓他燒乾。
一天一夜後,一級分餾完成。
取樣化驗,純度成功爬升到99.6%,比預想的還要好!
第二級減壓分餾,難度翻倍。
真空泵的轟鳴聲晝夜不停,操作員像繡花一樣調節閥門,維持那脆弱的低壓。
林衛國守在壓力錶前,眼睛瞪得像銅鈴。
又是兩天兩夜過去。
最後一滴液體從減壓分餾塔中滴出,送去化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化驗結果很快出來。
“報告!純度%!四個九!”
實驗室裡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幾個老專家抱在一起,眼淚落下。
最難的一步,已經啃下來!
林衛國卻擺擺手,讓大家安靜。
“別高興太早,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